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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谢晓衡

[读书会] 谢晓衡长篇小说新作《苍山蒺藜》(每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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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4-9 11: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二章  铁窗内外

1.
眼睁睁地看着陈楚江把古文标夫妇正在煮着的那一锅南瓜拽倒在地上,丁家禄吃了一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半晌没有说话。
尽管不知道那些蔬菜是从哪里来的,然而丁家禄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在心里还是同情这个童年的伙伴——这也不完全是他之前接受过古文标的伍拾斤省内粮票,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生性朴实,用当时比较流行的话说,是政治觉悟不高。丁家禄没有整人害人之心,却有着普通农民特有的机智和狡黠,也有着国人身上普遍存在的盲从心理和自私狭隘的劣根性。所以当陈楚江问及那堆蔬菜的时候,他故意说成是队里送的,以免陈楚江以此为由找古文标的麻烦,当然,他更多的是害怕事情牵扯到他自己身上而不太好交待。
接下来,丁家禄得知古文标从城里带来的粮食在搬运家俱的过程中弄丢失了,想到他们初来乍到,队里一时还不会给他们分配口粮,也就是说这俩口子将有好长一段日子要挨饿。唉,他们怎么这样倒霉呀!虽说他们属于有历史问题的人,但人家也是人呵,也要吃饭呀!
丁家禄跟老婆凤幼说起这事,凤幼便从自家的谷仓里量了几升碎米谷子,用一个布袋兜着,叫丈夫趁天黑送了过来。
推开古文标家的房门,见到小丽在场,丁家禄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见了小丽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他朝小丽看了一眼,把布袋子放在地上,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用生硬的口气对古文标说:“按队里的规定,你们刚来的三个月是没有口粮的,考虑到你们带的粮食在路上弄丢了,这是特殊情况,这点谷是我从自己家里拿来的,你们先对付吃几天,过一阵子再给你们分口粮。今天早上是陈楚江代表大队部来察看布置对你们监督的情况,你们也不要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好好改造就是,有事可随时向我报告!”看到粮食,古文标夫妇早已感激不已,拉着丁家禄的手一再说着谢谢。
丁家禄对一旁的小丽说:“小丽妹子,公社丁副主任说你的舞跳得很好,歌也唱得很好,想要把你留在公社宣传队呢!”
小丽心里一阵欢喜,表面上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并没有表现特别的在意,给人一种无所谓的感觉。
她站在门边,对丁家禄说:“队长,丁家宝和古少林明摆着是处理得太重了,为了那么点事,就把他们一个送到山上开石头,一个还关押在武装部里,这太过分了吧!你是队长,应该为他们说说话才是。”
丁家禄收起笑容,看了一眼古文标夫妇,说:“小丽妹子,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们两个的事是公社丁副主任点名办理的,我这个生产队长没有办法呵!”
小丽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不简单,古伯伯不是和你们同喝一条清水河里的水长大的吗?他的情况你不了解吗?古少林的爷爷不是参加了游击队打过日本鬼子吗?他是土匪流氓还是抗日游击队员,你们不知道吗?”
丁家禄蹲下身子,从耳朵背后面摸出一支自己卷的喇叭筒烟卷,放到唇边用舌尖抹了一下,划着火柴点燃,吸了一口说:“小丽妹子,我今天当着文标俩公婆说句实话,他们家的情况确实有点复杂,他家老爷子到底加没加入土匪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有人说他临死的时候是和土匪头子丁占魁待在一起的,还是丁占魁把他和那个女的一起葬在枫树林子里的。他们怎么会和土匪头子搞在了一起呢?我也搞不明白。”
古文标马上申辩道:“我父亲的情况可以找当年游击队的领导证明嘛,他还立过功,雨母山地方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
丁家禄又吸了一口烟说:“屁股干不干净各人心里有数。好人说不坏,坏人说不好,事情的真相总会搞清白的。小丽妹子,你说是不是?”
小丽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丁家禄,便不再和他打嘴皮子仗,跟古文标夫妇打过招呼,抬脚走出了那间偏檐小屋。
丁家禄站起来,与古文标夫妇说了些好好改造,放下包袱,重新做人,不要有什么想法和想不开之类的话,然后安排他们从明天开始与社员一起出集体工,按劳动日计酬。当然,丁家禄也没忘记要求他们每天收工后向他汇报思想,并且说这是公社革委会一再强调的事情。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似乎有几分难为情的样子,古文标心里明白丁家禄的无奈。
听罢丁家禄交待的事项,古文标连声回答:“五佗子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改造,不给你找麻烦,不给队里增负担。”他仍然按照小时候的习惯,叫着丁家禄的浑号。
丁家禄也不介意古文标叫他的绰号,扔掉烟屁股说:“那就好,那就好!”
古文标又说:“那次你要我帮你搞几包水泥,当时确实没有办法,实在对不起,请你多多原谅。唉,不管怎么样,少林是喊你叔叔来着,这次他得罪了丁独灿,也是年轻人不谙世事,一时冲动,请你想想办法把他放出来。”
丁家禄露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说:“哎呀文标哥,我丁家禄再冒得文化,也不至于为那点小事来忌恨你吧!要是那样的话,我不成了不识好歹的小人了吗?少林侄子的事我会尽力的,你们也不必太焦急,只要你们好好接受监督改造,不给我添乱就行了!”
“那就谢谢家禄了。”古文标有些激动地说。
古文标夫妇俩再次感谢丁家禄给他们送了一袋碎米谷子来。古文标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拿出两张拾斤的全国粮票塞到丁家禄的手里。
丁家禄见是粮票,也没有推辞,将粮票收进衣袋。

2.
第二天,裴小丽一早来到公社宣传队排练现场。大堂里歌声嘹亮,乐器飞扬,一派繁忙景象。小丽刚一进门,就被革委会主管宣传的副主任叫了去。果然如丁家禄所说,她已被正式抽调到公社宣传队参加全天排练,准备代表雨母山公社参加县里组织的文艺巡回演出。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这竟然是出自丁独灿的安排。她当时真的有些喜出望外。
裴小丽把这看成是丁副主任对她的信任和培养。她决定好好表现表现,并利用这个机会,请他从轻处理古少林的事情。
乘着排练休息的间隙,裴小丽哼着歌儿从宣传队的排练现场走出来。她没有直接去宿舍,而是兴冲冲来到公社大院后面饭堂斜对面的武装部找丁独灿。她要向丁副主任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之意,同时向他提出释放古少林的请求。此刻的裴小丽觉得丁副主任是个可以信赖的好领导,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相对于前院来,这里平时还算安静。一条连接着街道通往农田的小巷将武装部与其他部门隔开。小巷左边是公社大院的饭堂,右边是武装部单独的小院。这里只有在开饭的时候才热闹那么一阵子。
一株高大的老枫树耸立在武装部门前,水桶粗的树杆向院子那面倾斜着,苍郁遒劲的枝丫越过院墙,把茂密的树冠伸向院子里面。树枝上那些橙黄的叶片和毛茸茸的小枫球儿在秋风中颤动着,时不时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院子里已经落满了一地枯枝败叶和枫球。
丁独灿的办公室就在紧靠大门的第一间,古少林就是被关在这个院内最里面的一间闲置的小屋中。小院的铁门通常都是紧锁着的,人们只从铁门旁的传达室里出入。
可是这会儿的武装部小院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铁门外站满了持枪戴袖章的民兵,守传达的王老头儿正指着那棵大枫树,神色既紧张又恐慌还有些懊恼地对丁独灿说:“丁副主任,真想不到!我每天晚上都仔细检查了那些门窗锁没锁,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依我看,他一定是攀着那根树枝从院墙上逃走的!”
丁独灿铁青着脸,围着那棵歪脖子枫树转着圈子看了又看。他听罢“管老爷”的陈述,暴躁地说:“这个历史反革命的狗崽子,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真是岂有此理。不管他跑到哪里,只要是在共和国的土地上,都要把他抓回来,跑不掉的!”说完他就叫住一个身材高大的民兵干部,命令这个民兵干部立即动员全公社所有的民兵,立刻到公社全境各个主要路口去设岗抓捕逃犯;另外,马上通知雨母山大队民兵营长陈楚江,要他安排人员将古文标夫妇的住处监控起来。接着,丁独灿又责令几个人,从青石坳林场找来一把伐木用的大扯锯,将那棵帮助历史反革命分子逃跑的古老斑驳的大枫树齐根部锯掉。
裴小丽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停止了歌唱,站了下来。但是从丁独灿的神情和在场民兵纷纷的议论中,她隐约感觉出是什么人昨天晚上趁着天黑从武装部的院子里攀树翻墙逃跑了。这个人是谁?这里除了关着古少林,另外还关押了别的什么人吗?
裴小丽正在胡乱猜测的时候,丁独灿一眼看见了她。他快步走到裴小丽的面前,沉着脸对她说:“小裴同志,昨天晚上古少林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畏罪逃跑了。你对他的情况比较熟悉,知道他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吗?”
裴小丽的心惊悚地颤抖了一下,赫然地对丁独灿说:“有没有搞错,是古少林跑了吗?”
“是的,他趁值班人员不注意的时候,扳开了钢筋窗条,爬围墙逃跑了!”丁独灿狠狠地说。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拭着光滑的额头,接着很有把握地说:“不过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肯定很快就会把他捉拿归案的。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要马上向我们报告,千万不能包庇现行反革命分子!”
裴小丽口里答应着丁独灿,心里却在替古少林担忧。虽然不知道古少林为什么逃跑,但她默默祈祷着古少林平安无事,希望他能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眼下到处都被“阶级斗争”的熊熊烈火烧得热浪灼天,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3.
古少林跑了,这让裴小丽心里很是不安。她不知道古少林会到哪里去,他身上既无钱又无粮票,甚至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一路上会遇到怎样的麻烦和危险!
裴小丽心情抑郁地回到排练现场,已经完全不见了先前还有的轻松愉悦的心情。
整整一天,裴小丽都是无精打采的,只是默默地排练着忠字舞,默默扮演着样板戏中的李铁梅,在焦急与烦闷中挨到排练结束。
古少林从公社革委会眼皮底下的武装部里逃跑了,这是一件重大的政治事件。“管老爷”因为看守失职,被扣以同情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罪名,念其认错态度较好,除去他公社武装部传达室收发员的职务,转而担负打扫武装部大院的卫生。各路造反派们按照革委会的指示,分头到各处的山坳、岩洞、树林、田垅河坝,甚至芦苇丛中搜捕着古少林。三天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有个中年民兵在一次凌晨的搜捕行动中,因为天黑人困,无意说了句“怎么还不天亮,太阳是不是被嫦娥娘娘拖着睡觉去了?”被人检举到丁独灿那里。第二天,革委会马上召开群众大会,将那人押上台去狠狠批斗了一顿,随后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三年管制劳动。
巡回演出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就在古少林出逃的第四天,宣传队给队员们半天时间准备一下巡演途中必备的用品,裴小丽便抽空回了一趟湾里村,她要把古少林逃出公社武装部的事情告诉古少林的父母。
回村前,裴小丽特意从镇上的百货商店买了一包蛋黄饼干。当她来到古文标夫妇居住的偏檐屋前的时候,被两个值勤的造反派拦住了。一个手执梭镖皮肤黑糙的男人用梭镖横在裴小丽的面前,严厉地喊道:“立住,姓古的知青畏罪潜逃了,现在谁都不准接近他的父母。违者按反革命分子论处!”
裴小丽以商量的口气说:“呵,同志,他们已经好几天没米做饭了,我来送包饼干给他们吃,送进去马上就走。”
“不行,不行,你走吧!”
裴小丽想到古少林的父母刚刚从城里下放来此,粮食弄丢了,没吃没喝,古少林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在他们又受到监督的待遇,人身的自由都没有了,这是多大的打击啊!她想去安慰安慰他们。没想到他们已经被看管起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面对看守人员的阻拦,小丽的心头一酸,眼泪就悄然涌了出来,火气也跟着窜了上来。
她指着那两个值勤的男人大声说:“你们懂不懂政策?你们有什么权力不让人家吃饭?即使是罪大恶极的坏分子也有吃饭的权力吧!”
其中一个皮肤偏黑的造反派见了,犹豫地望了望他的同伴,说:“东西交给我们吧,我们帮你送进去。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裴小丽将糙纸包裹的饼干递给对方。这时,先前那个拦住小丽要她赶紧离开的男人扬手一扫,将纸包打落在地上,一包硬币大小的蛋黄色饼干散了一地,他语气冷冷地说:“我们贫下中农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怎么能让坏分子不劳而获?这些家伙饿死也不足为奇!”
裴小丽霎时给懵住了,她瞪眼望着那两个男人,眼泪直流。
突然,小丽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套着红色塑料封皮的小书,揣在胸前,来了个李铁梅式的舞台亮相,用标准普通话大声地说道:“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你们赶快向我道歉,否则我马上向公社革委会检举你们打击迫害下放知青的滔天罪行!”
俩值勤的造反派一见小丽胸前揣着红宝书,振振有词,倒是被她的漂亮长相和不凡的气势给镇住了。他们害怕自己刚才的行为被她检举上去而挨批受斗,便当即改口道:“呵呵,知青同志,对不起,我们也是在干革命呢!如有不对之处,请原谅!”那个挥手将饼干打到地上的男人急忙蹲下身去,把散落一地的饼干全部拣起来,重新包好递给裴小丽。
裴小丽接住纸包,擦拭掉脸颊上的泪痕,昂首挺胸,看都不看那两个人一眼,径直走进偏檐小屋。她将饼干送到古文标夫妇的手里。在安慰了一番两位老人之后,裴小丽把古少林从公社武装部里逃出来的事情细说了一遍,并告诉他们少林目前不知去向,到处都在布控抓他。她要两位老人不必过度担心,她会想办法打探古少林的下落,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他们。
刚才的那一幕引来了一些社员围视。人们对裴小丽那带有表演色彩的举动感到兴奋不已,议论纷纷。
丁家禄正好赶着一头黄牛牯、肩扛着木犁路过。他看见裴小丽与两个值勤的造反派在争执,并没有上前劝阻,而是远远地躲到了人群后面,只一会儿便离开了。他不愿招惹麻烦。

4.
古少林一家的遭遇让裴小丽感到难过极了。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刚才那样做是对,还是错,会不会被别人当作同情坏分子的把柄。但是她已经把那包饼干送到了古少林父母的手里头,见他们身体还不错,心里就踏实了,不再想那么多。
村里的情形永远是那个样子。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说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社员们在重复着简单劳作的时候,多了一种激昂的斗争热情。几乎每一处房屋的外墙上都被刷上了大大的白石灰标语。古文标住的那间偏檐屋外刷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全无敌!”丁耀宗家的外墙上则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让人一看就明白这是有针对性的。
丁耀宗的日常行动仍然受到限制。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似乎一下子又憔悴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丁家宝被押送到青石坳去修梯田之后,丁老爷子就病了。这天他本来是想请病假在床上躺卧休息一天的,负责监管他的人见出工的钟声响过了丁耀宗还没出门,以为他是要偷懒,就用梭镖指着他,叫他立马拿起农具上工去。丁耀宗也不敢说明自己身上有病不舒服,他乖乖地来到地里,东一锄头西一锄头地锄着田埂上的杂草。
小丽回来的时候,丁耀宗也荷了一把锄头被人押着刚刚进屋。他的脸色红得有些发黑,看上去形容枯槁,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丽诧异地看着他,上前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好烫。
“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去找凤幼嫂子拿点药吃?”小丽问道。凤幼兼着村里的赤脚医生,社员们平时要是有个伤风感冒的小毛病都找她。
“不要紧!”丁耀宗无力地回答。
小丽没再作声。她回到房间从自己带来的药品中拿了两片阿司匹林,也不管对不对症(反正平时她自己头痛脑热的时候就吃两片),端来一杯凉开水,让丁耀宗把药服下。
陈香萍给他盛来了一碗清淡的菜叶汤,丁耀宗喝下便躺到床上,扯过被子蒙头睡了。
这个屋子里一下子少了两个男人,确实冷清了许多。几个鼻涕纵横的小孩子聚在堂屋里,天真烂漫地打闹,有时也帮着妈妈到山上捡点柴禾,采些野菜。
午后的天气十分闷热。“知了”藏在河畔的柳树枝上,不停地鸣叫着。村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个人影走动。那几只熟悉的麻雀在空中追逐了一圈,便落到禾场上那些高高稻垛的背阴处,寻觅着食物。
裴小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孤独。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想了一会古少林的处境,心里焦虑不安。他现在哪里呢?
她帮着陈香萍煮了一锅猪食,然后随便吃了两个冷红薯,就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些上次回衡阳妈妈硬塞给她的零食,用一只黄挎包背着,打算返回公社宣传队排练现场的住处。
陈香萍见小丽背着挎包要走,用手指了指外面火烈的太阳,向她呵呵了一阵,意思是天气闷热,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要她等雨下过之后再走。
裴小丽向陈香萍摆了摆手,犹豫地打量了一眼这间她曾经居住过的屋子,然后抬腿迈出了大门,融入到屋外白亮耀眼的阳光里。

5.
裴小丽踏着那条稀稀拉拉地铺着些青石板的山路,朝公社所在地的龙爪镇快步走着。不一会儿天空就聚集起大块密积的乌云,把刚才还高悬头顶的烈日遮掩得严严实实。
天色骤然灰黯得令人窒息。云层越来越密集,渐渐地覆盖了头顶上整个的天际,只留下天边地平线上一道细长的裂口,特别耀眼。沉闷的天地间仿佛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小丽后悔没听陈香萍的话,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再走。
此时的裴小丽已经走到雨母山脚下的山坳里,这里前不挨村后不靠舍,暴雨下来根本无处躲避。
小丽一面加快脚步往前走,一面在寻思着到哪儿去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雨。忽然想起这里离那个废弃的帝喾祠已经不远了,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坡就是,她曾经与古少林到过那里。想到这儿,她便撒开双腿穿过一片茂密的茶树林,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飞快地奔跑。
就在小丽距离那个掩映在松林之间的帝喾祠院落只有百来米远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暴雨还是毫不留情地倾泄了下来。她将挎包顶在头顶,在狂泄而下的雨点中一阵舍命地狠跑,一头扑进残破不堪的帝喾祠里。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太凶猛了。小丽的全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浇得透湿,雨水从她披散的头发上、脸颊上和衣服上直往下淌,身体也因雨水的浸淋而直打哆嗦。
裴小丽急急忙忙地跑进一间屋顶和墙垣相对完好一点的厢房里,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气喘吁吁。听到外面“哗啦啦”越下越大的暴雨,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湖南军粮http://bbs.e0734.com/data/attachment/common/cf/103300rv783kicl3lvjiii.jpghttp://bbs.e0734.com/data/attachment/common/cf/150722uwsu6t6uubd0fpvn.jpg
 楼主| 发表于 2020-4-12 12: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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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衡


第二十三章  以身相许

1.
从“管老爷”的嘴中得知,当年爷爷所在的洪山抗日游击队的队长凌锐还健在,现在新疆军区任师长。古少林便打定主意要去找到他,请他证明爷爷的清白。那天下半夜,他趁值班民兵打盹之际,用力掰开了监室的铁窗条,然后顺着墙角溜到前院,攀住那根伸进院内的枫树枝,翻墙逃出了武装部那个土灰色的院子。
捉拿古少林的布告已经发至全公社的每一个角落。他只能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白天就蜗在山上树林里或苇丛中,有时潜于池塘近岸的水里面,晚上偷偷出来到山边的地里挖点红薯或别的什么充饥。他打算先回湾里村看望父母,等风声稍微平静点就去新疆寻找凌锐师长。
逃出来的第三天早上,古少林悄悄溜到少有人至的帝喾祠,藏在一架原来用作摆供品的供桌底下,他寻思等到天黑之后去见他的父母。这种供桌的前面和两侧都是木板封闭的,后面一相敞开着,有点像会堂里的讲坛。供桌已经破烂不堪,但是因为光线昏暗,在不经意的情况下,猛然间还是不易看到里面的情形。
古少林躺倒在供桌底下,迷迷糊糊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骤然而至的暴雨将他惊醒。
他探出脑袋,望了望殿堂外疯狂而密集的雨瀑,心中暗暗高兴,于是懈怠地重新躺下。
忽然间,在暴雨的嘈杂声里,古少林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由殿门外响到殿堂里面,在他藏身的这间厢堂里停住了。会不会是自己被人发现了,造反派的人来捉我回去归案批斗?
古少林被吓得一阵惊慌,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供桌里。他心想,要是被造反派捉回去就死定了。唉,听天由命吧!
靠在门边墙上的裴小丽缓了一口气,用手拧着发辫上的雨水,脚底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渍。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到处悬挂着蛛网的殿堂,虽然门窗都已被人拆卸不见了,但还算比较隐蔽,在这样暴雨狂泄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进来。她开始一件一件脱掉身上湿透了的衣裤,准备换上挎包里的干净衣服,等大雨停歇了再走。
正当脱下内衣的时候,她清楚地听见什么地方发出一阵轻轻的碰撞声。小丽一紧张,“啊”的惊叫了起来,慌忙用手中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物遮在裸露的胸前,惊恐万分。
裴小丽的这一声惊叫,把古少林着实吓醒了过来。他断定是真的有人来抓捕他了。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死逃跑。情急之中,他惊慌地从供桌底下窜了出来,头也不敢抬,拼命朝殿堂外面夺门而去。
张惶失措的裴小丽眼见着一个大男人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顿时吓得脸面苍白。她绝望地一连尖叫了好几声,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衣服抱得更紧,蜷缩在墙角里。
可是就在这个黑影从她身前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她一眼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啊,这不是古少林吗?
“少林,少林——”裴小丽失声地喊了出来。
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古少林冲出了殿门,一头扎进大雨之中。可令他奇怪的是,身后似乎并没有人在追赶自己,反而分明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古少林满心狐疑地在原地嘎然停下来,立在雨水之中。
小丽仍然用双手抱着衣服护在胸前,呆呆地站在殿堂内,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特别鲜亮,像一座石膏的雕像。
古少林缓缓转过身子。看见裴小丽这么一副模样站在那里,他的眼睛一阵眩晕,又不知所措地赶紧闭上。
长这么大以来,他还从未这样近距离的见识过如此美艳白皙的异性的胴体。
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一面批判着“封资修”,一面固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观念,男女同学拉一下手也被视为“耍流氓”。念小学的时候是每个人一张单独的小课桌;进入初中,他们用的是那种两人一张的长条课桌,一般都是男同学与男同学坐一张,女同学与女同学坐一张。要是万一出现一男一女要共一张课桌,那一般也是“姿态”和“觉悟”较高的班干部勇敢地站出来,接受与异性同学同桌的安排;即使是两个觉悟较高的异性班干部同桌,他们也会用粉笔或铅笔刀在课桌的正中间划一道“杠杠”,他们称其为“38分界线”,用来保持男女间的安全距离。
大家都把与异性同学的接触视为天大的丑事。
此时此刻,古少林竟然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面对着裴小丽那洁白柔嫩的肢体。他目瞪口呆,呼吸急促地僵立在雨水之中,只感到热血喷涌,眼睛一片茫然。
瞬间之后,古少林的意识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飞快地把脸撇向别处。
镇静下来的裴小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愧得满脸通红。她嘴上说着:“等下,不要回头!”迅即穿好了衣服,然后冲着还站在雨水中的古少林喊道:“少林,是你吗?别站在雨水里,快进来呀!”
古少林见她已经穿上了衣服,便回到了殿堂里面。裴小丽看着古少林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怜爱和疼惜,眼睛里不知不觉就盈满了泪水。
等古少林走近,她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呜呜”地抽泣起来,生怕他又突然跑掉了似的。
裴小丽这一亲热的举动让古少林一时懵呆了。他惊慌地要推开小丽,可小丽却抽泣得更厉害,抱得也更紧了。小丽无所顾忌地抬起通红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轻轻叹息一声,随即便踮起脚尖,将火热的嘴唇用力贴住他的嘴唇,疯狂地吮吻着,痴狂地轻咬着。她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2.
刚开始,古少林也在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莫明的冲动中热血喷涨。他笨拙而温顺地迎合着小丽,与她热烈地深情地拥吻和抚摸。过了片刻,他惊慌失措地从小丽的拥抱中挣脱开来,喘着粗气对她说:“小丽,对不起,你冷静点,我不能……不能这样,我不能伤害你!”
小丽正沉浸在见到少林的狂喜与激动之中,因此毫无顾忌地表达着压抑在心底多时的对他深沉的爱意。见古少林已经松开了抱着她的双手,她微笑地望着他,滚烫的脸上荡漾着羞涩的神色。她轻声说道:“少林,你是怎么跑出来的?现在到处都在抓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古少林望了一眼门外仍然狂泄如注的大雨,把小丽拉到稍微偏僻一点的墙角,一起在一堆稻草上坐下来,说:“我听武装部守门的王大伯说,当年和我爷爷一起打日本鬼子的游击队凌锐队长现在新疆军区任师长。我想先回生产队里去看望一下我的爸妈,然后就去新疆找凌师长。他一定会主持公道,为我爷爷平反昭雪!”
小丽拉住少林的手,温柔地说;“少林,现在伯父伯母已经被他们的人昼夜监视着。他们估计你会去看你的父母,正守在那里等着你自投罗网。还是直接去新疆找凌师长吧。不过现在已是秋天,那边的天气比南方冷得多,穿这点衣服怎么行啊!”
说罢,她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绿封皮印着样板戏人物像的日记本,从夹套中抽出两张伍斤的全国粮票,又掏出一个她自己用彩色画报纸折成的精致小钱包,将里面的钱币全部掏了出来,总共是贰拾伍块柒角钱,一起放在古少林的手心,小声说道:“少林,这点钱和粮票你带着,路途遥远,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古少林紧紧握住小丽的手,感动地说:“小丽,那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父母,你自己也多保重!”
小丽含情脉脉地望着古少林,泪眼迷朦。她知道,少林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苦难和危险,说不定从这里走出去就会被造反派抓住。她真想与他一起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打击和折磨。但是未来的情形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彼此对视着、沉默着,只听见外面淅沥的雨声和呜呜的风声。
“少林……”过了好一会,小丽用几乎只能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又马上犹豫的闭住了嘴唇。
她想对古少林说:“亲爱的,今天我们在这里巧遇,也许正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知道往后会发生怎样的变故,我们今生还会不会重逢,什么时候重逢?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我们就在这里度过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夜晚吧,明天再走。我要把一个少女最美好、最纯洁的记忆,完整无缺地留给你!”
可是这样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呢?耳热心跳之间,小丽一直无声地,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她真希望此刻的古少林像有些坏男孩那样,心怀那种小小的坏主意,对她主动一点,粗野一点,霸道一点,可是……
古少林还是听见了小丽在轻声叫他,便应了一声,疑惑地看着她。
小丽飞快地把目光移向门外的雨雾,眼泪却顺着脸颊汩汩地流了下来。那句难以启齿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
她咬住下唇,尽力掩饰着内心的渴望、激动和犹豫,欲诉还羞,面容妩媚!
古少林当然不懂小丽的心思,他紧紧握了握小丽的手,说:“小丽,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意。谢谢你了!我不能在此久留,就先走了。你再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
小丽止住哭泣,一把拉住古少林,说:“哎,等等!”说着,她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包她已开动的苏打饼干,递给少林:“把这个带到路上吃吧!”
古少林接住饼干,把它掖在裤袋里,然后用力抓住小丽的手臂,沉吟了一会,轻声而坚定的说;“小丽,我走了。找到关于我爷爷的证明材料就会马上回来!”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寺庙。
古少林的身影迅即消失在蒙蒙斜飞的雨幕之中。
此刻的裴小丽猛然为自己刚才的犹豫不定后悔起来。为什么不能勇敢地向古少林表白自己隐藏已久的心迹呢?而随着古少林的离开,她的心也沉入到深深的疼痛与矛盾之中。她感到刚才这一幕像是在梦中似的,梦醒之后让人怅然若失,不可追忆。
裴小丽的情绪一落千丈,忧郁与伤感沉重地压迫着她的胸口,透不过气来。她感到浑身如刀绞一般的灼痛,这灼痛深入到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她真想对着沉闷天空和莽原大地放声吼叫,敝开胸膛地放声吼叫,把胸中所有的压抑与忧思全都吼出来!
不知蹲在地上哭泣了多久,等裴小丽镇静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色挨近薄暮。她赶紧把换下的湿衣服塞进挎包里,用手拢了一下额前的流海,然后快步走出了帝喾祠,沿着泥泞的山路赶往公社宣传队的住处。
明天就要随着宣传队到公社各地去巡回演出了……

3.
被雨水冲刷后的大地变得一片狼籍。山沟里仍然奔腾着浑浊的湍流,路面上也留下了一些残败的草屑、树叶和枯枝。
古少林不敢走大路,只能选择少有人行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走走停停。
他没有去衡阳市的火车站乘火车,害怕那里会有人盘查,而是选择了往与衡阳市区相反方向的乌鸡坪去,那是湘桂线上的一个小站,检查应该不会太严格——他想好了,先从那里乘火车到郑州,再换乘去乌鲁木齐的火车。
经过一阵急走,古少林在天亮之前来到了三十多里外的乌鸡坪火车站。他原想先进了车站随便混上一列开往北方去的火车,然后在车上补票。可这儿是个小站,一天没有几趟客车在此停留,况且这条线上的车辆本来就少,此刻已是凌晨,连火车的影子都见不到。
要是能爬上一辆往北的货车也好啊,那样还可以省下车费,他这样想着。
在路旁一株开着红花的夹竹桃后面观察了一会,古少林便沿着两米高的围墙往东走,他感觉只要走到围墙的尽头就可以绕进车站里面,先摸进去再说!
果然,没走多远就发现那堵围墙上有一个人为凿开的破洞。古少林纳闷着会是什么人掏出这么一个墙洞,是小偷还是想逃票进站的人?但他没有功夫想得太多,小心朝左右两边看了看,便从那破洞里钻了进去。
站台上空无人影。冷冷的铁轨映射着从货场那边投射过来的一线灯光,铮亮得像卧在黑暗中的利剑,直指黑夜深处。车站工作人员懒洋洋的聚在值班室里聊天或打瞌睡。
起雾了,黎明前的空气有些寒意。
古少林在围墙边一眼看见这个小站一共才两股轨道,此时正好有一列黑乎乎的货物列车停在站场另一侧不远的轨道上,他不禁心头一热——不管是什么车,先爬上去再说!
于是他一躬身越过面前的这股轨道,飞快地跑了过去。
这是一列开往北方去的混装货物列车,装载着木材、日用品和别的什么。古少林顺着一节一节贴着标语和口号彩纸的车厢找过去,居然发现有一节棚车的门是开着的,他立即拽着门边的把手爬进车厢,里面装的全是一箱一箱的肥皂。
没有犹豫,古少林攀着包装箱爬到最上一层,这里与车厢顶部还有一米多高的空间。他就在那上面躺下来,一面拿出小丽给他的饼干贪婪地塞进好几天粒米未沾的嘴里,一面伸展四肢让自己躺得舒服点。
也许是太恐慌、太疲惫了,古少林正吃着饼干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耳畔似乎“咣当”一声响,身子跟着震动了一下。古少林赶忙警觉地侧起身子,探头朝棚车的门外张望,发现列车已经在缓缓移动。他观察了一会向后退去的夜幕下的车站建筑,等到列车开始加速才重新躺下。

4.
按照县革委会的指示,文艺宣传队务必在二十天内完成在公社所属各大队的巡回演出任务,随后参加在西渡镇举行的全县文艺汇报演出。
小丽感到既新鲜又兴奋,心中被一种高亢的热情躁动着。她似乎已经从与古少林分别的惆怅中走出来,全身心地投入到演出活动中。她被乡亲们那种朴素的激情所感动并感染(有时她也会觉得乡亲们这种朴素的激情是否有点不靠谱,有点夸张甚或有点盲目,他们几乎不是在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而跟着别人走)。
当然了,对于裴小丽自己本来就天真和单纯的意识来说,不同样也是被这种朴素的思想感情和从众心理支配着吗?像千千万万的人们一样,她除了感动而外,就是怀抱着满腔的激情将自己融入运动之中,成为这股洪流中的一滴水、一个微小的泡沫或者浪花。她不会也不可能有别的想法,否则就会如丁家宝和古少林一样被打成另类。
裴小丽注意到,宣传队所到之处,当地的群众都会积极主动地配合宣传队的演出。
人们纷纷从家里拿来板凳和门板,在禾场上搭起一个简易的临时戏台,拉起一块大幕布隔出前台和后台两个空间;同时在戏台子两边各立一根竹杆,上头挑着两盏大号的煤油马灯,戏台就这样搭成了。
然而更多的时候,在条件非常贫乏或者人口不多的生产队,则无所谓搭戏台和拉幕布,宣传队员们把他们简陋的乐器往禾场上随便一摆,演员们往禾场中央那么一站,吹拉弹唱,节目就这么开演了。小丽觉得,这样一种不居形式的乡村演出,更具有特别亲切的风味。
在那个物质和文化都极其缺乏的年代,这种现象是一道特别抢眼的风景,也是一种更直接更有效的宣传手段,它锻炼出了如李谷一、张国立、刘晓庆等一大批文艺大腕儿。
距演出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哩,那些劳累了一天的男女老少早早地前呼后应,伛偻提携地搬来长椅矮凳占好位置。演出过程中,这些热心的观众仰起脑袋,睁大眼睛,张着嘴巴,看得如痴如醉。
面对这样痴迷的观众,裴小丽常常感慨不已,她从他们身上获得了一股力量。所以在整个巡回演出当中,小丽表现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她似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演绎着样板戏中女主角的精彩故事,把人们心目中敬仰的“高大全”的精神内涵尽情地展现出来。
小丽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宣传队员。
她总是带着剧中人物应有的激昂壮烈的感情,把最后亮相时的那个高音唱腔拉到尽可能更高的极限,拖音的时间也尽可能延得最长。每一个节目下来,观众们都会一无例外地给予她暴雨般的掌声。面对这一切,小丽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感,她被观众的掌声深深陶醉。
到后来,小丽的嗓子唱哑了,咽喉越来越疼痛,以至于在快要结束巡回演出的几场表演中,她几乎唱不下去了。
一连二十几天高强度的演唱,使小丽的咽喉已经发炎。当她带着沙哑的喉咙回到公社,总结表彰会都没有参加就被队里的领导强行送进了公社卫生院。
多少年后,当她回想起这段青春往事的时候,自觉青春无悔的同时,也感到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缄默沉思,是对人生的追问和对生命的敬重。青春永远是绚丽夺目的。
因为裴小丽在这次巡回演出的活动中表现特别出色,被公社革委会评为宣传积极分子和文艺骨干。

5.
丁独灿听说宣传队的“李铁梅”住进了卫生院,特意提了些水果和补品,以公社革委会的名义来看望裴小丽。
午后,弥漫着来苏水气味的病房里,小丽正昏昏欲睡地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枕头边放着一本敞开的书,是孙梨的小说和散文集《白洋淀记事》。
看到丁独灿走进来,裴小丽急忙坐起身子,披上黄色的女式军上衣,笑着说:“呵,丁主任您好!”
丁独灿点了点头在床沿坐下,一双鱼泡眼直勾勾的望着裴小丽说:“小裴同志啊,在这次巡回演出中你表现非常不错,我代表公社革委会来向你表示慰问,希望你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成绩哦!”
裴小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谢领导的关心!丁主任过奖了,为贫下中农表演样板戏是我们宣传队员的光荣职责。我做得还很不够呢!”
“呵呵,小裴同志人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还这么谦虚,真是个又红又专的好同志啊!继续努力吧,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嗯,我会好好向贫下中农学习,争取更大的进步!”
“好,不错,不错!像你这样优秀的知识青年我们会重点培养的,只要有招工和提干的机会,我就优先考虑你。不过眼下可要好好休息噢,有什么需要的可随时来找我!”丁独灿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从小丽白晰的颈部瞄向她丰满的胸部。
裴小丽听到可以优先考虑招工和提干,脸上便漾起一对欢喜的笑靥,她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一定好好锻炼,决不辜负党和贫下中农的期望!”
丁独灿伸手在小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笑着说:“很好,很好!你先好好养病,康复出院的时候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我有事要和你谈谈。记住了噢!”
对于上山下乡的“知青”来说,招工和提干是一件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事情啊!上山下乡之后,知青们体验了中国农村艰苦的生活环境,当初的那股热情已然日趋冷却。大家开始想方设法返回城市。招工和提干是重新回到城市拥有一份体面工作和舒适生活的唯一途径,也是他们对前途抱有的热切希望。
而回城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仅受到名额限制,更需要层层考核和政审。因此,丁独灿的一番甜言蜜语,以及关于招工提干的承诺,自然令裴小丽心花怒放。她沉浸在一种对未来的幻想与期待之中。
一位护士过来给小丽换药液,丁独灿便起身对小丽说:“小裴同志,你就好好养病吧,我走了。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噢!”
小丽灿烂地笑着点头答应。
丁独灿走到门边又站住了,像忽然想起似的,恢复了平时那种刻板的口吻对小丽说:“小裴同志,你对古少林应该十分了解吧,大概也会知道他的去向吧。他一直没有和你联系吗?”
小丽心头颤动了一下,然后摇着头回答:“是的,我跟古少林是同学。可是自从他被关起来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丁独灿用尖锐的目光审视地看着小丽,好象要读出她心中的秘密,那张红润泛光的国字脸显得阴沉而高深漠测。
小丽的心头不寒而栗。
丁独灿在门边站了片刻,又说道:“呵呵,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如果你有他的消息,可千万不要隐瞒噢,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说罢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护士握着换下的空药瓶,对丁独灿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对小丽说:“还是革委会的副主任呢,说话阴阳怪气的,那双眼睛好吓人噢!”
裴小丽半躺在床头上,拿过枕边的书摊在胸前,刚才还舒爽轻松的心情一下子蒙上一层沉郁的阴影。
 楼主| 发表于 2020-4-16 10: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四章  寻访之路

1.
过了衡阳站,在京广线上往北大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古少林藏身的货物列车于子夜时分抵达郑州火车站。
列车没有再往前开,而是停在了货运区内。机车甩下十几节车皮,兀自驶入了机务段的修理厂。但古少林还是从心里感觉很幸运,毕竟他无票乘座了一次“VIP卧铺”而没有被铁路工作人员发现。
气温明显的低了好多,天空正下着霏霏小雨,还夹杂着冰冷的雪豆子。古少林从躲藏的棚车里溜出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和一件下乡时父亲给他的蓝色工作服,虽然又冷又饿,可他不敢出站。看见前面有一位手持尖嘴小铁锤的列检员在检查车轮,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会,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问道:“同志,我是湖南来的一名红卫兵,去新疆搞社会调查的,现在与队伍走散了,请问去新疆的火车在哪里上车?”
列检员头也没抬地回答:“在那边月台上车,广播里会播报进站的车次和停靠站台。”
古少林疑惑地向月台那边望了望,说了声“谢谢”,便跨过十几股轨道,来到客运站台的月台上,那里有个供旅客购物的小卖部,还有几辆移动的售物小推车。
古少林在小卖部买了两包玉米饼干,此时正有一列开往乌鲁木齐的客车停靠在他所在的6号站台边。扛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们在验票上车。古少林见了,赶紧把饼干塞入裤袋里,走到一扇敞开的车窗下。他趁列车员没注意,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地往车窗里攀爬了进去。
坐在车窗边的旅客看见有人从窗子里爬进来,一齐对古少林骂骂咧咧,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用力往外推搡。
古少林使劲拽住窗前放东西的小茶几,不肯松手,脸已胀得通红。他用普通话大声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请大家让一让,让一让!”他不顾那些人的反对,最终还是爬进了车厢。
车厢里十分拥挤,过道上也被堵得满满当当的。古少林好不容易挤到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在车门边停了下来。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古少林靠着车壁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从裤兜里拿出刚才在站台上买的玉米饼干,小心地撕下包装,拈起两块塞到嘴里,一口咬下去,碎末四射。
列车驶出了车站,开始加速行驶。越是往西,气温越是寒冷,即使是在火车上,衣着单薄的古少林还是感觉寒意的凛冽与犀利。
几块饼干下肚,空空如野的肠胃倒是好受了些。他用手掌抹了抹嘴唇,蹲下去,蜷缩着身子,好让自己暖和点。
绿色列车宛若一条小爬虫,沿着天梯一般的陇海铁路,在大西北广袤而苍凉的旷野上走走停停,总算到了兰州。这里是本趟列车的终点站。
站在西北的天地间,天看起来特别的低,阴沉沉的笼盖着四野;地似乎特别的辽阔,灰蒙蒙的一片苍茫。黄河就在前面不远处,浑浊的河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无声无息的缓缓流过兰州城区。
古少林的脑海里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耳畔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那是古人的歌唱:“敕勒川,阴山下……”踏上西北的土地,他首先感到的是飘渺、孤独、落寞和无助。
古少林神情黯然地站在月台上,迷惑地眺望着眼前这条静静地伸向褐灰色荒芜远方去的铁轨,叹了一口气。他想不明白,铁道明明笔直地向前延伸着,列车怎么就不走了!
所有的旅客都在这里下车,车站前的广场上滞留着无数脸色阴郁的外乡人。
经过长途颠簸加上挨饿受冻,古少林已经被折腾得蓬头垢面,真想找个地方去暖和一下身子。他冷得牙齿磕磕作响,只好将双手拢抱在胸前,夹在一大群旅客人流中走出车站。
从旁边一群四川人的交谈中得知,为了阻止内地人进疆,公安部门规定所有进疆的火车到兰州为止。当地人要想进疆就步行几十里山路,绕到一个小站去乘座开往吐鲁番的火车。听到这个情况,古少林决定跟在这群四川人的后面,不声不响地与他们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从车站出来,横过一条破烂的马路,眼前是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
或许寒冷使人的视觉变得特别的敏锐。在跨过一条水渠时,古少林一眼看见干涸的渠道下有一团黑乎乎像棉被又像衣服的东西。冻得浑身发抖的古少林下意识地跳下渠沟,将那东西拧起来,原来是一件牧羊人遗弃的破烂的大棉袄。
古少林简直是喜出望外。他往前后左右望了一眼——原野上除了一些干枯的灌木丛和几棵白杨树,并不见一只羊和牧羊的人。于是他抖落掉破棉袄上面的泥土和霜渣,飞快地披在自己身上,一阵小跑追上前面那伙进疆的四川民工。

2.
走了大约三个多小时,翻越了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岭和一条封冻的小河,古少林跟着这群人在傍晚前来到皋兰山下的一个古镇。
古少林注意到,这个火车站位于镇边的小河畔。冰雪封闭了镇边的道路和河流,几株高大的白杨树突兀地耸立着,似乎要用它光秃秃的枝杈去触摸灰色的天空。
小镇上冷冷清清,一片荒凉。这种景象令古少林的心情更加忧郁起来。
古少林随着人群进入一家破旧肮脏的小旅馆。掀起满是污垢的厚棉门帘,古少林顿时瞪圆了眼睛——刚才在镇上看不见一个人影,这里面却是人满为患。一间一百来平米的房间里,东西两排土炕和中间过道的地板上都挤挤挨挨躺满了旅客,连过路的地方都没有了,你只能小心翼翼地踏着那些睡在地上的人脑袋旁和大腿之间的空档,缓缓跨过。
这也许是地球上设施最简陋、入住率最稠密的旅馆,古少林这样想到。
尽管这样,明明已经没有可供旅客躺卧的铺位了,店主人却仍然在高嚷着:“里面请,里面请,里面有床位。”
在进行住宿登记的时候,古少林遇到了麻烦。因为他身上没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被当作了“盲流”人员,不能住宿。
古少林用几近哀求的声音对服务员说:“同志,我的介绍信和钱包一起被扒手偷去了,请你让我住一晚吧!”
服务员并不理会古少林的请求,转而去给其他的旅客办理住宿手续。
现在回顾起来真的有些不可思议。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全中国几乎所有能够正常行走的城里人都汇入到了流动的大军里,人们不是在游行就是在串联。因而有限的火车、汽车、轮船和大大小小的旅馆招待所都在满负荷服务。
但是,各地政府对于人员的流动也有着严格的管理。哪些人可以外出,哪些人不准外出,都有明确的规定。人们出差办事、乘车或住宿,都必须出具单位证明或介绍信,否则就被当作“流窜犯”或“盲流人员”。轻的遭遇拒绝,重则抓住给予治安处罚。
先前那群四川人里面一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子看出了古少林的窘状,他伸手将古少林拉到身边,对旅馆服务员说:“同志,还有这位小同志,也是我们摘棉队一起的。”
服务员怀疑地打量着古少林,对那个中年人说:“你这介绍信上明明写的是十七个人,怎么多出一个了?”
中年人回答:“呵,是这样,他是我们的记工员,出发前领导临时安排的,证明信没来得及更改。”
那位胖胖的女服务员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学生味十足的年轻人,或许出于对古少林的同情,也就没再坚持,于是古少林也跟着那些四川人交了伍角钱的住宿费。
当古少林跟着服务员来到里面的铺位时,才知道,所谓的铺位只不过是在兼作浴室的厕所地板上铺了几张脏稀稀的羊毛毡,供十几个人挨个儿躺下而已。
一阵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从旅店门窗的缝隙里强劲地钻进来,整个旅店其实跟冰窖差不了多少。
古少林领了一床驼毛褥子和一床驼毛被子。他裹紧身上的破棉袄,让饥肠辘辘的疲乏的身子在羊毛毡上躺下来。他辗转反侧了好一会,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沉睡中,他梦见自己在雪花飞扬的原野上奔跑,好不容易追上一头奶牛,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奶牛,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乳汁……

3.
睡到半夜的时候,古少林被冻醒了。他感到一双腿已被冻僵,不能动弹了,便惊慌得一轱轳坐了起来。他用手使劲地搓揉着双脚,让脚慢慢回暖。
古少林不敢再睡,披着被子坐在铺位上等待着天明。这时,昏暗的过道里响起了一阵骚动,他闻声走到门旁,看见几个穿着黄大衣的旅店服务员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那是一位在夜间冻死的旅客的尸体。在旅店近旁的空地上已经停放了好几具尸体。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铁锹挖掘着沙土,铁锹铲下去,竟铲到冻土下死人的手和脚。
古少林以为这一切都是幻觉,自己是在传说中的阴间鬼城。他紧紧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依然看到那样的情景。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浑身打着寒战,心脏在怦怦地颤抖。想到自己落到这样的处境,泪水便倏然溢出了眼眶。但他告诫自己:绝不能倒下去,绝不能有丁点的动摇,否则就极有可能像一只蚂蚁一样,悄无声息地葬身在这凄凉陌生的鬼地方!
未等天亮,古少林疯了似的跑出了旅店。
寒冷裹挟着人们的惊恐,在阴沉的小镇上游走着。风儿扑打在冻僵的树枝上,扑打在灰暗的土墙上,扑打在人们麻木的脸颊上。那些刚刚贴到墙上去的铮铮有力的火热的标语和大字报,被风撕碎,像破旗一样沮丧地飘荡。
忐忑不安的外乡人唯一的去处就是聚集到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售票厅早已无票可售。实际上也不需凭票,疯狂的旅客拥堵在入站口前翘首等待,只要有车进站,便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厢。车站工作人员已无力维持站台的秩序,场面一片混乱。
人越聚越多,等了二十多个小时还不见一趟火车进站。小偷则混迹在人群里面,趁机用小刀割开旅客的衣袋或装馕饼的布兜,一块块金黄色的馕饼掉在地上,众人争着哄抢,有人被挤倒而踩死。
看着眼前这阵势,古少林根本不敢往人群里挤。他心里明白,就凭他那单弱瘦小的身体,只要卷入那涌动的人群,立刻就会被淹没而踏成肉饼。他唯有远远地站在喧嚷的人群后面,无可奈何地观望。
夜幕又一次降临,一列火车喘着粗气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进站,是一列开往吐鲁番的棚车。车一停稳,聚集在站台上的旅客便蜂涌上去,站台上暴发一片叫喊声和辱骂声。
古少林望着那些拥挤的旅客目瞪口呆。如何才能挤上列车?这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他强烈感到如果不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只有等死。可是眼见着站台上这嘈嘈杂杂的人群将每一个车门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他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这时,古少林的目光落在入站口旁边的铁栅栏上。忽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烂布条,在腰间将空壳棉袄用力勒紧,然后飞快爬上铁栅栏。他爬到高过人群的地方,再横身一跃,扑趴在黑压压的人头上面,攀着他们的头顶和肩膀朝车厢门快速爬过去。
下面的人挤得太紧,动弹不得,忽见这么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模样的小青年横爬在他们的头顶,便骂骂咧咧地举起拳头朝上乱打乱捶。古少林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扑在这片喧哗的“人海”上,咬牙忍着下面击来的拳头和唾液,一气猛爬,好不容易爬到了车厢里。

4.
古少林的出逃使古文标夫妇的处境更为艰难。他们不但行动受到了限制,每天还须向队部交待古少林的去向。
他们从裴小丽的嘴里得知,儿子是逃往新疆去寻找爷爷当年参加洪山抗日游击队时的老领导,从而设法为爷爷恢复名誉寻找证据,并为他们申请平反。但是面对西北恶劣的自然条件和眼下动乱的形势,独自一人在冬天降临的时候去那么遥远的陌生之地寻找一个地址不详且从不认识的人,这无疑等于在大海里捞针!
这样,夫妻俩对儿子的处境便多了一份揪心的牵挂和茫然的担忧。然而他们也只能望着小屋窗外的天空愁肠百结,无能为力!
生活的骤变让古文标夫妇的情绪逾发地抑郁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生活何以在一夜之间落到这般田地。
队里的粮食要等到年关的时候才能分配。在这段日子里,丁家禄背地里从谷仓为古文标秤了十几斤陈年糠皮碎米。这些糠皮碎米是队里留给饲养场作猪饲料的。
刘瑛趁出集体工的间隙到山上、田边以及河畔采摘一些能吃的野菜,拌合着糠末碎米做成野菜碎米粥,对付着过去。
队里的谷仓在古文标寄居的那间偏檐子破屋的隔壁。每一次队里给社员分配粮食的时候,都是队长丁家禄与管仓库的老保管员一齐到场。完了之后,总要将剩余的谷堆抹平,然后在圆锥形的谷堆上盖上石灰印记。

5.
因为体弱有病的原故,“老鸡公”是队里的照顾对象,被安排做一些看瓜放牛打鱼草之类的轻微活。按工分结算,他的口粮自然是最少的。
“老鸡公”原本就是个偷懒耍滑的角色,又不会计划着过日子,常常是有吃一餐吃,没吃饿肚子。晚稻收割之后分配的粮食还未等到入冬就已经吃完了。因此,他现在是有一餐没一餐地度着日子。
冬天说来就来了,寒冷伴随霏霏的霪雨开始笼罩着江南地区。
这天午后,“老鸡公”赶着几头黄牛牯在河边放了一会就回到了村里。
一连几天都没有正经地吃过一顿饭了,实在饿得难受。他把牛赶进牛栏里关好,戴上斗笠,溜到村边几户人家的自留地里去,想找点吃的东西。
他转了一圈,什么可挖的东西都没有寻到。
返回时路过古文标夫妇住的偏檐小屋前,瞥见那门头居然没有上锁,他心里一乐。
前面已经交待过,这间低矮的偏檐屋紧挨着队里的仓库,与仓库共着一扇墙,过去是队里堆放杂物的地方。原来一直是锁着的,只有队长丁家禄身上有钥匙。现在这屋子被腾出来给古文标夫妇栖身。
这俩夫妇想到自己横竖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所以平时上工或外出连房门都懒得锁。
“老鸡公”瞅着四周没一个人影,便推开房门闪了进去。
他满以为古文标夫妇刚从城里搬来,家里总可以找到一点吃的东西吧!可寻遍了所有的角落,连一粒大米的影子也没见着,气得他一脚踢翻了桌旁的小板凳。
“老鸡公”将目光在屋子里又搜寻了一遍。忽然,他想到这间偏檐屋子的隔壁就是队里的仓房,要是能进到仓库去就好了。
他顺着墙壁往上看,发现那面墙的顶部有一个半米见方的气窗,从这间偏檐屋的横梁上可以进入仓房里。这真是天赐良机啊,“老鸡公”为自己的这个意外发现而兴奋不已。
也许是饿晕了头,胆子出奇的大。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张方凳搁在桌子上,然后站到桌上踩着方凳爬上了只有两米来高的屋梁,又顺着屋梁攀到了那个小气窗上。
“老鸡公”探头进去,看见仓房那边靠墙正好放着一架长木梯子,因此他没费多大的力气便爬进了仓房。
他在仓房里找了一遍,发现墙角有一堆大概是留着做种子的土豆,便脱下外面的罩衣,包了一大包的土豆。
包好土豆,他趴在墙边听了听,确认外面没有人走动,赶紧提着土豆从气窗原路爬出来,偷偷摸摸地回到他自家那间土砖茅草屋里。
“老鸡公”用水洗净几个土豆,背在昏暗的茅屋里啃了起来,两只眼睛不时地望着窗外。冷雨在阴沉的天空上若有若无地飘洒着,树枝上挂满鬼鬼祟祟的雨水珠子。

6.
第二天,丁家禄安排社员到清水河边的旱地种土豆。他招呼仓库保管员和另外两名社员去仓房挑选土豆种。
那几个人去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保管员一脸怪异的样子向丁家禄报告:“哎呀,不得了了,队长快去查看,不知何时仓房里进贼了!”
听到此言,丁家禄只觉得血往上涌,脑神经一紧就想到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什么人胆敢偷窃队里的土豆种子?
他扔下锄头,跟着保管员等人急忙赶到仓房里查看。
丁家禄在仓库里仔细观察了一遍,发现那架木梯子显然是被人挪动了地方——平时都是靠边放着,现在怎么会正好搁在了气窗的下面?仓库里盖有石灰印记的谷堆并没有动过的痕迹,但是墙角那堆土豆却明显少了一些。
保管员指着木梯上的气窗,肯定地对丁家禄说:“你看,贼是从那上面进来的。不用说,肯定是隔壁那户土匪狗崽子偷的!”
丁家禄摆了摆手说:“情况还没有弄清楚之前,先不要乱说!”
丁纪元从门外走进来,用力拍着木梯说:“情况不是明摆在这里嘛,不是隔壁的土匪后代还会有哪个?”其他人跟着点头附和。
有人很快就把队里的土豆被偷的事情反映到了大队部,民兵营长陈楚江随即便赶到了湾里村。他对仓库现场的里里外外又勘查了一遍,然后站在仓房旁边一块青石板上宣布,这是一起重大的政治事件,必须立刻将破坏革命生产的盗窃分子纠出来,狠狠批斗并且判刑法办。
 楼主| 发表于 2020-4-19 11: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五章  夺命窗棂


1.
古文标和刘瑛两夫妻正同另外几名社员一起,在后山上的麦地里锄草。有的社员时不时用锄头把儿拄着下巴颏谈天说地,他们俩则不敢偷懒,始终都在勾耷着脑袋默默地劳动。此时见大家都在聊天,他们俩挖土的动作也稍微慢了一些。
一个年青的男社员看见他们也放慢了锄草的动作,从地上拾起一坨土块,扬手砸在古文标的头上,大声呵斥道:“土匪崽子老实点,不准偷懒耍滑!”
刘瑛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想:“我参加革命工作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啃鸡屎呢,凭什么对我指手划脚?”想到这里,她扔下锄头,瞪眼望着那个青年小伙子,冲口大声说:“到底是谁在偷懒耍滑?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是出身贫农,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古文标惊慌地拉了拉妻子的衣袖,止住了她,一边对那个青年人陪着笑脸。
连日的雨水已将麦地浸泡得透湿,铁锄挖下去就沾上一层厚厚的泥巴,锄起来很是吃力。
古文标停下锄头,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儿,将铁锄上的泥土刮削干净。
忽然从山坡下走来几个社员,他们一面走一面激愤地喊道:“把土匪崽子抓起来!他们昨晚偷了队里的土豆种子,赶快把他们抓起来批判示众!”
还没等古文标站立起来,那几个人已经嚷嚷地来到面前。先前那个朝古文标头上扔泥块的小伙子听说队里的土豆种子被他们偷了,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上前就抬腿在古文标的背上狠踹了一脚。古文标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倒在湿沥的麦地里,脸上和身上沾满了泥土。
在场的人一个个热血沸腾,情绪一下子躁动起来,如临大敌一般把古文标夫妇围在中间。有人解下自己的裤腰带,七手八脚地将古文标和刘瑛的手臂反剪捆住。一群人不由分说,一阵吆喝着,推推搡搡地把他们押下山去。
当天晚上,禾场旁那株老槐树上挂起了一只大汽灯,大队部召集湾里村的全体社员在此举行批判大会。
古文标和刘瑛由两个民兵押着站在禾场的中央。他们戴着纸糊的尖顶高帽子,脖子上挂着厚重的木牌,双手被绳索反捆着,头勾得低低的,接受社员群众的声讨和批斗。
“老鸡公”在家中听到广播里播放古文标夫妇偷窃队里的土豆种子接受批斗的消息,心里先是猛地一惊,但他马上便为自己的安然无恙而暗地庆幸。他用陶罐偷偷煮了几个土豆吃了,早早来到禾场上,找个不大显眼的角落坐下来,把双手塞进罩衣的袖管里面,蒙头假寐。
人们对于各种有偷窃行为的人总是特别憎恨的,何况现在正是狠抓阶级斗争的时代。参加批判大会的人们几乎要把所有的仇恨和愤怒都倾泄在这对“死不悔改的土匪夫妇”身上,每一个发言者都是那么义愤填膺,似乎要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
批斗会结束后,这对一天都水米未进,憔悴又疲倦的中年夫妇被关进队部的小屋里。
古文标整夜都在申辩喊冤。刘瑛起先还狂暴地吼叫,后来就是长吁短叹,再后来实在太疲惫,便无声无息地坐在地上,任由泪水在消瘦的脸颊上流个不止。

2.
乡村的冬夜出奇的宁静,出奇的黑暗。阵阵冷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掠过小村低矮的屋脊,把清水河幽沉而哀怨的乌咽传送到古文标和刘瑛的耳朵里。
他们倦缩在屋子的一角,满心忧戚。
这些日子以来,刘瑛的身心似乎到了几近崩溃的绝望地步,没来由的变故使他们的生活跌进深不见底的渊壑之中。她浑身都在瑟瑟地颤抖,脸上的泪水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幽光。
面对神情凄怆的妻子,古文标十分心疼。但是他没有什么办法来安慰妻子,惟有用自己的身体靠紧她,让她稍微平静一点、温暖一点。
此刻的刘瑛对身体的冷暖好象已经麻木了似的。她并没有感觉到子夜的寒冷,对于丈夫的举动也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只是将含泪的目光呆呆地投向窗户外面那片漆黑深邃的夜空,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古文标虽然看不清妻子的面容,然而刘瑛长时间保持着这种姿态,像木头一样默默无声地望着窗外发呆,时不时冷冷地哀叹一声,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近来家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他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而起。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是一个英勇无畏的革命英烈,而今忽然间有人将那段历史完全颠倒了过来。一段活生生的血写的光荣历史,何以就轻而易举地被否定被改写!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夫妻下放来到原籍故乡,儿子也成了在逃罪犯,生死未卜。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让他绝望的是,现实已经容不得他作任何辩护与解释了。
他用手搂住刘瑛的身子,故作镇静地轻声说:“瑛子,不要去想太多了。问题总会有搞清楚的那一天,相信我!”
刘瑛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推开了丈夫的手,扭身朝向墙角。
古文标也就闭住嘴,不再说什么。他用手抚摸着生痛的脖子——先前在批斗会上挂的那块木牌太沉了,脖子上都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色的印痕。他在心里叹道:这些人的心怎么这样狠啊!
揉了一会,他便微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古文标在一阵寒意中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身边的妻子,可是他发现身边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摸到。
古文标心里一惊,轻声喊道:“瑛子,瑛子……”
刘瑛没有应答。
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刻在古文标的脑海里闪现了出来,困乏与饥饿倏然间被驱赶得一干二净。他飞快从地上站起来,焦急地喊道:“瑛子,瑛子……”
然而,除了沉重的黑夜,没有回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古文标开始在小屋里摸索起来。当他摸到窗边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他想摸索着站起来,手指却碰到了一只脚——是刘瑛的脚。
古文标一翻身抱住刘瑛的身体,赫然发现她的脖子被一根绳子套住,悬在窗下。
古文标惊恐地放声呼唤了起来:“瑛子,瑛子……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啦,快救救我的妻子!”凄厉的呼喊声打破了冬夜的寂静,把山村的安宁撕得粉碎!
可是刘瑛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用裤腰带将自己吊死在窗棂下面,没有留下一句话。
刘瑛的死并没能打消人们对他们夫妇“偷窃集体财物,破坏生产经营”罪行的追究,反而还给她自己增加了一项“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的罪名,认定她“死有余辜,轻于鸿毛”。
人们用草席将刘瑛的尸体裹住,草草掩埋在后山的杂草丛中。古文标则被押送到青石坳继续监督劳动。

3.
刘瑛自缢的消息传到裴小丽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公社卫生院的病房里打吊瓶,这已经是刘瑛死后一个多星期了。
小丽是在无意中从护士嘴里听说到这个事情的。犹如晴空一声霹雳,她惊懊地大声叫了起来。还未等护士反应过来,她已经“哗”地一下拔掉了手腕上输药液的针头,拽起床头一件棉大衣,哭泣着往门外跑了出去。
斜风细雨在清水河上浮起袅袅轻雾,冬日的湾里村笼罩着一种寒冷阴沉的气氛。
人们对新近发生的事情还在议论不休。相当一部分社员对刘瑛的死都是抱着鄙视和忿懑的态度,也有人对这个自杀的女人表现出不屑。当然,个人的态度并不是源于自己深思熟虑的判断,而是跟随着别人或上面的旨意。人们早已习惯了依赖权势,服从或顺从权势的力量。各人的血液中缺乏某种思维的基因,他们已经懒得思考,或者从来都不会思考。
大队部组织全体社员继续声讨古文标夫妇的盗窃罪行,要求大家联系实际深挖狠批阶级敌人的新伎俩。连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跟着广播喇叭奶声奶气地高喊口号:“土匪婆,偷公粮,不认罪,耍赖死!”
裴小丽一阵急走回到了湾里村。当她来到古文标住的那间偏檐小屋前,看到门是紧锁着的,上面还夸张地贴着盖有生产队印章的白纸封条。她郁郁地折回自己的住处。陈香萍用笔在纸上写着字告诉她:刘瑛死了,古文标已经被送到青石坳的劳动队去了。
裴小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忧伤,她抱住陈香萍的肩膀纵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她怎么也想不通,古少林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如今为何落到这个境地?这究竟是为什么!
陈香萍也跟着小丽哽咽。哭够了,香萍帮小丽擦干脸上的泪水,打着手势劝她不要太伤心。小丽总算停止了哭泣,默默地走出房门。她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也不在乎被戴上“同情坏分子”的罪名,一个人来到后山的野猪坳里,在刘瑛的新坟前放了一束白色的山茶花。
她久久站在风中低声抽噎,让泪水肆意流淌。
过了很长时间,小丽依然站立在刘瑛的坟前,头脑里是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要做什么,除了迷茫还是迷茫,这迷茫像乌云一样压迫着胸间。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慌和虚脱。
天色悄然暗了下来,黑夜随即降临在山坳中。小丽抬头仰望着微雨轻蒙的昏沉沉的天空,繁星在哪儿,月光在哪儿,少林在哪儿!啊,曾经,伴着少林的口琴,歌声在晚风中轻轻飞扬。那时天空是多么的蔚蓝,蓝得刺眼。即使在双抢最忙碌的时候,那炎热的夏夜,飘渺的银河边也布满璀璨的星星,是那么灿烂。而今,她孤身一人,被黑夜般的忧伤团团包围着,这忧伤是如此的黑暗,黑得深重,黑得彻底,黑得牢不可摧。
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人生为什么是这样无常,这样可悲!
凛烈的山风刺痛了她的脸颊。她抬头看着天,眨一眨眼。满头雨珠,一行清泪……
小丽的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方向也没有涯岸,似乎在漫天大雾里游荡;又像是一只孤鹜,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躺在地下的刘瑛阿姨如果有灵,您能否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是这样猝不及防地消失,一个人的命运如此莫明其妙地被随便戏弄!
公社文艺宣传队的巡回演出已经结束了,小丽又要重新回到原来的村里出集体工。古文标夫妇的遭遇;古少林的远走新疆,不知是死是活……裴小丽的眼前充满着疑惑。
想到今后的生活以及人生的目标,裴小丽似乎对自己当初下放的选择产生了怀疑,甚至对生活的这个环境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她感到再这样生活下去,真的是没有一点点的希望了!还能够展望什么,有什么值得去展望?她自嘲地看一眼漆黑而寂静的周围,这里,荒芜的山野;这里,不应该是我的归属……
回到丁家住处时,天已完全黑了。
香萍正在煮猪食,这个沉默无声的女人永远有着做不完的家务活。
丁耀宗早早躺到了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咳着嗽。
桌子上放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几个孩子聚在饭桌前啃着冷红薯。看到小丽进来,他们都睁着眼望着她。最小的那个女孩好象刚才哭过,肮脏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泪痕,她一边吃红薯,一边吸溜着从鼻孔里流出的清鼻涕。
小丽在她身边坐下来,用手替她擦拭掉眼眶边的泪迹,然后从粗瓷碗里拿了个红薯,走到灶间去了。
当晚,裴小丽躺在自己那张有些日子没睡过的冰冷梆硬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才慢慢入眠。
迷蒙中,她梦见自己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上攀爬着。脚底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峡谷里飘浮着茫茫白雾,它们汹涌翻腾,一会儿又变成了重重叠叠的雪白的山茶花。
忽然,她的脚底一滑……

4.
裴小丽从噩梦中惊醒。她拽紧被头,将身体缩作一团,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动。
天刚微微有点儿亮,蒙在窗子上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颤动不停,发出“卟卟”的声音。她睁眼望着头顶阴晦的楼板,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
参加公社文艺宣传队巡回演出期间,小丽从别的知青那里得到消息,今年县里将要往各公社分配一批招工提干的指标,另外还有少量机动指标留给表现特别优秀和有突出贡献的知青。在文艺汇演还未结束之前就有不少的队员通过各种渠道忙着替自己找门路了,各公社的知青点也在想方设法向县知青办争取尽可能多的名额。
当时裴小丽并没有在意,她的心思除了演出就是牵挂着古少林。
想到古少林从公社武装部的小黑屋里偷偷跑出来,去了新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回来后的结果又会如何。她只想着在目前的情况下,自己更应该帮帮他。
可是刘瑛的死让裴小丽产生一种非常恐惧和绝望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是如此阴森可怕,以至于使她有了要尽快离开此地的强烈欲望。
然而,她当然明白,作为一名下放知青,要想离开落户之地回到城里是多么的不容易,那些招工提干的机会是多么渺茫!
招工提干是需要通过推荐、调查、政审、体检重重关口。尤其对于她来说,父母都是文化部门的干部,何况现在已经靠了边站,因此她完全不在优先照顾之列,除非她出身在一个三代都是贫雇农、苦大仇深、生活困难的工人家庭。
小丽躺在被窝里长长叹息了一声。她慢慢梳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思绪,先前发生的零零总总的事情在脑海里如电影慢镜头一般地回放显现。古少林、丁家宝、陈香萍、丁耀宗、丁家禄、桂嫂、古文标夫妇等等人物纷纷在眼前飘浮而过,最后定格在丁独灿身上。
想到丁独灿,想到他那双鼓胀、贼亮而不怀好意的鱼泡眼,小丽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每次见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都感觉那目光后面隐藏着什么。
小丽一时理不出个清晰的头绪来,她决定利用巡回表演结束刚刚回到村里的机会,先回衡阳家里看一看父母。

5.
回到久别的家里,看到父亲和母亲,裴小丽整个的心身都放松了下来。父亲虽然还在接受着组织的审查,母亲也仍然被安排在清扫街道,他们离开了心爱的艺术工作,但是他们的身体看上去还算健康,心情也还平静。小丽知道,其实爸爸和妈妈的内心并不快乐。
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她陪着母亲到位于湘江边的石鼓书院散步。散步是裴小丽父母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在运动紧张的时候也不曾间断。
母女俩沿着晚风轻拂的江滨大道慢慢走着。忽然,丁雨绮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小丽,那双无言的杏仁眼睛似乎要看透女儿的心。
“妈,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呵?”小丽低声对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说。
丁雨绮的眼睛从小丽的脸上移开,投向夜色迷蒙的河面上那些轻微晃动的航标灯。她仿佛是在选择适当的词句,即将谈到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过了一会,丁雨绮复又盯着小丽的眼睛,说道:“小丽,上次你那个姓古的男同学来找过我,说是要给你捎点东西去,我没有答应他。凭感觉,我看那小伙子好象哪儿有点不对劲。你跟妈妈说实话,他是不是对你有那个意思?”
被妈妈冷不丁儿地问到这个问题,小丽的脸忽然红了,微微有些发烫。既然妈妈主动问起她跟古少林的关系,她觉得有必要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故作平静地笑着说:“妈,你不能用这种口气评价少林。不过,你的眼力还不错。是的,我对少林有好感了,我看出他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的,只是还不好意思明白说出来。古少林家里不知是怎么了,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小丽把古少林一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丁雨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儿说出的话让她吃了一惊。等小丽说完,她立刻摇着头反对道:“小丽,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们现在都是下放知青,如果在乡下结婚生子,这一辈子就成了乡下人,别想回城过好日子了。再说,古少林的老家也在雨母山,他们古家跟我们丁家有着世代冤仇,你不能跟他谈恋爱!”
“妈,你在说什么啊?如今是什么时代了,你怎么还是老一套封建主义的思想?这是要狠狠批判的!”裴小丽提高声调对妈妈说。
“什么封建思想?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待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吗?你愿意将自己的青春消耗在那片穷山恶水之地吗?还有,他们家那些历史问题从来就扑朔迷离,你跟他交往肯定会受到牵连,这对你的前程将产生灾难性的影响,明白吗?”丁雨绮越说越激动。
小丽不想再和妈妈争论下去,她放低声音说:“妈,您别说了。要说历史问题,那个传说中的土匪头子丁占魁还正是你们丁家的人呢。而古少林爷爷的历史问题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为了给爷爷平反,古少林已经到新疆去找当年洪山游击队的老首长,到时候问题会搞清楚的。”
丁雨绮以坚决的口吻说:“那又会怎么样?现在运动的趋势越来越火热,谁会站出来为一个有历史污点的人说话?我和你爸爸正在接受组织的审查,要是你再沾上古家,这无异于自掘坟墓。我本不想过多干涉你的事,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管行吗?我要提醒你,在个人问题上一定要慎重考虑,千万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丽拉着妈妈的臂膀,说道:“妈妈,您说得太玄乎了吧。再说了,我跟古少林什么事都还没有呢,别自作多情了。”话一出口,又觉得是不是说得有点重了,于是她娇柔地搂着妈妈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心里却在想:从事高雅艺术工作的妈妈,怎么也会有这样庸俗的资产阶级思想?

6.
灰色阴沉的天空飞来一行大雁,它们扑楞楞地降落在清水河岸边的沼泽地上。宁静的清水河像是一位久经世故的老人,对这些远到而来的候鸟们熟视无睹,依旧悠然自得地涌动着细碎的波浪,流向树木斑驳的山谷。
仓库土豆种子被盗和刘瑛“畏罪自杀”,给湾里村生产队乃至整个雨母山公社蒙上了一层非同寻常的气氛。丁独灿站在阶级斗争的高度,认定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很可能与古少林的出逃有关,这背后肯定还有隐蔽更深的敌人。湾里村成了“阶级敌人”活动猖獗的重点之地。
为了揪出隐藏在古文标夫妇背后的反动分子,丁独灿索性回到湾里村坐阵,亲自审理古文标。他寻思这一战要是打好了,自己就能顺利进入县革委会并坐上县委的第一把交椅,于是他要求自己把眼睛放明亮一点,争取多做出些成绩来。
可是,几天过去了,他并没能从古文标的嘴里审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派出去抓捕古少林的民兵也是无功而返。

7.
这边,“老鸡公”偷了队里的土豆种子之后,一直战战兢兢过日子。每次听到丁家禄在广播里吆喝“要深挖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坏分子”,他的心脏就哆嗦发抖。因此他不敢再在家里煮土豆吃,深怕别人看到他家烟囱里冒出炊烟而被察觉。
做贼心虚的感觉在“老鸡公”的心里持续了好些天,但最终还是被饥饿的肠胃驱逐干净。这么多天过去了,可能没有人会想起这件事了吧,他抱着侥幸的心理这样想到。
出于保险起见,这天他在衣兜里揣了几只土豆,顺着清水河一直往上游走,来到离村子两里路远的一片芦苇地里。
他在一块芦苇相对稀疏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去,飞快地扯了几把干枯的芦苇屑子,将它们围成一堆,再把土豆埋在草屑下面,这才划着火柴,开始烤土豆吃。
枯干的芦苇屑子噼哩啪啦地燃烧起来。“老鸡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看见,就斜躺在茅草地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口里哼着小曲儿,一心期待着土豆煨熟后的香味。
清水河缓缓流淌,繁茂的芦苇丛一望无际,平整地铺向山边。病黄色的夕阳照在苇叶尖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一阵风儿吹过,芦苇发出“唏嗦”的声音。
“老公鸡”望着头顶上袅袅飘散的淡淡青烟,想象土豆煨熟后香醇诱人的滋味,先前所有的担心与恐惧一扫而光。

8.
正在这个时候,丁独灿反背着双手从河畔的小路那头朝村里走来。他那梳理整齐、油光发亮的头发披向脑后,使修刮干净的国字脸显得更加阔大,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铮亮的黑色三节头皮鞋。从匆忙的步态上来看,丁副主任的心里不怎么高兴。
没错,丁独灿正在为古少林脱逃和土豆种子被盗这两宗案子没有新的进展而犯愁。刚才在大队部研究了下一步的运动方案,此刻正急匆匆赶回湾里村。他一边走着,一边在脑子里谋划着如何深入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挖出隐藏在湾里村的“定时炸弹”。
走在清水河畔布满石子的村路上,大雁的鸣叫声将丁独灿的思绪拽回到现实中来。
顺着河湾的方向,他无意中看见芦苇丛的上空飘扬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烟雾。
丁独灿伫足凝视着那股青烟,顺着青烟,目光下移到那片反射着冬日夕阳的芦苇,心想:这乡村黄昏的景致好安静好漂亮啊!这样观赏了片刻,他继续往村里走去。
没走几步,丁独灿的心头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他蓦然停下脚步,重新警觉地朝冒烟的方向张望。他暗暗思忖:不对呵,这冬日的芦苇滩不见一个人影,怎么会无缘无故升起烟雾呢,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情况?这样一想,丁独灿便拔腿向青烟升起的地方快步奔了过去。
沉浸在土豆醇香中的“老鸡公”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渐响渐近,惊慌得一跃而起。他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丁独灿,心脏“砰”的提到了嗓子眼上。他顾不得还埋在灰烬里的煨土豆,抬腿钻进了芦苇深处。
丁独灿已经看见了“老鸡公”的身影,他高声喊道:“老鸡公,你在做什么?”随即扒开芦苇走了进去。“老鸡公”已经不见踪影。丁独灿狐疑地望着那堆正在冒烟的芦苇草屑,伸脚去将它踏灭,几只黑不溜啾的东西滚了出来。
他蹲身用手指拨拉着那些沾满炭灰的黑乎乎的东西,仔细查看,两道浓黑的眉毛顿时拧成了疙瘩:“啊,是土豆!”
丁独灿把半生不熟的土豆往地上一扔,朝“老鸡公”逃跑的方向喊道:“丁富贵,快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土豆是从哪里来的?”可“老鸡公”早已没有了身影。
 楼主| 发表于 2020-4-23 11: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六章  天涯羁旅

1.
苍茫的大漠天低云厚,一望无际。
黑色棚车迎着凛冽的寒风在兰新铁路线上行驶着,它跨过黄河,爬越海拔3000米的乌峭岭,然后进入祁连山北簏的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向西,向西……此时的兰新铁路还是单线,车速也慢,从兰州到吐鲁番竟走了三天两夜。
车厢里拥挤又沉闷,充满了尿臊和酸浊的气味。古少林微闭双眼,紧抿着嘴唇,又冷又饿,满脸忧郁。透过比猫儿洞大不了多少的车窗,他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褐黄色的大地,它是如此沉寂,如此苍凉,如此辽阔。这是一个从未见识过的陌生世界。
也许是乘车时间太长,旅客们已经疲惫了,车厢里没有先前那么嘈杂。旁边有人在说,再穿过一个隧道就是火焰山了。古少林心里震了一下:啊,是《西游记》里面描写的那个火焰山吗?他忽然希望自己生活在那个虚拟的神话世界,希望自己像孙悟空一样无所不能,保护他的家人,恢复爷爷的名誉。
不一会,车厢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靠近小窗的乘客挤在一块,争相把目光投向小窗,“看那,那就是火焰山!”古少林也跟着往小窗那儿挤了挤,那座赭红色的山体在夕阳的晖映下,如燃烧的火焰向他扑面而来。
列车行进着,时而隐入隧道,时而现身荒原,它冒着白烟,粗重地喘息,不一会儿就把火焰山甩在了身后。傍晚时分,列车抵达吐鲁番站,不再前行,全体旅客在此下车。
走出车厢,古少林扶着站台的柱子活动了一下麻木僵硬的四肢,然后夹在人流中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开往乌鲁木齐的长途客车和蒙着蓬布的卡车。因为已是夜晚,车辆停止运营,人们只得在车站周边的几家旅店投宿。
实在是饿极了,古少林并不急着去找睡觉的地方,而是来到近旁一个小食摊上叫了一碗热的“乌玛稀”。这是一种用玉米面做成的糊糊状的饮食,古少林从未吃过这种粥不是粥,羹不是羹的食物。此刻,在这个陌生之地,身上的钱所剩无几的情况下,能够吃上一碗“乌玛稀”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他用双手捧着粗糙的大陶碗,“乌玛稀”的热量透过陶碗传递到他的手掌心上,他心里溢出一阵久违的温暖,竟然觉得这带着异域风味的食物吃起来味道特别的好,感觉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一碗“乌玛稀”下肚,整个身体暖和多了。古少林向摊主打听道:“请问大叔,这里到乌鲁木齐市还有多远?”
卖“乌玛稀”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粗黑的八字胡须,一看就知是维吾尔族人,他用带着维族口音的普通话回答道:“小同志,这里到乌鲁木齐还有好几百公里,汽车要走两天。今天没有车了,听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沙尘暴,你住不住旅店?”
古少林摇了摇头,付过饭钱,转身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上依然熙熙攘攘。汽车虽然停止了营运,那些心急的旅客害怕第二天赶不上车,还是挤到蒙着帆布的卡车上,宁愿在车厢里挨过一宿。

2.
几辆长途汽车上早已挤得满满的。
空气冷得刺骨,露天的广场像是一座冰库。古少林裹着那件捡来的破大衣在广场上转来转去,半晌没能挤上一辆汽车。
这时他看见不远处还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在上人,便小跑着赶了过去。他费了很大的劲,总算爬上车厢。
这种卡车是没有座位的,等到古少林爬上去的时候,靠车壁板的地方早被先上车的人占住了,他只好夹在人堆中间。
子夜的吐鲁番冷得人牙齿发颤。古少林蹲在吵吵嚷嚷的车厢里,心烦意乱地等待着天明发车的时刻。
早上九点多,天色渐渐亮了。街边木电杆上昏黄的路灯已经息灭。广场上弥漫着浓厚的阴霾,人影踵踵。
从霍拉山吹来的干燥的寒风裹夹着灰黄的沙尘,横扫着广场周围的建筑物。所有的房屋都门窗紧闭,屋顶上、窗台上、地面上、树叶上和墙缝里,到处都积满了柔细的尘土。
刚刚贴上去的标语横幅被风撕烂,空气中回荡着高音广播发出的激昂的音乐和口号声。
眼布血丝的汉族司机提了一只军用水壶,啃着馕饼,懒洋洋地爬上驾驶室。汽车上的乘客满得不能再满了。司机扭头透过背后的小窗望了一眼车厢,继续嚼着他的馕饼,还没有开车的意思。直到车上有人骂骂咧咧地动了粗口,他才很不情愿地发动引擎。
气温太低。汽车“哼哼”了几声就熄了火,不管司机怎么捣弄,汽车就像一匹死马,文丝不动。车上的人越骂越难听。司机跳下驾驶室,对车上的乘客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再骂老子就不走了!”
看到大家的情绪如此躁动,古少林忽然站了起来,从身上掏出口琴,对大家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吹奏起一支新疆民歌《阿拉木汗》。
听到热烈奔放的旋律,车上的人渐渐停止了吵嚷,转而安静地看着这个吹口琴的汉族小伙子。
司机也不再生气了。他用嘴咬住馕饼,从驾驶室里拿出一根Z字型的铁摇柄,踩着地上的浮尘来到车头前面。
他将摇柄插入汽车引擎盖前端一个孔眼里面,使劲摇了几下。汽车“轰”的一声,终于发动了。
在阵阵西北风的呼啸中,汽车缓缓上路。
风越刮越猛,裹夹着砂石和尘土,铺天盖地横扫着晨光下的万里荒漠。
汽车出了城区,沿着两旁长着白杨树的乌库公路,在昏暗的沙尘暴中艰难行驶。蓬布把卡车的车厢遮得严严实实,人们蹲在黑咕隆咚的车厢里,随车颠簸。
起初,汽车走在相对平坦的沙土路面上。乘客们个个屏息无声,耳畔是狂风的呼啸和汽车引擎发出的野牛般的轰鸣。
后来,汽车驶入了戈壁滩上的简易公路。狂风挟着卵石飞溅在汽车蓬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乘客开始抱怨了起来:先前为占着车厢边沿位置而得意的人,这会儿却是叫苦不迭。他们尽力往车厢中间挤。飞溅的卵石隔着蓬布打在他们的头上和脸上,好些乘客的头部被打起了肉包。
车上爆发出一片痛苦的嚎叫之声。
古少林夹在人堆的中间,听着别人的叫骂,他大声喊道:“大家蹲好,让头离蓬布远点。”
昏暗的沙尘暴遮天蔽日,狂风又凶又猛,似乎要把整个大地掀翻过去。
有几次,汽车转弯时险些被狂风掀翻。年轻的司机还算有些见识,当风从汽车侧面袭来时,他赶紧打动方向盘,把车身调整到顺风的方向刹住。
透过蓬布的缝隙,借着暗淡的车灯,古少林看到沿途有好几辆汽车被飓风推翻在飞沙走石的路边。

3.
汽车艰难地行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边缘破烂又沉寂的乌库公路上。因为遭遇沙尘暴,车辆更是摇晃得厉害。
为了安全起见,司机只得放慢车速,走走停停。乘客们被惊吓与颠簸折腾得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古少林始终一声不吭,他屈腿坐在人堆中间,双臂抱住膝盖,将头深埋在胸前,默默忍受着眼下这种恶劣的境遇。他在心里惦记着他的父母,此时只有一个愿望:要尽快找到那个了解他爷爷历史的原洪山游击队长凌锐,还爷爷和父母以及他自己一个清白。
篷车从吐鲁番开出不久,古少林便隐约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悄悄注视着自己。刚开始他并没有在意。在这人生地疏的地方,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因此也不主动去与任何人搭讪。在兰州遇到的那一伙四川人早不知去向。
现在他揣着小丽塞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钱,只能计算着使用,一分钱也不敢多花,上车前甚至连路上吃的食物都没有带上。
沙尘暴来得猛去得也快,但是,汽车依然颠簸得厉害。古少林微闭着双眼想心事。他想到了父母,不知他们怎么样了;他想到了小丽,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在做什么呢?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他或许会接受她的痴情;他还想到了丁家宝和那个叫陈香萍的哑女……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这样?
正在这样想着,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来,疑惑地向左右两侧看了看,借着汽车晃动时篷布边缘闪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挨着他而坐的一个哈萨克族打扮的姑娘正张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见古少林抬起了头,那姑娘将手中的一个盘子大小的馕饼递到他的面前,微笑着用纯正的汉语普通话轻声说:
“哎,给你!这么久一直不见你吃东西,不饿吗?”
古少林怔了怔,有些窘迫地看着对方手中的馕饼,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表示谢绝。
姑娘似乎看出了古少林的心思,于是更加坚决地将馕饼塞到他的手里,真擎地说:“出门在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吃吧,反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说话时,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直定定地望着古少林。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古少林的心底流过。这么些日子以来,他每天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经历的不是恐惧与疲惫就是饥寒交迫的折磨,除了记忆中的亲人,何从有过温暖的关注呢?
而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却向他投来友善的目光,这让他感动不已。一个人处在极其艰难困苦的状态时,心往往是异常卑微、脆弱和敏感的。因此,对于来自外界哪怕一丁点的关爱或帮助都会在心里感动万分,甚至终生不忘。
古少林不再推辞,接住姑娘递来的饼子,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默默地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这位陌路相逢的姑娘。姑娘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龄,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双颊透着长年被阳光紫外线照射形成的红晕,细长的脖颈白净而细腻。鼻子挺拔俊俏,长长的微微上翘的睫毛像整齐的白桦林,掩映着那一双大大的如一泓清幽的潭水一般明澈而透着灵性的蓝眼睛。像裴小丽一样,她也有一对甜蜜的小酒窝。她头上戴着一顶水獭皮圆帽,一头秀气的黑发垂在脑后,身穿一件红色镶边的连衣裙,外套黑色小坎肩,脚上是一双及膝的羊皮长筒靴,浑身漾溢着机灵、活泼、温柔、爽朗的青春活力。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美丽大方、热情奔放的少数民族少女,让逃亡羁途的古少林不由自主地砰然心动。
几曾何时,这种令人震憾的美丽早已从他的身边淡出了,消失了!记忆中关于美的印象都停留在下乡之前的童年时代,除此之外就是在曾经读过的小说中才看到过。
是的,现实生活中好久不曾专注地感受异性的美丽了。甚至,与这一类美丽有关的诗词歌赋等赞颂之辞都已在他的记忆里生疏抑或尘封。出逃之时在雨母山上的帝喾祠无意间撞见了小丽那动人的美丽,可当时他的心里只有惊慌和恐惧,根本没有心思去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时间和她多说一句话。此刻的古少林忽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也许是感到古少林在悄悄打量着自己,姑娘羞涩地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靴子。
看到古少林大口大口吃馕饼的样子,姑娘抿着嘴笑了笑,低声说道:“慢点吃,别噎着了。”说罢,随手拿起身边一只装满水的羊皮袋,递给古少林:“喝点水吧,这样好受些!”
古少林捧着皮水袋“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姑娘连忙用手制止他:“嗯,刚吃过馕饼,不可喝太多水,那样会胀肚子的!”
古少林放下羊皮水袋,抹了下唇角,感动地说:“谢谢你!”
姑娘微笑地望着古少林,说:“不客气!嗯,我叫阿依苏鲁,哈萨克族人,家在叶尔羌河畔的玉泉县。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古少林答道:“呵,我叫古少林,从湖南来,到新疆来找一个人。”
姑娘点了点头,微笑地说:“刚才你提醒大家注意避开石子,我就看出你是个好人。嗯,你的口琴吹得真好。你也会吹我们新疆的乐曲呵!”
古少林不好意思地回答:“呵,你过奖了,我吹得不好。不过我很喜欢新疆的民族乐曲,刚才吹的是王洛宾的曲子。”
“我听出来了。王洛宾的歌曲我也很喜欢。他是我们新疆家喻户晓的民歌手,他的祖籍在北京。听说他的遭遇很是不幸!”
“是的,他很有才华,有西部歌王之称,我非常敬佩他。嗯,阿依苏鲁,你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呢!是怎么学会的?”
阿依苏鲁腼腆地说:“很多人都这么说,有人还以为我是汉族人呢。其实,我的普通话是跟一位汉族老师学的。她是上海人,支边来到我们农场当语文老师。现在学校已经停课了,她就跟我们一起摘棉花种包谷。没事的时候,我就去找她玩,要她教我说普通话。她人可好了,有求必应,长得也挺漂亮的!”
两人就这样时而交谈,时而沉默无语,渐渐地熟识了。
看得出来,这位美丽的哈萨克姑娘对古少林非常亲热。古少林被她的纯真、热情和大方所感动。
接下来的旅途上古少林不再感到寂寞。
 楼主| 发表于 2020-4-26 1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七章  多情旅伴

1.
第三天中午,汽车进入乌鲁木齐市区。快到客运总站的时候,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子弹在空中飞窜。
司机慌忙将汽车驶入路边一处大叶榆林荫带里停住,说是前面路口正在进行“武斗”,他招呼乘客们赶快下车躲避。
灰头土脸的乘客慌忙跳下汽车,四处寻找藏身之所。古少林害怕被人查出自己,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尽管来到了遥远的新疆,他依然小心翼翼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正在茫然四顾的时候,阿依苏鲁从后面赶了上来,说了声“跟我来。”便拉着他的手向树林里狂跑,一群漠莺被惊扰得拍翅乱飞。
穿过榆树林,再跑过一座小山丘,来到一片野草芜杂的墓地。阿依苏鲁带着古少林钻进齐腰深的草丛里,他们蹲下身子,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紧张得能听见血液在心脏里“突突”流动的声音。
在墓地里藏了大约十分钟,外面枪声已经停止,古少林和阿依苏鲁这才缓过神来。阿依苏鲁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古少林的手,羞涩得像被电击似的抽出自己的手,脸上的酒窝里随即荡过一阵浅浅的红潮。古少林也蓦然意识到刚才的惊慌失态,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一边。两人半天没有说话。
天空蓝得让人叹息,洁白的云朵仿佛是泼在纯蓝丝绸上的牛乳,几只云雀在蓝天上高高飞翔着。草丛里散发出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虫子在不知什么地方鸣唱。一阵风过,野草被吹得倒向一边,草甸上涌起层层波浪。
这样静默了一会,阿依苏鲁首先打破尴尬的窘境,她从藏身的草丛里站起身子,环顾了一下渺无人迹的荒凉的四周。
古少林也站了起来,他心绪紧张地望着刚才来的方向,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阿依苏鲁答道:“这应该是乌鲁木齐市的郊外,离汽车站不是很远。”她重新在草丛上坐下来,同时拉着古少林坐下,接着说:“昨天听你说来新疆是要找一个人,是你什么人,在哪里,你有他的地址吗?”
古少林摇着头说:“我只知道他叫凌锐,抗日战争的时候是湘南一支游击队的支队长,我爷爷是他手下的一名队员。听人说抗美援朝之后他调到了新疆军区任师长,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阿依苏鲁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望着古少林说:“新疆这么大,你不知道他的具体地址,这不是大海里捞针吗?”
“不管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为我爷爷恢复名誉!”古少林将自己的遭遇以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阿依苏鲁默默地听着,眼睛里涌现一股少女特有的柔情。等古少林说完,她叹了一声说道:“那些人怎么可以为所欲为呢?至少也要将事实调查清楚啊,仅凭几个人的猜测就把人置于死地吗?”
古少林望着身边这位单纯、善良又朴实的哈萨克族姑娘,不知道说什么。他抑制着心中的忧郁,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依苏鲁想了想,然后满有信心地说:“嗯,既然他是新疆军区的师长,也是一个大官了,我们到部队去打听打听,应该会有结果的。走吧,我陪你一起去找!”
古少林一听,连忙摇着头说:“不用,我自己去找就行了,不能麻烦你。谢谢你!”
阿依苏鲁坚持道:“不用客气呵!我是本地人,熟悉情况,给你当向导,可以免得你走弯路嘛!”说完,她站起身来,不管古少林是否同意,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赶紧松了手。
古少林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合适,犹豫地问道:“你这样陪着我,不会耽误你回家吗?”
阿依苏鲁笑着说:“不会的。等帮你打听到了确切消息我就回去。”
见阿依苏鲁一脸认真的样子,古少林也没再拒绝,于是两个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到了汽车总站附近的大街上。
天色已经向晚,他们找到一家招待所登记投宿。
招待所里面早已住满了各地来疆的旅客,连洗澡间里也摆满了地铺。
这里的招待所倒是没有要求旅客出示任何证件,阿依苏鲁与服务员交谈了几句,未费什么周折,古少林就被安排在洗澡间的门边开了一张驼毡地铺。阿依苏鲁则与一些女客人挤在厅堂的一张通铺上。
尽管憋闷的洗澡间里充满着浓烈的尿臊味,冷风夹着沙尘拍打着挂了厚厚棉帘的门窗发出“砰砰”的声响,阵阵寒气穿过驼毡冻麻了脊背和四肢,但是疲惫还是顽强地占据了古少林的身子,他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了。

2.
将近子夜的时候,几个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走了进来。睡梦中的旅客被惊醒,有的爬起来胡乱拽着衣服往身上套,有的用被子裹住身子惊恐万分地望着这些人。
古少林还以为他们是来抓他的,吓得身子缩成一团,拿被子蒙住脑袋,不敢出声。
一个看上去像领头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用手里的红白双色木棍指着所有的旅客,大声说:“我们是纠察队的,请你们把单位的证明拿出来让我们检查!”
旅客们听后纷纷从身上拿出盖有单位或派出所红印章的证明信,交给来人查验。
古少林一听要查看证明信,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真希望脚底下有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心想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正在这时,躺在浴室门边一个身材壮实高大、脸上有块刀疤的年轻男人忽然从被子里一跃而起,拿起自己的黄挎包就往外跑。
纠察队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一齐追了出去,把那个男人堵在了大厅里。
“刀疤男”已经无处可逃,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便退到大厅的一角。那几个人挥舞着棍棒围了过来,“刀疤男”飞快从挎包里掏出一只酒瓶,然后扔下挎包,将酒瓶用力朝自己的额头上一磕。随着一声脆响,酒瓶子被砸碎了,鲜血混夹着散发着浓烈酒精气味的酒液从他的额头流到脸上、嘴中和脖子里……他手持半截犬牙参差、齿锋凌厉的酒瓶,半立半蹲地背靠着墙角,圆睁充血的眼睛怒视围在面前的那几个人。现场的气氛紧张而又凝重。
其他的旅客见状,惊吓得纷纷夺门往外面跑。古少林也趁乱跟着跑了出来。没过多久便听到招待所里面有人尖声呼喊“不得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古少林不敢回头,一直跑到百米开外才停下来,靠在街道边一面围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凌晨的冷风卷起路面上的枯叶漫天飞舞,夜空中飘撒起冰冷的雪粒子。
阿依苏鲁也跑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围墙边的古少林,飞奔着来到他的身旁,惊惶不已地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平静了一会又说:“呵,那些人真的好狠心啊,太恐怖了!”
借着微弱的路灯,古少林注意到,阿依苏鲁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招待所是不能去了。阿依苏鲁提出两人先到路迷一座砖砌的标语牌后面去避避风,等天亮了就去打听凌锐师长的消息。古少林默默地点头同意。

3.
无眠的夜是一部没有情节的电视剧,尤其臃沉而又漫长。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古少林和阿依苏鲁坐在标语牌后面的地上,在又冷又饿又乏的煎熬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不知不觉中,阿依苏鲁打起了瞌睡。古少林不忍心叫醒她,于是脱下自己那件破棉袄,轻轻搭在她的身上,自己则抱住双臂,坐在旁边。
天渐渐亮了。街道看上去阴沉沉的,两旁行道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干冷的风扬起尘土,空气中弥漫着黄色的雾霾。
阿依苏鲁醒了,睁眼看见自己身上披着古少林的棉衣,他却冻得在那瑟瑟发抖,一股深深的感动和绵绵的柔情从她心底涌了出来。她急忙站身子,把棉袄裹在古少林身上,同时忘情地用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并把头偎依在他的胸前。此时此刻,古少林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就这样让阿依苏鲁抱着偎着。过了一会,阿依苏鲁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对古少林笑了笑,默默地松开手臂。
街道上开始有了一些响动,早起的人们赶着驴车匆匆走过。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一些手执小彩旗的游行队伍高呼着口号,向市政大楼前的广场上聚集。架着高音广播的宣传车停在街道旁边,高亢的口号和雄壮的乐曲在早晨灰蒙蒙的天空上激荡着。
阿依苏鲁到近旁的商店买了些吃的,两个人坐在标语牌后面填饱了肚子。
吃过东西,古少林提出先到乌市革委会去打听,他说那里是领导办公的地方,在那里找到的可能性大些。
阿依苏鲁用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微笑着说:“放心吧,一定能找到的。”
他们一路询问着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市革委会办公大楼门前。大楼临街的墙壁上贴满了无数的标语和大字报,正门两侧站立着两名持枪的武装警卫,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神色亢奋、步履匆忙。
古少林鼓起勇气走到警卫跟前,恭敬地问道:“同志,您好!我是湖南的知青,来找军区的凌锐师长。请问凌师长是在这里办公吗?”
警卫仿佛没有听见有人在问他似的,并不理睬古少林,甚至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仍然挺胸收腹地站在那里,神情庄重地目视着正前方。
见对方没有答理,阿依苏鲁又走近一些问了一次。
这时从值班室里走出一个穿中山装的高个子男人,他叫住古少林和阿依苏鲁:“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是专政机关,请你们马上离开!”
阿依苏鲁走上前去,笑着说:“同志,我们来找一位叫凌锐的师长,请问凌师长在这里办公吗?”
高个子男人摆了摆右手,冷冷地说:“没有,没有,你们赶快离开!”
对方这样的态度让古少林和阿依苏鲁很是失望。但是古少林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他拉住高个子男人的手,恳求道:“同志,我是千里迢迢从内地赶来的,来找军区的凌锐师长反映情况,替我爷爷平反,凌师长曾经是我爷爷那支抗日游击队的队长,请您帮帮我,告诉我凌师长在哪里好吗?”
高个子男人拂开古少林的手,像审视坏人一样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问道:“你们有单位介绍信吗?”
古少林涨红了脸说:“同志,因我出来的时候走得太仓促,没带单位证明。可是我爷爷的情况凌锐师长一定是了解的,他当年是我爷爷那支游击队的队长。请您帮帮我!”
高个子男人说:“我们这里是地方政府机关,你们到军区去找吧。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抓起来了!”说罢向他们挥了挥手,叫他们赶快离开。
高个子男人回到值班室里,隔着窗子注视古少林和阿依苏鲁。
天色阴沉,凛烈又干燥的寒风呜呜地嘶叫着划过,像针一般扎在皮肤上,生痛生痛的。
两个年青人满脸沮丧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又沿着马路往前走,面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他们茫然无措,不知何往。
古少林冷得身子抽搐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他将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瞥了一眼身边的阿依苏鲁,她的脸颊已被冷风吹得紫红。他感到十分愧疚,便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天气太冷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不用陪我了。非常感谢你!”
阿依苏鲁抬起头,说:“不要紧的,等你找到凌师长我就回去。”
那种温暖的感觉又在古少林的心里涌动起来。他暗自思忖:这位姑娘跟我素不相识,为什么却像亲人一样陪伴我帮助我?原来没有接触过哈萨克族人,不了解他们的性格,现在自己流落到这里,远离家乡,却从哈萨克族姑娘身上体会到人间的真情与关爱。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找到他要找的人。与此同时,他也不愿意因此而过多打扰那些无关的人们。
阿依苏鲁并没有想得太多。这位热情善良的哈萨克族姑娘此时唯一的心思,就是帮助面前这位从内地来的俊俏小伙子找到凌锐师长。天气确实冷得厉害,她将双手捂在嘴边哈一口热气,对古少林说:“军区的师长也是个大人物了,知道他的人肯定不少。别急,我们再到别处打听一下吧!”
他们来到十字路口,被一支游行队伍挡住了去路,两人只好驻足观看。
正在这时,一阵风把走在队伍前面那个旗手头上的黄军帽吹到了空中。旗手伸出一只手欲去抓住帽子,可一松手,那面印着“××有理军”字样的旗帜随风吹倒在地上,引得队伍一阵惊呼。队伍中领头喊口号的女青年一看队旗被风吹倒了,立刻想到这是起重大事件,一定是旗手有意所为,于是她当即冲到队伍前面去,大喊道:“为了一顶臭帽子,丢了革命旗杆子,给他挂上木牌子,揭出他的老底子!”那名旗手吓得脸色苍白,连连认错,还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4.
古少林和阿依苏鲁哪里还有瞧热闹的兴致!他们急着向路人打探凌锐师长的地址,可是被问到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们,一问三不知。这样转了大半个乌鲁木齐市区。阿依苏鲁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古少林说:“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向生产建设兵团的人打听打听呵,这里有许多兵团的人,他们或许会知道的。”
古少林不解地问道:“生产建设兵团是什么单位?”
阿依苏鲁说:“生产建设兵团是进疆部队改编成生产单位后的称呼。”
说话的时候,阿依苏鲁用眼睛在街道上寻找,看见一个身穿旧得泛白的军大衣的中年人扶着辆自行车站在路边看大字报。从那人的穿着上,阿依苏鲁猜想他可能是兵团的人,便拉了一下古少林:“走,我们去问问那位看大字报的同志。”
两人来到那个男人身边,阿依苏鲁礼貌地向对方打招呼:“同志您好!您是建设兵团的吧,我向您打听个事儿。”
中年人回过头望了一眼这一汉一哈两个年青人,以为他们是在问别的人,又朝四周看了看,周围并无他人。确认他们是在问自己,便疑惑地问道:“革命小将,你们是在问我吗?什么事情?”
阿依苏鲁暗想,这人被运动搞得有些神经稀稀的,但她还是笑着说:“同志,是这样的,他从内地来,要找新疆军区一位叫凌锐的师长反映情况。我也不知道,请问您,军区有没有一位叫凌锐的师长,他在哪里?”
中年人深怕惹到麻烦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望一眼四周,半晌摇了摇头。
古少林见了,心里一阵失望,说道:“噢,对不起,谢谢!”与阿依苏鲁继续往前边询问。
中午,两人来到一片低矮民居院落旁边的马路上。阿依苏鲁让古少林在路边等一会,她到居民小区里去打听一下。

5.
转过一片白杨树防风林,阿依苏鲁看见前面有个腿有残疾的老大爷独自拉着一辆装满蜂窝煤的平板车,在一段坡道上缓慢移动着。道路上满是北方常见的那种干燥的厚厚的沙土,老人的双脚和平板车的轮子陷在松软的尘土里,拉起来十分吃力。她快步跑了过去,从后面帮着老人推车上坡。
上了斜坡,老人放下板车,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喘了一口气对阿依苏鲁说:“呵,姑娘,你的心真好。谢谢,谢谢你了!”从老人的举止和说话的神态上,可以看出他不像是个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
见老人这样说,阿依苏鲁便微笑着说道:“不用谢!”接着她又不解地问:“大爷,您的腿脚不好,怎么是一个人拉车呵?”
也许是很久没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了,老人诧异地抬头望着阿依苏鲁,随即神色黯然地回答:“唉,我该死,我该死,我要好好接受监督改造!”
阿依苏鲁马上明白了,眼前这位拉车的老人不是家庭成份有问题就是被打倒的“走资派”。于是她对老人平静地笑了笑,说:“大爷,我是玉泉哈族人,来这里找一个人。请问您知不知道一位叫凌锐的师长?”
老人听了,“呵呵”了两声,抬起衣袖擦一把脸颊,答非所问地说:“我好好改造,不乱说乱动,不乱说乱动。”
阿依苏鲁见老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知道他是平时被红卫兵批斗怕了,不敢与别人随便说话。便笑着轻声对他说:“大爷,您不要怕,我不是来批斗您,我是过路的,向您打听一个人。您大概是兵团的老干部吧,有没有听说过凌锐师长这个人?”
老人依然没有回答阿依苏鲁的问话,只是满心惶惑地望着她,表情木讷。
阿依苏鲁耐心地说:“老人家,我的一位朋友从南方来,他要找新疆军区一位叫凌锐的师长,请凌师长替他爷爷抗日战争时期参加游击队的经历作证,为他爷爷平反。”
老人这才神色缓和下来,小声说:“哦,你说凌锐师长呵。原来倒是听说过,好象在青瓷堡那边的农八师有个叫凌锐的师长,挺厉害的,是湖南人还是四川人就不太清楚了。呵,具体是不是,我也不能肯定。对不起!”
阿依苏鲁十分兴奋地拉住老人的手臂,欣喜地连声称谢:“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有眉目了!谢谢大爷!”
老人懊然地低下头,拉起平板车向前走去。
阿依苏鲁向老人挥一挥手,高兴地往回走,把这个消息告诉古少林。
刚刚走出几十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
阿依苏鲁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白杨树林里冒出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围住拉车的老人,一边从地上捡起卵石和土疙瘩朝老人的身上乱扔,一边在嘴里大声地骂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你这个不知悔改的走资派!”
老人被打得忙用双手护住头顶,“哎哟,哎哟”不住地呻吟叫唤。
看到这一幕情景,阿依苏鲁十分惊懊。她立刻跑上前去,大声喝斥道:“住手,你们不要欺负残疾老人!”
一个年龄大点的男孩子放下手臂,握着石子怒视着阿依苏鲁,愤愤地说:“他是死不改悔的老坏蛋,我们正在监督他劳动改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护着他,是不是和他一伙的坏分子?”
古少林已经闻声跑了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截树枝,瞪眼大吼:“阿依苏鲁,别怕!”
那群孩子被他这阵势吓得拔腿跑进树林子里去了。
古少林不敢在这陌生之地惹事生非,万一落到造反派的手里就完蛋了。
看到那群孩子跑进了杨树林,古少林不再追赶,他大声对阿依苏鲁说:“我们快走。”两人一阵急跑,来到了大街上才放缓脚步。
阿依苏鲁想起老人的话,兴奋地对古少林说:“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那位拉车的老大爷对我说,他听说过凌锐师长这么个人。他说凌师长好象在青瓷堡的农八师!”
古少林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急切地问:“是吗?那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呵?走,我再去向他问问清楚。”
阿依苏鲁说:“别去让那老人难堪了。他说他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好像听说过。看他那模样和刚才的情形,他大概是个靠边站的走资派。不过,既然他知道凌师长这么个人,那应该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真的了。”
古少林沉默一会儿问道:“你知道青瓷堡在哪里吗?”
阿依苏鲁点头说:“青瓷堡就在南疆的叶尔羌河畔,离我家不远。走吧,嘿嘿,我们又同路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古少林没有拒绝,他同阿依苏鲁兴高采烈地来到长途汽车站。
 楼主| 发表于 2020-4-30 11: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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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衡

第二十八章  爱意无由

1.
当天已经没有开往南疆的班车了,古少林和阿依苏鲁在长途汽车站旁边的旅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们乘上了开往喀什方向的长途客车。
风沙已经停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戈壁沙漠异常宁静,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宝石镶嵌而成的一样,晶莹剔透。
公路恍惚一条深灰色的蟒蛇,蜿蜒在这一望无垠的橙黄色的大漠戈壁之间;汽车则像一艘航行在这茫茫沙海上的孤帆,小瓢虫儿似的爬行着。耳畔只有汽车引擎的轰响。遍布着骆驼棘的沙丘连绵起伏,汽车明明走了很久,感觉上却似乎仍然蜗在原地。
沿途单调乏味的风景令车上所有的乘客都陷入昏昏沉沉的瞌睡之中。灰头土脸的司机则凝神静气地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吼叫一声,给自己提神。驾驶室前的仪表台上,一只袖珍收音机在播放着榜样戏的旋律。
古少林平静地注视着车窗外,心想,新疆真大啊,真是没到过新疆不知道天有多宽地有多大。已经走了好几天,还没有到达要去的地方。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寂寞无聊的长途之旅!
阿依苏鲁也酣然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微笑。渐渐地,她的头斜倚在了古少林的肩膀上,自己竟浑然不觉。
望着阿依苏鲁这副恬静的样子,古少林不忍心叫醒她,让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睡着,心中却生出一种十分惬意的别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他甚至闻到了从阿依苏鲁的发际间和肌肤里散发出来的一种特别的淡淡的幽香。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瞎想,古少林的心头一颤,脸马上便红了。他猛然警觉地把思绪拉到了别处。他开始思念起远在南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他又想到了裴小丽,想到她温柔的笑容和避雨帝喾祠那难忘的一幕,心中不禁一阵愧疚。接着他想到此行是否能够找到凌锐师长,凌师长是否能够证明爷爷的清白?
古少林把目光移到车窗外。
透过车窗一眼望出去,仍然是一片绵延起伏的灰沉沉的沙包。在远远的地平线上,若有若无地站着一棵孤傲的金黄色植物。在这样干旱莽荒的沙漠中,居然还有这样耸立的植物!他以为是看见了海市蜃楼。
等那景物渐渐近了的时候,古少林惊奇地发现那居然真的是一株高大的有着茂密的橙色树冠的大树。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寂寥的大漠上。在高旷辽阔的蓝天与深远无垠的沙漠之间,它是那么的峥嵘突兀,又是那么的坚韧和镇静。这是一棵怎样的奇树呢?
车轮忽然辗过一片戈壁碎石。随着车身的颠簸,阿依苏鲁醒了。她发现自己竟是靠在古少林的肩上,立刻满脸绯红地坐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见阿依苏鲁醒了,古少林微笑地对她说:“这沙漠真的好壮观啊!”
阿依苏鲁也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她指着那株渐渐被汽车甩到后面去的大树,对古少林说:“哎,你看,那是胡杨树。它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特有的植物,生命力特别强健,能忍耐沙漠中恶劣的干旱气候。据说它长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被称作沙漠的脊梁!”
古少林惊讶地说:“是吗?沙漠的脊梁!我说呢,在这样的茫茫沙漠中居然还能看到一片浓荫,太神奇,太了不起了!”他凝视着那株奇特的胡杨树,心中不由得生出无比敬佩与仰慕的感情来。

2.
从听到古少林用口琴吹奏出悠扬的新疆乐曲和他热心提醒车上乘客防范石子开始,阿依苏鲁就感觉到他是一个勇敢可爱的小伙子。现在经过一路旅途的相处,她显然已经默默地喜欢上了他。尽管他们只是在旅途中偶尔相遇,但是在她的心里却感觉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被他身上表现出来的纯朴与坚韧的气质以及不俗的谈吐迷住了。当长途客车途经她的家乡玉泉县城的时候,阿依苏鲁并没有下车,而是选择继续陪着古少林,去青瓷堡的农八师寻找凌师长。
古少林有些不安地劝她:“阿依苏鲁,你已经到家了。还是早点回去吧,要不然你的家人会为你担心的。不要陪着我了,我自己会找到凌师长的。”
阿依苏鲁笑着坚持道:“不要紧的。青瓷堡离玉泉也不太远呵,我先陪你找到凌师长再回家,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了,我们两个人去找总比你一个人要好些。放心吧,我家里人不会担心的!”说话时,她执拗地望着古少林,脸颊上那对小酒窝在轻轻地浮动。
眼前这位美丽单纯的少女,那神态,那笑容,多像裴小丽呵!古少林点了点头,同意了。
长途客车在玉泉补充了汽油和冷却水,继续赶路。第三天中午时分终于到达了青瓷堡镇。
青瓷堡地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西南边缘,是古代“丝绸之路”南道上的一个古镇,紧挨着叶尔羌河流域的绿洲地带。这里呈现出来的完全是一派牧歌似的草原风光。
跟玉泉县城一样,青瓷堡镇的周围也是被一道道高大的防风林带隔成棋盘状的大片大片整齐的旱地。此时正是棉花收获季节,远远望去,一块块绿树镶边的方格中间,铺满雪白的棉花,许多的农场职工正穿行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棉田中采摘着棉花,宛如在一张硕大的作文稿纸上书写着奇妙的文字,田头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社论之类的长篇文章。
古少林一心要找到凌锐师长,一下车他就向旁人打听农八师在哪儿。被问到的人或许听不懂他的话,或许见他满头黄尘、一脸污垢的模样,只当他是刚从内地来的“盲流”,没有人搭理他。
阿依苏鲁走上前去,用哈萨克语向一位赶着大轱轳驴车的红脸庞哈萨克老大爷打听了一番,然后对古少林招着手说:“少林,农八师不在镇上,离这还有十几里路哩。快过来吧,这位大爷正好与我们同行。”
等古少林和阿依苏鲁在木轱轳车的梆沿上坐好,红脸庞的哈萨克老大爷扬了扬手里的长鞭子,拉车的黑驴子耳朵煽动了两下,尾巴一甩一甩,驴车便“咕噜咕噜”向前移动了。
叶尔羌河沿岸长满了成片成片的胡杨树和红柳树。胡杨橙黄的树叶和红柳墨绿色的枝叶杂然交织,与瓦蓝的天空组合成一副绚丽斑驳的图画。它们的影子倒映在清沏见底的叶尔羌河面上,让人产生如梦似幻的感觉。
古少林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住了,他惊讶而迷惑地凝视着河岸上的树林和掩映在树林中的哈族牧居,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痴痴陶醉的神情。
他想到,要不是为了争取时间搞清楚爷爷的历史问题,真愿意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世外桃源呆下来,与辽阔的草原、悠悠的驴车、异域美丽的小河和宁静的小村庄厮守一辈子。
阿依苏鲁望着古少林这副沉默无语,刚毅中透着忧郁的样子,怜爱不已,一种少女的柔情涌上心头,她轻轻碰了碰少林的臂膀,柔声问道:“少林,你又在想什么?”
古少林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呵,我在想,新疆真大,各地的风景也大不一样,有沙漠,有戈壁,还有绿洲和季节河,就像歌里唱的一样:新疆是个好地方!”
阿依苏鲁抿嘴一笑,故意逗着他说:“这可是名不虚传,新疆好的地方还多着呢。如果愿意,那就待下来,慢慢体验吧!”
古少林的脸上浮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于是阿依苏鲁也不再说话,低头在想着什么。
古少林以为是自己的沉默让阿依苏鲁也跟着不开心了,从侧旁望着她那沉思的模样,一种深深的愧意又浮现心头。
这样静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程。驴车的胶皮轱轳碾着沙尘厚积的道路,吱溜吱溜地响着,黑驴子摇头摆尾地拉着大车,两只长耳朵的绒毛上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澄碧的蓝天、橙黄的胡杨、墨绿色的红柳,以及静静的叶尔羌河和远方波浪般金黄的沙包,这如歌似画的异域风光着实令人沉醉。
古少林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冲动。他从裤袋里掏出口琴,轻轻吹奏起王洛宾的歌曲《黄昏里的炊烟》。
他想也没想究竟是为什么。在这辽阔的西部大漠上,他敢毫无顾忌地吹奏那些时下被打成“封资修毒草”的违禁歌曲。
音乐的旋律顿时驱散了刚才沉闷的气氛。阿依苏鲁一边微笑地听着,一边用手打着拍子。赶车的老大爷也受到两个年轻人的感染,纵情地唱起了哈萨克曲子。
驴轱轳车来到一个岔路口上。哈族老大爷用带着新疆口音的普通话对两个年轻人说:“小伙子,小姑娘,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右边这条路通往农八师,你们慢慢找吧。见到你们很高兴,祝你们好运!”
古少林和阿依苏鲁谢过老人家,目送着驴车渐渐消失在红柳树林深处,便沿着右边这条沙石子路继续前行。
没走多久,古少林隐隐地看见前方树林中掩藏着一个很大的湖泊。他拨开枣红色的红柳树枝条,兴奋地跑了过去。当他站到湖边,立刻张大了嘴巴,发出惊奇的叹息,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美丽的湖泊。那湖水湛蓝湛蓝,湖面平静如镜、璀璨生辉,好似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让人见了不由得生出疼爱与怜惜的感情。
这是一湖多么纯净、多么可爱的碧水啊!
未等阿依苏鲁跟上来,古少林已经走到了湖泊的近前。好长时间没有洗脸了。现在见着这么一泓蓝幽幽的湖水,他一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
当阿依苏鲁来到湖边的时候,古少林已经用双手掬着湖水在洗脸了。她急忙走到古少林的身边,大声喊道:“这水不能用!”
古少林茫然地望着阿依苏鲁。他感到脸上像沾满了沙子,而阿依苏鲁则用手掩着嘴在一个劲地偷笑。
古少林用舌头舔一下嘴唇,马上便露出一副怪怪的模样——他的脸上、眉毛上、额头上沾了一层白花花的盐屑,看上去像个从冰雪中钻出来的爱斯基摩人。那湖水是咸涩的。
阿依苏鲁从身上拿出一块白纱巾给古少林擦脸,笑着说:“这其实是一个大碱坑,坑里的水又咸又涩,不能用的。”
古少林一脸愕然地望着幽蓝的湖面。

3.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几经周折之后,在农八师一幢土红色的两层楼办公院落里,古少林和阿依苏鲁终于找到了凌锐师长。
凌师长中等偏瘦的身材,皮肤糙黑,身体非常结实。虽然已经六十来岁的人了,短硬的头发也被岁月的苍桑染得花白,但一双深邃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精神依然矍铄爽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在见到凌锐师长的那一刻,古少林突然感到鼻子一酸,满心的屈辱、无尽的忧伤和一路的艰辛劳苦,全都化作咸涩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双膝一折跪在凌锐的面前,哽咽着向凌锐诉说了自己和家人的遭遇以及他此行的目的。
凌锐惊愕地上前拉起古少林,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身体单薄的湖南小伙子。
听了古少林的叙述,凌锐的两道浓眉立即紧蹙了起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长得还真有些像你爷爷古兆光呵。你爷爷是我们洪山游击队中一名勇敢的战士,他是立过战功的。当年我派他去做土匪丁占魁的收编工作,结果占魁如约带领手下人马投奔了抗日游击队。怎么能把他也说成是土匪呢?这是怎么搞的嘛?简直是乱弹琴,无法无天!”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
凌锐师长当即提笔为古少林写了一份证明信。信是写给衡阳地区人武部的。他在信中说明了古兆光参加洪山抗日游击队以及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时间、地点和经过,详细列出了古兆光在各次主要作战行动中的立功表现,特别是支队领导指示古兆光执行收编丁占魁任务的情况,最后在证明信的落款署上了他的名字。证明信足足写了三页信笺纸,因为是以他个人名义写的,所以他特意加盖了他的私人印章。
凌锐将证明信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好,交到古少林手里。嘱咐他回去后直接交给县人武部的负责同志,他们会按相关政策妥善处理。古少林拿着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感激万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到贴身的衣袋里,又用手轻轻压了压衣袋。
时近傍晚,亦兵亦农的战士们肩扛着锄头或铁揪,背挎着半自动步枪,陆陆续续列队收工回来。先前宁静的场部顿时热闹了起来,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凌锐细心地注意到,古少林穿的是一件沾满尘土、很不合身的破烂的棉大衣,里面套着一身单薄的蓝工作服,已经猜到他出来的时候没带任何行李。当下,他吩咐勤务人员给古少林换了一套冬军服,并亲自安排好古少林和阿依苏鲁的住宿。
晚餐是在师部食堂里吃的。凌锐特意叫食堂炒了一盘辣椒炒羊肉片、一份棒槌鱼再加一份西红柿鸡蛋汤,三个人一人一碗米饭。
凌锐和蔼地劝两个年轻人吃菜:“多吃点,我们新疆的大米又香又软,比内地的大米好吃多了。”
阿依苏鲁也笑着说:“是的。还有这棒槌鱼,也是新疆的特产,鲜嫩味美。你知道这鱼是怎么打上来的吗?”
古少林不解地望着她。
阿依苏鲁接着说:“叶尔羌河沿岸的渔民常常把鱼网布设在河道里,棒槌鱼钻到网眼中进退不得,第二天早上将网取出,网上往往会挂有几十斤鱼呢!”
凌锐微笑地对阿依苏鲁说:“小姑娘知道得还真不少呵。你的普通话也说得挺标准,这是个有利条件哦,你可以报名参加我们生产建设兵团的文艺宣传队,为民族团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阿依苏鲁兴奋地笑着点点头:“谢谢凌师长!请您放心,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凌锐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纸币递到古少林手里,对他说:“这些钱你拿着做盘缠路上用吧。回去之后还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情况。但是,这种不正常的状态肯定不会持久的。你要记住,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要敢于讲真话,做善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打击,一定要对生活抱有坚定的信心。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只要生命在,就会有希望!”
古少林站起身来,拉着凌锐的手,眼睛里噙着泪水说:“凌师长,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谢谢您!”
凌锐抬起左手腕看了看那块已经泛黄的瑞士手表,匆忙地说:“好!我要去开会了。你们慢慢吃,吃完后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会派车送你们。”说完就披上军装大步走出了餐厅。
望着凌锐离去的身影,古少林和阿依苏鲁肃然起敬。他们没有想到,凌锐这么大的一位部队首长竟是如此地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古少林以往见过的一些干部,哪怕是掌管着一丁点权力的生产队长或什么主任,都是一副盛气凌人,高傲自大的架势。由此,他在心里想到,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从而更加坚信凌锐所说的:眼前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不会太长久。只要生命在,就会有希望!
 楼主| 发表于 2020-5-3 11: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九章  戈壁恋歌

1.
第二天早上,当曦微的阳光照耀在叶尔羌河上的时候,凌锐安排师部一辆军用吉普车把古少林和阿依苏鲁送到玉泉镇。
古少林原本打算乘当天的长途客车直接去乌鲁木齐,被阿依苏鲁深情地挽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多亏了这位美丽的哈萨克姑娘的陪伴和帮助。他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她。
既然已经找到了凌锐师长,拿到了证明爷爷清白历史的证明信,他的心情也就开朗了起来。因此他答应了阿依苏鲁,在即将离开新疆回湖南的时刻,在阿依苏鲁的家乡再待上一天。
从心里说,他确实喜欢上了这片广阔的西域大漠,喜欢上了这里热情友善的人民和旖旎奇异的风光。
沿着叶尔羌河西岸走了大约十来里路的样子,在河的右侧,也就是东岸,呈现出大片金色的胡杨林。胡杨林的深处,有一片哈萨克式样的平顶土房若隐若现。
阿依苏鲁指着远处那片平顶房,高兴地对古少林说:“少林,你看,我家就住在那片胡杨树林里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直呼起古少林的名字了。
古少林一直在无言地注视着眼前这条闪闪发光的河。此时的叶尔羌河已经进入了枯水期,河水退到了河床底部,一个个光秃秃的平缓的小沙洲凸现在澄碧的河水中间,把河水分割成许多发辫状的细流,一眼望过去像个一览无余的庞大的沙盘。风吹拂着河岸胡杨和红柳柔软的枝叶,一些丘鹬和白头鸭在树丛中欢快地飞翔着鸣叫着。
他顺着阿依苏鲁手指的方向眺望树林中的平顶房,微微地笑了:“真像一幅油画。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有福的!”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踏着沙滩来到水边,像上次在盐碱坑那样掬一捧清冽的河水。可想了想,迟疑了一下又泼掉。
阿依苏鲁笑着说:“这河里流的是来自昆仑山的雪水,可以喝的,没事儿。”
古少林又重新掬起一捧河水来,揍到嘴边“咕噜咕噜”喝了下去。随即站起来,仰起脖子,舒爽地呼出一口大气,笑着大声说:“呵,真爽呀,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阿依苏鲁微笑地深情望着他,这样过了好几秒钟,她轻声对古少林说:“少林,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在这里待下来吗?我是说,如果。嘻嘻,你穿着这身军装,真的好帅!”说完脸一红,急忙转过身去。
古少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阿依苏鲁的问题。他在沙堆上坐下,掏出口琴,凑到唇边,不加思索地轻轻吹起王洛宾的《达坂城的姑娘》。
阿依苏鲁感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心里莫明地涌过一阵异样的慌乱,一种对古少林爱慕的感情从心底滋生起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强烈。见古少林吹起了口琴,她也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按着乐曲的节拍,轻轻低吟:
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啦
西瓜大又甜啦
那里来的姑娘辫子长啊
两个眼睛真漂亮
你要想嫁人
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要你嫁给我
带着你的钱财
领着你的妹妹
赶着那马车来……
吹着、唱着,两个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彼此的脸都红了。静默了好一会,阿依苏鲁慌忙跑到河滩下。那里的芦苇丛中有一只由整段胡杨树躯干雕凿而成的独木舟。她把独木舟拖到河水中,然后对还在发愣的古少林招招手,喊道:“哎,快下来吧,我们乘这独木舟过去。”
古少林收起口琴,来到独木舟旁。

2.
等古少林坐稳了,阿依苏鲁缓缓划动双桨,独木舟便轻巧地向前直驶而去,很快就到了河的对岸。
上了岸,面对身边这弯弯的小河,茂盛的红柳胡杨,以及不远处宁逸的小村庄,古少林既感到好奇又忐忑不安。他跟在阿依苏鲁的身后,穿过先前看到的那片胡杨树林,已经来到阿依苏鲁居住其中的哈萨克村落。
这是一片典型的哈萨克族风格的平顶白墙土坯房,平顶上铺着一层厚实的草泥。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干净整洁、宽敞明亮的小院子,看上去安静又舒适。
阿依苏鲁领来了一位汉族客人,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牧民们都好奇地跑出来欢呼起舞。阿依苏鲁的父母高兴地走上前去,以手贴胸深深地鞠躬,然后拉住古少林的手,把他迎进自己的家里。
古少林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礼遇,感到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房间里整个地铺着一块枣红色绣花大地毯,阿依苏鲁的爷爷——红脸长髯,头戴高筒礼帽的哈族老人,端坐在对门靠墙的地毯上。阿依苏鲁安顿古少林在爷爷身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温热醇香的马奶酒。
她让爷爷陪着古少林聊天,自己则帮着父母到院子里忙活去了。
随着一阵羊的叫声,一个小男孩拖着一头黄头羊走进了房内。他来到古少林的面前,右腿跪地,用胳膊搂住羊的脖子,然后将双手掌心向里举起,说:“尊敬的客人,祝福您!”
古少林正要起身走上前去拉起小男孩,老爷子止住他,捋了捋垂到胸前的银白胡须,笑哈哈地说:“你是客人,坐吧。他们开始宰羊了。”
也许是很久没有体验家的滋味了,此时的古少林感到有些拘谨,同时又在心里迎合着这种久违的亲切。坐了一会之后,他开始大大方方地与阿依苏鲁的爷爷交谈起来。
听阿依苏鲁介绍,古少林喜欢音乐,老爷子就和古少林聊起音乐的话题。从老人家的嘴里,古少林听到了一些关于哈萨克民歌方面的传闻和故事。
聊得兴起之际,老爷子从墙壁上取来他那把磨得通亮的冬不拉,为古少林弹奏起哈萨克乐曲《玛依拉》。
……
人们都叫我玛依拉,诗人玛依拉,
牙齿白声音好,歌手玛依拉。
高兴时唱上一首歌,
弹起那冬不拉,冬不拉,
来往人们拥挤在我的屋檐底下,
玛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呀 拉拉拉拉
我是瓦利姑娘,名叫玛依拉,
白手绢丝面上绣满了玫瑰花。
青年的哈萨克,
人人羡慕我羡慕我,
谁的歌声来和我比一下呀。
玛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呀 拉拉拉拉
白手绢丝面上绣满了玫瑰花,
谁能来唱上一首歌,比比玛依拉。
年轻的哈萨克,
人人知道我知道我,
从那远山跑到了我的家呀。
玛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
拉依拉 哈拉拉库 拉依拉呀 拉拉拉拉
……
老爷子边弹边唱,歌声苍劲嘹亮。古少林非常喜欢这支曲子,他被老爷子悠扬的歌声和娴熟的指法所陶醉了。
这时,阿依苏鲁撩起门帷走了进来,挨着她爷爷坐下。她给古少林的木碗里续上马奶酒,笑着问她的爷爷:“阿塔,你们聊些什么呀?少林的口琴吹得可是最棒的!”
老爷子笑眯眯地说:“这个丫头。我孙女的眼力当然不错嘛!”
阿依苏鲁娇矜地推了推爷爷的胳膊,起身走到对面墙边的储物柜前。她回头对古少林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打开储物柜,拿出她各种颜色的衣裙、新的裘袍、美丽的壁毯、精致的靴子,一样一样展示给古少林看。每展示一件,都要问他:“少林,你看我穿上它会好看吗?”
古少林不明就里地点着头,但还是憨厚地实话实说:“好看。你穿着它们很好看!”
展示完她的服饰和被褥,阿依苏鲁又带着古少林来到院子后面的牲畜棚。
牲畜棚里面圈着两匹精壮的蒙古马,五头奶牛,还有二十多只山羊,十几只哈萨克绵羊和七八只刀郎羊。马儿在打着粗重的响鼻,奶牛在栓柱上磨擦着犄角,羊群发出咩咩的喧噪。牲畜棚里散发着草料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温暖的臊味。
古少林将手伸到一匹白马的鼻子底下,任由马儿粗糙的舌头舔他的手指,样子非常亲热。他像老朋友一样轻轻拍着马的脸颊,久久端详着它那双充满灵性的温柔的眼睛。
重新回到房里的时候,阿依苏鲁的母亲已经在地毯上铺好了一块大方巾。方巾的正中摆着一大盆羊肉,最上面放着一只羊头。
古少林记起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哈萨克人用羊肉款待尊贵的客人。书上还介绍了哈萨克人用餐时的相关礼节。因此当阿依苏鲁的母亲端来一盆清水,他照着书上介绍的样子,用盆里的水洗净了手之后,拿起羊头,用一把小刀削下一片腮帮肉首先敬给阿依苏鲁的爷爷,表示对主人家长辈的尊敬。接着又割下羊头右边的耳朵,给了先前那个牵羊进来让他过目的小男孩,表示对主人家晚辈的期望。然后,他把羊头送给阿依苏鲁的母亲,恭敬地说了声:“谢谢您的款待!”
阿依苏鲁欣赏地注视着古少林,讶异地问:“少林,你对我们哈萨克族的这些礼节习俗还是蛮熟悉的呵!”
古少林歉意地笑着说:“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一知半解而已,不足挂齿。”
阿依苏鲁的父亲从盆里扯了一大块羊脯肉递给古少林,爽朗地说:“小伙子,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来,请吃羊肉!”
古少林谦让了一会,从自己的木碗里撕了一块羊肉放到阿依苏鲁的碗中。阿依苏鲁的父母和爷爷见了,朗声地笑了起来。
在古少林看来,这些礼貌的举动只是表达对阿依苏鲁和她全家人的感谢和尊敬,然而他没有想到这礼节所包含的另外的意义。

3.
夜幕轻盈地覆盖着叶尔羌河两岸。
晴朗的银河繁星闪烁,偶尔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倏然坠入宝蓝色的夜空之中。干燥的风从沙漠深处款款吹来,轻抚着胡杨树林,沙沙作响。
小河平静如梦,如深沉的恋歌。
阿依苏鲁陪同古少林来到户外,领略叶尔羌河绿洲美丽的夜色。在河畔的胡杨林中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哈萨克姑娘和小伙子。
阿依苏鲁热情地把古少林介绍给她的朋友们。古少林很快融入到这群年青人之中。
大家在空地上烧起一堆篝火,然后在篝火旁围成一个圈。他们弹着冬不拉,唱歌跳舞。女孩子修长的发辫随着舞姿甩动,男孩腰间的英吉沙小刀发出“啪啪”的碰撞声。古少林也吹奏起他随身携带的重音口琴。
你的名字多亲切
哎……
心爱的姑娘一见你心花开放
美丽的姑娘我的花儿
我要欢笑欢笑
哎呀呀
……
你好比是那海洋
哎……
我是那海鸥永远在海面飞翔
美丽的姑娘我的花儿
我要欢笑欢笑
哎呀呀
……
你的名字多香甜
哎……
苗条的姑娘我把酥油献给你
美丽的姑娘我的花儿
我要欢笑欢笑
哎呀呀
……
虽然我们刚相见
哎……
多情的眼睛我一见你就倾心
美丽的姑娘我的花儿
我要欢笑欢笑
哎呀呀

琴声、歌声、欢乐的笑声和长靴踢踏地面的声音在宁静的叶尔羌河的夜空轻轻回荡。
为了款待古少林,有人举着火把,划着独木舟下到河里打鱼。
他们将打上来的鲤鱼当场破肚洗净摊平,用红柳枝条从鱼中穿过形成骨架, 像风帆那样在沙滩上插成一圈, 在圈中燃起干胡杨枝和茅草进行灸烤。等到鱼半熟的时候再撒上用安息茴香、盐、辣椒面配成的佐料。
等鱼的两面都烤熟烤黄后,阿依苏鲁用树枝将鱼挑到事先铺好的芦苇叶子上,请古少林首先品尝。
“少林,你尝尝吧。这是有名的叶尔羌烤鲤鱼,金黄酥软,皮脆肉嫩,味道鲜美,可好吃了!”
古少林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起一块鱼片,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一个哈族年青人弹着冬不拉走到古少林身边。他蹲下身子,将冬不拉斜搁在左膝上,望着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边弹边说道:“忧郁的朋友,你有没有感觉出来,阿依苏鲁已经喜欢上你。我一直都喜欢着她,可她看不上我。啊,我告诉你,忧郁的哥们,她可是我们这叶尔羌绿洲上最美丽的花,你要好好珍惜,不许伤害她!”
古少林茫然地望着对方苦恼的脸。他想说什么,想向对方解释,可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急得他脸上一阵阵发烧。
这时阿依苏鲁走了过来,问那个男孩对古少林说了什么。男孩露出一丝苦笑,说没什么,然后提着冬不拉独自走到一边去了,留给阿依苏鲁一个落寞的背影。
阿依苏鲁在古少林身边坐下来。古少林感觉到她的眼睛在漫游,草原的夜沉静而悠远。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
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一股焦虑的情绪袭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儿离开此地,可是他也担心在不经意之间给阿依苏鲁造成伤害。心里矛盾不已。
 楼主| 发表于 2020-5-7 10: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三十章  叶羌河畔


1.
刚才那位哈萨克小伙子的一番话语,使古少林顿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此时此刻,他回顾起与阿依苏鲁认识以来的诸多细节,恍然大悟地想到,那原来都是阿依苏鲁在向他发出的爱的暗示。古少林后悔自己竟然如此地愚钝,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她来陪伴自己,而跟着阿依苏鲁来到她的家里更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现在该怎么办?他开始尽力回避着阿依苏鲁,甚至眼睛也不敢与她的目光相遇。
他没有和阿依苏鲁打招呼,一个人急匆匆回到她的家里。她的阿妈已经替他铺好了被褥。于是他洗漱之后就放下帷幕悄然睡下了。阿依苏鲁回来的时候,他假装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温暖的羊绒被子里,古少林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发亮,他就蹑手蹑脚地起来,趁着阿依苏鲁一家人还在睡梦中,他走到了小河边。冒着戈壁滩上浸骨的晨风,古少林笨拙地划着独木舟渡过叶尔羌河,然后一路奔跑地来到玉泉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他打算乘第一班客车去乌鲁木齐,再从那里乘火车回衡阳。
时间还早得很。汽车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古少林坐在候车室的长椅子上,透过窗子怔怔地望着笼罩着轻雾的阔野,心里却在为自己的不辞而别感到愧疚。
又过了一会,晨雾开始散去。太阳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把耀眼的光芒平射到候车室里。陆续来了一些旅客。车站又迎来了新一天的繁忙与喧哗。
古少林打起精神,第一个站在售票窗口前,等待着售票员开窗售票。
似乎等了很长时间,售票窗口的小木门才从里面打开了。售票员懒洋洋地对窗前排着长队的旅客喊道:“排好队呵,排好队。”又等了一会,才开始售票。
古少林拿着车票,到车站旁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馕饼,然后检票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开始慢不经心地啃着手里的馕饼。
快要发车的时候,阿依苏鲁和另外几个哈萨克人出现在长途客车的门边。她用哈族语对着客车上的乘客大声说了句什么。车上的人当即就纷纷用手指着古少林嚷嚷起来。
古少林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阿依苏鲁和那几个哈萨克人已经登上了客车。他们不由分说地一把揪住古少林,将他连拉带推地拥下车去。
阿依苏鲁满眼哀怨地看着古少林,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不辞而别?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古少林羞愧地说:“对不起,阿依苏鲁,请听我说。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真诚帮助,感谢你们全家对我的热情款待。可是我真的不能在这里耽搁太多的时间,你知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理!”
阿依苏鲁激动地说:“我并不是要阻止你去办正事,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呀!你明明已经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这样不顾我的感受?”
“我明白你对我的友情,可是……”
“没有可是,你已经伤害了我的感情。走吧,跟我回去再说!”
逃出来不到三个小时,古少林又被阿依苏鲁拉回到她的家里。见女儿又把古少林找了回来,阿依苏鲁的父母和爷爷礼貌地将他让进屋子。但是看得出,他们对古少林的悄悄离开很是生气。他们还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妥,没有招待好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2.
要是一个人的心不在你这儿,身子是怎么都留不住的。阿依苏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不想让古少林就这么离开。她还没有和他好好地正式地交谈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第一眼见到古少林,她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爱慕之情。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对自己心仪的男人的倾情渴望,只不过阿依苏鲁将自己的爱情表现得过于直白,也过于热烈。
爱情是炽烈的,也是盲目的,她不需要理由。
阿依苏鲁单方面地爱上了古少林,可是她尚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几次的试探中,古少林的表现都是那么茫然不知,这更让阿依苏鲁好奇,同时也深感不安。她要找机会直接了当地跟他挑明自己的爱意。要把自己的初恋献给这个诚实、坚韧而忧郁的青年。
哈萨克姑娘对待爱情是不是都这么大胆直接,不得而知。不过阿依苏鲁在这个问题上的表现颇是符合她的性格:热情奔放,大胆豪爽。
古少林的突然离走着实令阿依苏鲁十分难堪。她起床后发现古少林走了,心里感到深深地刺痛。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汉族小伙子,为什么不给她表白的机会?她马上叫了几个哥们,赶到汽车站把他拉了回来。
阿依苏鲁坐在古少林的对面,泪眼蒙蒙地望着他。她的父母和爷爷都在地毯上坐着,每个人都没说一句话。古少林怔怔地低垂着头,心中充满了愧意。
房子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还是阿依苏鲁的爷爷打破了沉默,他用手指在冬不拉的琴弦上轻轻划过,然后以飞快的节奏自顾自地弹奏起那支著名的哈萨克民歌《玛依拉》。
古少林慢慢抬起头,对阿依苏鲁说:“阿依苏鲁,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良的好姑娘,而我却是一个亡命天涯的流浪者。我们还很年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现在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如果有缘,我们或许会再见面的。请你原谅我!”
阿依苏鲁抹了抹眼泪,幽幽地叹着气:“你有话就直说吧,不要说这些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空话。我只想听到你的一个字,爱还是不爱!”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此刻的古少林难以启齿。
她父亲早就看出了古少林的尴尬,便对妻子扬了扬手掌,一字一顿地说:“候鸟终归远走高飞,骏马才跟草原形影不离!你去给他准备点香馕吧。”说着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阿依苏鲁估计古少林刚刚被她拉回来,不会这么快又走掉,于是不再守着他,也帮着母亲去烤馕饼。她的父亲和爷爷到牲畜棚准备牲畜们过冬的草料,一家人又开始默默忙碌起家中的活计。
古少林从心里感激阿依苏鲁的情义,但他惦记着为爷爷讨回清白,惦记着家中的父母,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他给阿依苏鲁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一个人踏着叶尔羌河东岸那片戈壁滩上的碎石子,始而缓慢,继而急速地向前走去。为了不被阿依苏鲁找到他,这次他没有去镇上的汽车站,而选择穿越戈壁滩。
他不知道这条戈壁上的石子路通向哪里,只以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公路上,就可以拦住开往乌鲁木齐去的汽车。
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在东边,可是走着走着,太阳渐渐地移到了头顶。然而依就没有见到公路的踪迹。走了这么久怎么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一部车辆,甚至驴车也没有见到一辆,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古少林在心里这样嘀咕,但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选择,一直往前走。他相信再走一会儿说不定就到公路上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穿过这片戈壁滩。
这样鼓励着自己一路前行,体力消耗得很大,加上空气闷热,他开始感觉口干舌燥。
太阳徐徐西沉,古少林已经走了将近十个小时。直到现在,别说没有见到公路的影子,连羊肠小道都没有,根本没有人或车行走过的痕迹。眼前仍然是一片毫无差异的死一般沉寂的灰色戈壁,以及一个接着一个起伏不大的低缓的沙包,苍茫干燥,看不到尽头。先前一直陪伴身边的叶尔羌河早不见了踪影。阿依苏鲁和她的家人居住的那个美丽的哈萨克小村庄已被他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暮霭像绵纸上的积水,不知不觉地浸润开来。夕阳把荒原染成了苍郁的桔红色,后来慢慢变成了暗灰色。沙包上那一丛一丛干硬的骆驼棘像史前植物似的,峥嵘骨立。
古少林开始在心里着起急来。他心里涌过一阵恐慌,甚至后悔不该自以为是地选择这条路,而应该像早上一样,径直到叶尔羌河对岸的玉泉汽车站去乘车。当时,他就是担心被阿依苏鲁撞见,不敢面对她,所以才没有去玉泉镇上。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古少林想起荒原上的野狼,恐惧和劳累袭上心头,双腿不由得更加沉重。他停下了脚步。
古少林转过身去面对来时的方向,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他放开嗓子用尽最大的气力对着苍穹大声吼叫。然而,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漂渺、无力,被旷漠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回音。
这是一种恐怖的苍茫,一种死亡的沉寂。
他心里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犹豫着是不是再返回到阿依苏鲁的家里去。

3.
黄昏的戈壁滩上寒意凛冽。古少林又累又饿,冷得有些瑟瑟发抖。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他想:条条道路通北京,只要顺着脚下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通往乌鲁木齐的公路。于是,他将双手紧紧拢在胸前,转身继续向前走,并加快了脚步。
暮色吞灭了他的身影。忽然,身后隐隐地传来了一阵疾急的马蹄声。
这荒茫的戈壁上哪来的马蹄声呢?起初,古少林还以为是风吹戈壁的声音。他继续往前走。慢慢地,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着这“哒哒”的马蹄声,一个女子的呼喊在他的耳畔响起:“古少林,你这个混蛋,快给我站住!”
古少林赫然停下脚步,急忙转过身去。朦胧的暮光中,阿依苏鲁骑着一匹大白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了他的前面。
“阿依苏鲁?”古少林吃惊地看着一脸怒色,花容全失的阿依苏鲁。
阿依苏鲁滚鞍跳下马背。她的双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沾着一层薄汗。
她喘着粗气大声说:“古少林,你这个混蛋,让我找得好苦哇!你为什么要这样离开?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你知不知道,我干完活回到家里见你不在房间,还以为你只是到河边走走,跑到河边却没找到你。我又跑到玉泉汽车站,问遍了所有的人,都说没看见。我担心你有什么意外。后来听一个放牧的阿叔说看见有个汉族小伙子孤身走进了戈壁滩,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我急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阿依苏鲁一通机关枪似的责问,让古少林无限愧疚,沉默地低着头,无以应答。
一阵数落发泄之后,阿依苏鲁冷静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情。她低声说:“你要走,我不会霸蛮阻拦你的。可是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呀!你这样盲目地走出来多危险呵!这片戈壁通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腹地,随时都有狼群出没。再往前就是罗布泊大荒漠,那是无人区,是死亡之谷,一个人走进去别想活着出来。你知道吗?”
古少林听得一惊一乍的。他满脸惶惑地看着阿依苏鲁,脊背上渗出一抹粘粘的冷汗。
找到了古少林,阿依苏鲁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她重新骑上马背,伸出一只手,对古少林说:“上来吧,跟我回家去!”
古少林握住阿依苏鲁的手,右脚踩着马蹬,用力一蹭,也跨上了马背。他在阿依苏鲁的身后坐好。阿依苏鲁手持缰绳,要古少林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古少林有些不好意思。正迟疑着,阿依苏鲁又生气又好笑地说:“你真像个姑娘,纽纽捏捏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抱紧我吧,小心别摔下去了!”
古少林这才犹犹豫豫地抱住了阿依苏鲁的腰,胸脯贴在了她的背上,感觉到她砰砰的心跳,他的心里涌过一阵感动的激流。
月亮升了起来。阿依苏鲁轻轻挥了一下皮鞭,大白马撒开四蹄往玉泉方向而去。
“少林,我真的这么让你讨厌吗?”默默走了一段路程之后,阿依苏鲁轻声问道。
“不是的。你知道我急着要回去替我爷爷洗刷清白,我的父母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古少林回答。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我看得出来,你故意对我保持着距离。”阿依苏鲁说。
“……”
“这没有关系呵,我早该想到的。但是请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比我漂亮,是不是比我温柔?”阿依苏鲁侧过脸问道。
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向后面,轻轻拂扫着古少林的脸颊。他感到脸上痒酥酥的,身体里泛起一阵奇异的冲动。
“阿依苏鲁,请你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你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温柔的好姑娘。可是,现在我心里很乱,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古少林深深呼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平静地说。
阿依苏鲁不再说话,她飞了飞马鞭,大白马迎着晓月的清晖飞快地奔跑起来。
次日早上,叶尔羌河刚刚从晨曦中醒来的时候,古少林提着阿依苏鲁的母亲为他准备的一袋散发着芝麻和奶油香味的馕饼,由阿依苏鲁陪同着前往玉泉长途汽车站。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到了汽车站,阿依苏鲁对古少林说:“你马上就要走了,再吹支歌给我听吧!”
古少林停下脚步,拿出口琴来,吹起了《玛依拉》。
听着这熟悉的琴声,阿依苏鲁的眼泪悄然溢了出来。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对古少林说:“少林,你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人。除了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有这种感情了!路途遥远,多保重啊!请记住,在这遥远的新疆,有一个叫阿依苏鲁的姑娘爱着你!不管你来不来,每年的这个时节,我都会天天到这里来等你!”说罢,她背转身子,用手捂着嘴鼻,哽咽着跑进了车站旁一片金黄色的胡杨林……

4.
“老鸡公”像一只野兔子,借着芦苇的掩护一会儿就溜掉了。丁独灿因为身边没有别的人,他又穿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舍不得弄脏了,也就没有拼力去追赶。不过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是“老鸡公”的身影。
一回到湾里村,丁独灿就布置了几名民兵到“老鸡公”的住处蹲守,一定要把这个与古文标夫妇一起偷窃集体土豆种子的同案犯抓捕归案。这样,他亲自督办的土豆被盗案就可以胜利收兵了。
没有任何悬念和曲折的情节。缩头梗颈的“老鸡公”于当天傍晚就被蹲守的民兵捉住,同时在他家里搜出了剩下的土豆。人赃俱获,他被立即押送到了公社。
丁独灿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开始构思自己蹲点湾里村以来狠抓“阶级斗争”,取得丰硕成果的汇报材料。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典型事迹。
丁家宝藏身地窖的“流氓”行为、古少林对贫下中农的“人身伤害”和畏罪逃跑、古文标夫妇的监督改造和刘瑛之死、“老鸡公”的捉拿归案……湾里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队长丁家禄头脑晕乎乎的。这些事都发生在他所管辖的生产队里,丁独灿自然也要追究他的责任。因此,丁队长变得情绪消沉,越来越看不懂,越来越糊涂,整天除了出工收工,对种地以外的事儿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这年的秋天有些反常。本该这个季节出现在雨母山区的艳阳天始终没有露面,一连几个月都是那种抑郁而沉闷的阴雨天气,眼看快要成熟的红薯尽数烂在了地里。
丁家禄组织男社员突击抢收,女社员则负责从烂掉的红薯中选出稍微好点的,把它们制成红薯干。
裴小丽和陈香萍也分配了一大堆的烂红薯,在家里清洗加工。
那段时间,全村人天天吃烂红薯。那些加工成片的红薯干便是全村人来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的口粮。
古文标夫妇的不幸遭遇给裴小丽很大的震动,没有古少林的日子更让她度日如年。古少林出走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半点音讯,她每天只能像别的社员一样,在默默的期待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毕竟是个头脑单纯的女孩子,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依然想着如何让青春在广阔的天地里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可是梦想总归是梦想,面对身边的现实生活,她的心志又时常动摇。尤其是古少林一家的遭遇,还有房东丁家宝一家人以及桂嫂等等人的经历,使她对生活产生了许多的迷惑与不解,此刻就几乎到了将近崩溃的地步。
古少林不在身边,没有人能够听她倾诉内心的苦恼。
从同学知青郭金平和“钉锤脑壳”那里,裴小丽到得一个消息:今年的招工指标已经下来了,许多知青正在通过各种渠道“八仙过海”为自己争取招工的机会。
裴小丽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焦虑感。她给家里写信,要父母想办法为她搞到招工指标。她自己也急不可耐地开始着手实施回城的计划。
她想起了在公社卫生院住院时,丁独灿曾经对她说过,有事可以直接去找他。

5.
这天下午,裴小丽打探到一家省属化工机械厂要来雨母山公社招工。听到这个消息,她把斗笠和锄头往香萍身边一扔,匆匆忙忙跑到龙爪镇。
她直接来到丁独灿的办公室,进门就说:“丁主任,听说省里有个大单位来我们公社招工了,我想报个名。”
心怀鬼胎的丁独灿似乎早就等着裴小丽的到来。他起身给小丽倒了杯开水,笑着说:“是有这么回事。呵,先喝杯水,我们慢慢说。怎么样,近来工作和生活都还好吧!”
裴小丽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回答道:“谢谢丁主任关心,我一切都好。只是我父母都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身边没人照顾。经过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明白了孝敬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我想争取招工回城的机会,去照顾他们。上次我在公社卫生院住院的时候,您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哦!”
丁独灿盯着裴小丽脸上的酒窝,说:“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知青都是飞鸽牌自行车,不是来农村扎根,而是来镀金的。不过,你在队里的表现也不错,完全符合招工条件。可是,你也知道,这招工的名额十分有限,符合招工条件的知青也太多了,可以说是僧多粥少,这件事还真是伤脑筋呵!”
说到这里,他观察了一下小丽的表情,接着说:“不过,既然我答应过你,说出去的话就得算数。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嘛。别着急,我们到外面散散步,边走边谈吧。”
裴小丽没作多想,就跟着丁独灿来到公社大院外面那条小街上。几分钟之后,来到一幢带院墙的两层楼住宅前。丁独灿领着小丽上了二楼,在一个房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说:“这是我的宿舍,到屋里说吧。”
房间不大,是那种一室一厅结构,但布置得还算整洁。南北两相的窗子上都挂着粉色的窗帘,因此看上去屋子里的光线有些幽暗。
裴小丽全身一阵紧张,内心生出一份敏感和警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进去。于是她停住脚步对丁独灿说:“丁主任,就在这里说吧,我不进去了。请您明白告诉我,您能不能为我争取一个招工回城的指标?”
丁独灿自己先走进了房间,他在桌子旁坐下,慢不经心地说:“进来吧,坐着说。”
裴小丽依然站在门外,不肯进去。
丁独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招工审批表,眯缝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小丽说:“我当然可以批给你一个招工回城的名额,但有个条件,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裴小丽一听,心马上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股又气又怕的感觉涌上心头。凭着女性的直觉,她已经明白丁独灿此时在想什么,但她忍住心头的怒火说:“丁主任,您指的是什么条件?告诉您,如果是无理的非份之想,对不起,这样的条件我决不会答应,根本不可能!我宁愿留在雨母山,也不会用我的身体换取招工回城的机会。在我的心目中,您一直是受人尊敬的领导,平时不是总跟我们说要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吗,今天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来?”
丁独灿笑笑说:“那是两码子事。革命者也是人,难道革命者就不食人间烟火吗?”
见丁独灿如此厚颜无耻,裴小丽恨不得走上前去掀他几个耳光,可想了想,说:“这样吧,我送礼。您要钱我送您钱,您要东西我送您东西。”
丁独灿冷冷地笑着回答:“钱我大把的有,东西我用不尽。说白了,今天我就要你!我老实告诉你,我不是第一次给知青办招工。不单你一个,很多漂亮的女知青为了回城,都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沉默了片刻,裴小丽低着头转过身子,向楼下走去。
丁独灿一眼看出了小丽的犹豫和柔弱。他突然起身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左臂,用力把她拉进了屋内,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裴小丽顿时急得满脸通红,不停扭动着手臂想挣脱他的魔爪。她气愤地叫喊着:“丁独灿,你不是人,你他妈的该枪毙!我要到派出所告你耍流氓侮辱我,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丁独灿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更大的力气紧紧箍住了裴小丽的双臂和身子,并威胁说:“我是主任,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你叫吧,大家知道后,丢脸的只会是你!”他说着就将一张大嘴压在了小丽的脸上和唇上。
裴小丽开始还嗯哼嗯哼地挣扎,后来慢慢便停止了反抗。她紧闭着噙满泪水的双眼,疲软地摊倒了下去。
残阳如泣。裴小丽拿着一张沾着血和泪迹的招工审批表,精神恍惚地回到湾里村。
那个带着满腔热情和希望而来的爱笑的小姑娘,如今却要怀着满肚子的哀怨与忧伤,黯然离开雨母山。
临走之时,她把所有的生活用品留给了陈香萍。
另外还有一个录满抒情歌曲的手抄本,要香萍在见到古少林的时候转交给他。手抄本的扉页上有她写下的一行秀气小字,是泰戈尔的一句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她觉得今后再也无颜面对古少林。
 楼主| 发表于 2020-5-10 09: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三十一章  青石坳上

1.
古少林怀揣着凌锐署名的证明信,从乌鲁木齐乘火车返回了衡阳。原打算一回来就直接把证明信交给县人武部的负责人,可他回到衡阳后临时改变了主意。也许是拿到了证明信一时兴奋而忘了自己的处境吧,他决定先回雨母山去见父母和小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当他从衡阳换乘班车到达龙爪镇,人刚刚走出汽车站,很快就被公社造反派的人认了出来,当下就把他扭送到武装部的大院里,并马上报告了丁独灿。他们吸取上次的教训,将古少林关进了一间只有一扇铁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是一间用来关押小偷的小屋子,铁门上开着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观察孔,“管老爷”每天将食物从这个口子里送进去。
丁主任亲自对古少林进行了审讯。他扬了扬从古少林身上搜出来的证明信,冷冷地笑了笑,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是去找人为你爷爷翻案吗?有没有想到现在是谁的天下!那么大的走资派都翻不了案,还由得你这个土匪狗崽子逍遥法外吗?老实交待,是谁帮助你逃跑的?这一路还与什么人接触过?凌锐是不是你的幕后指使者?”
古少林梗着脖子申辩道:“你不可以为所欲为!凌师长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革命老干部,他已经在证明信上写得一清二楚。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坚持错误认识,污蔑我爷爷,陷害我父母?”
丁独灿以手指敲着桌沿,像念台词似的说道:“谁说我们在污蔑陷害你爷爷?这几张薄纸就能证明你爷爷是抗日英雄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湾里村的贫下中农最了解你爷爷是什么东西?告诉你,这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问题,这是大是大非的阶级斗争!别看你现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旦让你们这种人复辟得逞,我们广大人民群众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所以对待你们这些地富反坏右决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把你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古少林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丁独灿,说:“证明信是凌锐师长亲自写给我的,我有人证物证。我穿的这身军棉袄就是凌师长送给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呀!”
丁独灿拿起那份证明信,当着古少林的面把它撕成碎片,然后扔进旁边的痰盂里,说:“作梦吧!你以为我们会上你的当吗?现在谁也救不了你。至于你说的这份所谓的证明信,谁能证明它不是你伪造的?就凭你伪造首长证明、对抗革命运动这两条,我就可以马上把你移送到司法机关,判刑法办!”
眼见着证明信被丁独灿撕了,古少林的脸涨得通红,胸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他气愤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丁独灿,你这个以革命之名滥用职权、胡作非为的王八蛋,我要向上级机关控告你!”
丁独灿用巴掌拍着桌子,惊愕地说:“没想到一个土匪狗崽子还这么嘴硬,态度这么嚣张。你等着瞧吧,我们会让你老老实实供出同伙的!”
丁独灿叫人把古少林身上的军棉袄脱了下来,他说军棉袄穿在这种人身上有辱军服的庄重和尊严。他让人给古少林换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多处破烂的单衣,说是要让他尝尝衣不遮体的滋味。
看到古少林被重新抓了回来,重新关押在公社武装部的大院里面,“管老爷”的心情十分复杂。就是因为这个小知青,害得他丢掉了传达室收发员兼守卫的工作,成了一个打扫卫生、端水送饭的勤杂工,他开始怨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崽子”。可是,古少林那副身体单弱,落泊可怜的神情,又让他产生几许同情。
古少林有时隔着铁门的小窗与“管老爷”聊上几句,对方爱理不理。但是他还是从那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得知自己的母亲已经在不久之前离开了人世;父亲也被送到了青石坳劳动队的砖窑上监督劳动。他悲痛欲绝,仰天哭喊。
这简直是一记青天霹雳,再坚韧的神经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古少林一下子懵住了,眼前一阵晕眩……
他感觉自己的天空突然之间完全坍塌了下来,神经似乎就要崩溃了。可是,他除了大声地吼叫,就再没有别的办法来排缱心中的苦痛,真正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绝望以极!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使古少林悲痛欲绝,他连续三天不吃不喝,打算就这样结束生命。
但是他又想到,爷爷的英雄历史真的就这样被人任意玷污吗?母亲的死真的就这样不了了之吗?他想到凌锐的嘱咐,最后还是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第三天下午,他又慢慢恢复了进食。
古少林向看守的民兵求情说好话,允许他到母亲的坟墓上去祭拜一下,遭到了断然拒绝。他用力拍打着监房的铁门对天大吼,泣不成声。
趁“管老爷”给他送饭的时候,古少林叫住了他。古少林嘶哑地说:“王大爷,请你抽空帮我到湾里村捎个话好吗?去告诉那个和我一起下放的女知青裴小丽,就说我关在这里。”
“管老爷”一听裴小丽这个名字,就神秘唏唏地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是那个在公社宣传队扮演李铁梅的女知青吧。她呀,呵呵,听说她被丁主任叫到宿舍去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就被招工回城了!”
古少林没听懂“管老爷”的意思,又问:“你说什么?”
“管老爷”摇了摇头,说:“嗨,你还没听明白吗?丁主任给她办回城了。”
古少林颓然地“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垂头不语。
真没有想到,在他前往新疆这两个多月里,雨母山竟发生了这么多与自己有关联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凌锐,那一纸洗雪爷爷清白历史的证明信却被丁独灿轻易地撕毁,自己也又一次失去了自由。这世间的公道究竟在哪里?
裴小丽的回城确实是出乎于他的预料之外。她曾经还跟他约定,要在这里生根开花结果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面对这些生离死别的重重纠结,古少林的心仿佛都要爆裂开了。他被铅沉的忧郁憋闷得透不过气来,这岂是一个“疼”字了得?
这个消息无疑是在古少林流血的心口上撒了一把盐!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多的不幸为什么都要落在他的身上!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完结。古少林还来不及梳理纷繁错杂的思绪,就被押送到了青石坳的砖窑上,开始了一段近似于劳改犯人般的苦役经历。
在这里,他见到了已经憔悴得形消骨立的父亲,还有沉默寡言的丁家宝。




2.
青石坳位于雨母山的深处。一些贴上了“黑五类”、“牛鬼蛇神”标签的人都被集中在这个山坳里,从事着惩罚性的劳动改造。他们凿石山、造梯田、烧砖瓦,每天劳动十几个小时。公社要在这里建一个全县最大的农副产业试验基地。
古少林右手提了一个装着脸盆和简单生活用品的红色塑料丝织成的网兜,左臂挟着一卷铺盖,夹在两名负责押送的民兵的中间,沿着一条简易的乡间机耕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转入陡峭的小路向山冲里走来。他看上去更加虚弱,走在路上身子都有些支撑不稳。但是走在他后面那个年长的民兵要伸手撑扶他,被他拒绝了。
前面那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民兵边走边说:“你一个知青小伙子,真是吃饱了没事做。明明知道自己的成份不好,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还敢动手打人家丁主任的父亲。”
年长的民兵说:“就算打了丁主任的老爹一个耳巴子,应该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作个检讨,陪礼道歉也就行了。年纪轻轻的,不至于把人家整到这个地方来受折磨吧!”
那个马脸民兵说:“没这么简单。地富反坏右分子过去骑在我们贫下中农的头上作威作福,他们的后代现在还这样嚣张,那还了得。对他们可千万不能有半点的怜悯之心!”
古少林实在听不下去了,气愤地申辩道:“谁说我成份不好?我爷爷是抗日英雄!”
马脸民兵反身扯了一下古少林,说:“快走。你爷爷要是抗日英雄,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享受特殊待遇了!”
转过一个山崖,他们来到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坳里。
山坳的底部是一个狭长的坪地,清幽幽的清水河呈S形自东向西从坪地的中间缓缓流过。河的两岸长着茂盛的芦苇和别的一些野草。在这个万木开始凋谢的季节,灿黄灿黄的野菊花正轰轰烈烈地开放。
初冬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
小河的北岸山脚下是一座砖块磊成的德式砖窑。砖窑有五十米长,四五米高,窑的前后两侧都开有七八个半圆顶的窑洞,有的窑洞用土砖封闭着,有的窑洞已经拆除了封门砖,正在往外出砖,整个砖窑看上去有点像古城堡。砖窑的顶部支着高高的瓦棚,一缕缕白色的热汽正从窑顶冒出来。
河的南岸是块三四个篮球场大小的堆码场。东头堆放着一列一列刚刚做好的土砖泥坯,上面盖着一层稻草;西头码放着一垛一垛烧制完成的橙红色成品砖。
河面大约二三米宽,上面有一座用青石板架成的小桥,一些窑工推着双轮小推车在砖窑和堆场之间来来往往。他们穿着长裤,赤裸上身,嘴上戴着个“猪八戒”式的防尘罩具,每个人的头发上、脸上和身上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茫茫的粉尘,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在眨动。他们正在出窑。
古少林被带到砖窑前。这时,从砖窑旁边一个树皮棚屋里走出来一个干部模样的瘦高个子中年男人,他是青石坳制砖队的队长胡世锋。
马脸民兵见了胡世锋,走上前去同他打招呼:“胡队长,公社丁副主任要我们把这个知青送来接受劳动锻炼,这是丁副主任给你的公函。”他从身上拿出一张盖有公社革委会红印的公文,交给胡世锋。
胡世锋面无表情地接过红头公文看了一遍,看了一眼古少林,说:“你是古文标的儿子呵,你父亲前不久来的,他在装窑组,你是来给他做伴的吧。”没等古少林回话,他就向忙碌的窑工那边喊道:“装窑组的黄组长,制坯组的罗组长,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随即,从小河那边跑来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胸前系着条帆布围兜,脸上和手上全是泥浆;另一个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耳轮上挂着刚刚摘下来的“猪八戒”防尘罩,浑身上下全是粉尘,汗水在粉尘上流过,形成一道道清晰的泥尘沟纹。
两个人来到胡世锋的跟前,毕恭毕敬地望着他。
胡世锋指着古少林,对那两个人说:“他是新来的,叫古少林,你们哪个把他领回去?”
那两个人看了看古少林,都没有作声。
胡世锋从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枝放到嘴上,还没点着又拿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挂着“猪八戒”防尘罩的黄沛霖使劲吸了一口肺气,往地上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说:“他太单瘦了,恐怕吃不消,还是到制坯组合适些。”
制坯组的罗友根望着胡世锋,还是没有说话,看那样子是不想接收这个瘦弱的小知青。
古少林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去装窑组。”
胡世锋点着了香烟,抽了一口,说:“装窑组是重体力劳动,你行吗?还是到制坯组吧。”
古少林坚持道:“不,我要和我父亲在一个组。”
“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到装窑组吧。不过要注意安全哦!”胡世锋想了一下,同意了古少林的要求,又对黄沛霖说:“你先带他去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领取防护用品。”所谓的防护用品,就是一双手套和一只“猪八戒”式的防尘罩具。
黄沛霖向古少林点点头,说:“跟我来吧!”
古少林提着网兜,挟着铺盖,跟在黄沛霖身后往砖窑背面山坡上的一排树皮棚屋走去。
在经过砖窑前边的时候,他用眼睛在那些推着小推车飞速跑动的窑工中寻找着父亲的身影。这些人都戴着一样的防尘罩具,一样地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一样地满身白花花的粉尘只见一双眼珠子眨动,一时之间辨不清哪个是他的父亲。
他一边故意放慢脚步,一边寻找着。这时,前面有个推着小推车、不停地剧烈咳嗽的窑工看上去比较眼熟。他站了下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古文标这时也抬起头来,他看见了古少林。两人的目光直直地碰到了一起,他们同时僵立在原处。
黄沛霖催促着古少林:“小古,快走呵!”
古少林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站着没动。突然,他长长地叫了一声“爸——爸”,便扔下网兜和铺盖,飞快地跑到了古文标身边。
古文标放下推车,惊讶地看着古少林。父子相见,分外激动,千言万语瞬间涌到了嗓门边上。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他们彼此打量着均判若他人的对方,只能在内心深处发出悲切的哽咽,所有的语言都凝成了目光中无限的酸楚与疼惜。
古文标用一双被砖块磨烂和烫伤的满是尘土的枯糙的手抱住儿子的臂膀,定定地上下打量着古少林:“儿子,你……”
他的嘴张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由于情绪太激动,古文标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古少林分明看到在父亲吐出的痰液中带着鲜红的血丝,那血丝恍若耀眼的剑光,刺得他心里生痛生痛。
古少林失声地对父亲说;“爸爸,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又脏又重的活?”
古文标凄然地笑着说:“唉,一言难尽。少林呵,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古少林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用手背擦干眼角溢出的泪水,将父亲扶到一旁。然后返身走过去,默默推起父亲的小推车,汇入到窑工的队伍之中。
古文标想把自己的防尘罩给儿子戴上,可少林已经走远了。
黄沛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提起古少林扔在地上的网兜和铺盖,递给古文标,说:“走吧,去给你儿子领一副防尘罩,你也顺便到工棚里休息一下。我安排他睡在你旁边的铺位。”



3.
古少林推着小山一样还散发着滚滚热气的砖块,像其他窑工一样,飞快地朝堆码场走去,地面上厚厚的尘土被踩踏得漫天飞扬。他穿着一双平口塑胶底的布鞋,不一会儿鞋帮里面就贯满了尘土,脸上和头发上也蒙上了一层白灰。
他推着空车返回到正在出砖的窑体中。刚刚进入窑洞,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一阵头晕,身子险些倒下,急忙用手撑着窑壁,手掌被烫了一下,立即缩了回来,只好扶住推车的拦架稳住身子。他定了定神。
借着门洞射进来的光线,古少林看清了尘土飞扬的暗淡的砖窑里,十几名窑工站在热烘烘的砖垛上,正把一摞一摞还在发红的滚烫的砖块飞快地装到推车上。他们手上都握着一个用车轮外胎做成的手套,由于刚刚烧成的砖温度很高,手套被烫出刺鼻的焦味。每个窑工的手掌和手背上都布满大大小小的灼伤。
燎人的高温和飞扬的尘埃让窑内的人睁不开眼睛,呼吸十分困难。古少林没有配戴防尘罩具,加上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虚弱,被高温一烤,马上就出现脱水现象,晕倒在砖窑里。
砖窑里一阵慌乱,有人呼喊“快把他拉出去!”
正在装砖的丁家宝立即丢下车胎手套跑过来,他扳转古少林的身子,一眼认出了古少林,便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少林,少林!”古少林没有反应。
丁家宝飞快地抱起古少林,把他背出了砖窑,来到小河边,将他平躺在草地上。丁家宝自己也已经喘得不行。他把古少林放下后,乏力地一仰身躺倒在草地上,摘掉防尘罩具,张大口“呼哧呼哧”地出气。
呼吸了清新的空气,古少林干咳了几声,苏醒了过来。
古少林睁眼看着丁家宝,手掌触碰到身下的野草,艰难地爬起来,讶然地问:“家宝兄,我怎么躺在这里?”
见古少林醒了,丁家宝从草地上爬了起来,答道:“刚才你到砖窑里拉火砖,又没戴罩具,晕倒了。我把你背到这里,再躺着休息一下吧,那里面太热了,真受不了。”
古少林这才想起前先发生的情形。可是他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神志晕晕糊糊的。他觉得眼皮沉重得怎么也张不开,只能半睁半闭,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好象是在腾云驾雾,整个人轻飘飘的。他不知道丁家宝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觉又闭上了双眼。
一个臂戴红袖箍的管理人员走过来,对丁家宝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丁家宝指着仍然躺在地上的古少林,对那个人说:“他还不能走动。”
那人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古少林,说:“你去干你的活,不用管他!”
丁家宝犹豫了一下,那人催促道:“还站在干什么,想偷懒吗?”
听到有人说话,古少林又微微睁开了双睛,他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无力地对丁家宝说;“家宝,你去吧,我没事了。”
丁家宝还是不放心,他蹲下身去撑起古少林,说:“我还是先送你到工棚里去躺着。”
古少林拽着家宝的手,勉强地站起来,说:“你去吧,我自己来!”
丁家宝见古少林已经站稳了,便对那个管理员说:“请你不要以这种口气说话。我们都是人,要晓得互相尊重!”
管理员瞪着眼,大声骂道:“你这个土匪崽子,有什么资格要老子尊重?再不走,老子揍死你!”一边说着一边向丁家宝跟前跨过去。
古少林赶紧伸出双手,站在两人的中间。
正在这时,胡世锋闻声走了过来,他对那个管理员说:“算了,不要动不动就打就骂。你送这个新来的到工棚去休息,明天正式上工。”
管理员怏怏不乐地对古少林说:“走,跟我来!”
丁家宝用力咳出一口黑色的浓痰,吐在地上,大步走向砖窑。
古少林跟着管理员往山坡上走来,心里在惦记着父亲。
 楼主| 发表于 2020-5-10 09: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三十一章  青石坳上

1.
古少林怀揣着凌锐署名的证明信,从乌鲁木齐乘火车返回了衡阳。原打算一回来就直接把证明信交给县人武部的负责人,可他回到衡阳后临时改变了主意。也许是拿到了证明信一时兴奋而忘了自己的处境吧,他决定先回雨母山去见父母和小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当他从衡阳换乘班车到达龙爪镇,人刚刚走出汽车站,很快就被公社造反派的人认了出来,当下就把他扭送到武装部的大院里,并马上报告了丁独灿。他们吸取上次的教训,将古少林关进了一间只有一扇铁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是一间用来关押小偷的小屋子,铁门上开着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观察孔,“管老爷”每天将食物从这个口子里送进去。
丁主任亲自对古少林进行了审讯。他扬了扬从古少林身上搜出来的证明信,冷冷地笑了笑,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是去找人为你爷爷翻案吗?有没有想到现在是谁的天下!那么大的走资派都翻不了案,还由得你这个土匪狗崽子逍遥法外吗?老实交待,是谁帮助你逃跑的?这一路还与什么人接触过?凌锐是不是你的幕后指使者?”
古少林梗着脖子申辩道:“你不可以为所欲为!凌师长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革命老干部,他已经在证明信上写得一清二楚。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坚持错误认识,污蔑我爷爷,陷害我父母?”
丁独灿以手指敲着桌沿,像念台词似的说道:“谁说我们在污蔑陷害你爷爷?这几张薄纸就能证明你爷爷是抗日英雄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湾里村的贫下中农最了解你爷爷是什么东西?告诉你,这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问题,这是大是大非的阶级斗争!别看你现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旦让你们这种人复辟得逞,我们广大人民群众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所以对待你们这些地富反坏右决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把你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古少林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丁独灿,说:“证明信是凌锐师长亲自写给我的,我有人证物证。我穿的这身军棉袄就是凌师长送给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呀!”
丁独灿拿起那份证明信,当着古少林的面把它撕成碎片,然后扔进旁边的痰盂里,说:“作梦吧!你以为我们会上你的当吗?现在谁也救不了你。至于你说的这份所谓的证明信,谁能证明它不是你伪造的?就凭你伪造首长证明、对抗革命运动这两条,我就可以马上把你移送到司法机关,判刑法办!”
眼见着证明信被丁独灿撕了,古少林的脸涨得通红,胸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他气愤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丁独灿,你这个以革命之名滥用职权、胡作非为的王八蛋,我要向上级机关控告你!”
丁独灿用巴掌拍着桌子,惊愕地说:“没想到一个土匪狗崽子还这么嘴硬,态度这么嚣张。你等着瞧吧,我们会让你老老实实供出同伙的!”
丁独灿叫人把古少林身上的军棉袄脱了下来,他说军棉袄穿在这种人身上有辱军服的庄重和尊严。他让人给古少林换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多处破烂的单衣,说是要让他尝尝衣不遮体的滋味。
看到古少林被重新抓了回来,重新关押在公社武装部的大院里面,“管老爷”的心情十分复杂。就是因为这个小知青,害得他丢掉了传达室收发员兼守卫的工作,成了一个打扫卫生、端水送饭的勤杂工,他开始怨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崽子”。可是,古少林那副身体单弱,落泊可怜的神情,又让他产生几许同情。
古少林有时隔着铁门的小窗与“管老爷”聊上几句,对方爱理不理。但是他还是从那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得知自己的母亲已经在不久之前离开了人世;父亲也被送到了青石坳劳动队的砖窑上监督劳动。他悲痛欲绝,仰天哭喊。
这简直是一记青天霹雳,再坚韧的神经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古少林一下子懵住了,眼前一阵晕眩……
他感觉自己的天空突然之间完全坍塌了下来,神经似乎就要崩溃了。可是,他除了大声地吼叫,就再没有别的办法来排缱心中的苦痛,真正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绝望以极!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使古少林悲痛欲绝,他连续三天不吃不喝,打算就这样结束生命。
但是他又想到,爷爷的英雄历史真的就这样被人任意玷污吗?母亲的死真的就这样不了了之吗?他想到凌锐的嘱咐,最后还是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第三天下午,他又慢慢恢复了进食。
古少林向看守的民兵求情说好话,允许他到母亲的坟墓上去祭拜一下,遭到了断然拒绝。他用力拍打着监房的铁门对天大吼,泣不成声。
趁“管老爷”给他送饭的时候,古少林叫住了他。古少林嘶哑地说:“王大爷,请你抽空帮我到湾里村捎个话好吗?去告诉那个和我一起下放的女知青裴小丽,就说我关在这里。”
“管老爷”一听裴小丽这个名字,就神秘唏唏地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是那个在公社宣传队扮演李铁梅的女知青吧。她呀,呵呵,听说她被丁主任叫到宿舍去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就被招工回城了!”
古少林没听懂“管老爷”的意思,又问:“你说什么?”
“管老爷”摇了摇头,说:“嗨,你还没听明白吗?丁主任给她办回城了。”
古少林颓然地“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垂头不语。
真没有想到,在他前往新疆这两个多月里,雨母山竟发生了这么多与自己有关联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凌锐,那一纸洗雪爷爷清白历史的证明信却被丁独灿轻易地撕毁,自己也又一次失去了自由。这世间的公道究竟在哪里?
裴小丽的回城确实是出乎于他的预料之外。她曾经还跟他约定,要在这里生根开花结果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面对这些生离死别的重重纠结,古少林的心仿佛都要爆裂开了。他被铅沉的忧郁憋闷得透不过气来,这岂是一个“疼”字了得?
这个消息无疑是在古少林流血的心口上撒了一把盐!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多的不幸为什么都要落在他的身上!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完结。古少林还来不及梳理纷繁错杂的思绪,就被押送到了青石坳的砖窑上,开始了一段近似于劳改犯人般的苦役经历。
在这里,他见到了已经憔悴得形消骨立的父亲,还有沉默寡言的丁家宝。

2.
青石坳位于雨母山的深处。一些贴上了“黑五类”、“牛鬼蛇神”标签的人都被集中在这个山坳里,从事着惩罚性的劳动改造。他们凿石山、造梯田、烧砖瓦,每天劳动十几个小时。公社要在这里建一个全县最大的农副产业试验基地。
古少林右手提了一个装着脸盆和简单生活用品的红色塑料丝织成的网兜,左臂挟着一卷铺盖,夹在两名负责押送的民兵的中间,沿着一条简易的乡间机耕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转入陡峭的小路向山冲里走来。他看上去更加虚弱,走在路上身子都有些支撑不稳。但是走在他后面那个年长的民兵要伸手撑扶他,被他拒绝了。
前面那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民兵边走边说:“你一个知青小伙子,真是吃饱了没事做。明明知道自己的成份不好,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还敢动手打人家丁主任的父亲。”
年长的民兵说:“就算打了丁主任的老爹一个耳巴子,应该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作个检讨,陪礼道歉也就行了。年纪轻轻的,不至于把人家整到这个地方来受折磨吧!”
那个马脸民兵说:“没这么简单。地富反坏右分子过去骑在我们贫下中农的头上作威作福,他们的后代现在还这样嚣张,那还了得。对他们可千万不能有半点的怜悯之心!”
古少林实在听不下去了,气愤地申辩道:“谁说我成份不好?我爷爷是抗日英雄!”
马脸民兵反身扯了一下古少林,说:“快走。你爷爷要是抗日英雄,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享受特殊待遇了!”
转过一个山崖,他们来到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坳里。
山坳的底部是一个狭长的坪地,清幽幽的清水河呈S形自东向西从坪地的中间缓缓流过。河的两岸长着茂盛的芦苇和别的一些野草。在这个万木开始凋谢的季节,灿黄灿黄的野菊花正轰轰烈烈地开放。
初冬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
小河的北岸山脚下是一座砖块磊成的德式砖窑。砖窑有五十米长,四五米高,窑的前后两侧都开有七八个半圆顶的窑洞,有的窑洞用土砖封闭着,有的窑洞已经拆除了封门砖,正在往外出砖,整个砖窑看上去有点像古城堡。砖窑的顶部支着高高的瓦棚,一缕缕白色的热汽正从窑顶冒出来。
河的南岸是块三四个篮球场大小的堆码场。东头堆放着一列一列刚刚做好的土砖泥坯,上面盖着一层稻草;西头码放着一垛一垛烧制完成的橙红色成品砖。
河面大约二三米宽,上面有一座用青石板架成的小桥,一些窑工推着双轮小推车在砖窑和堆场之间来来往往。他们穿着长裤,赤裸上身,嘴上戴着个“猪八戒”式的防尘罩具,每个人的头发上、脸上和身上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茫茫的粉尘,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在眨动。他们正在出窑。
古少林被带到砖窑前。这时,从砖窑旁边一个树皮棚屋里走出来一个干部模样的瘦高个子中年男人,他是青石坳制砖队的队长胡世锋。
马脸民兵见了胡世锋,走上前去同他打招呼:“胡队长,公社丁副主任要我们把这个知青送来接受劳动锻炼,这是丁副主任给你的公函。”他从身上拿出一张盖有公社革委会红印的公文,交给胡世锋。
胡世锋面无表情地接过红头公文看了一遍,看了一眼古少林,说:“你是古文标的儿子呵,你父亲前不久来的,他在装窑组,你是来给他做伴的吧。”没等古少林回话,他就向忙碌的窑工那边喊道:“装窑组的黄组长,制坯组的罗组长,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随即,从小河那边跑来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胸前系着条帆布围兜,脸上和手上全是泥浆;另一个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耳轮上挂着刚刚摘下来的“猪八戒”防尘罩,浑身上下全是粉尘,汗水在粉尘上流过,形成一道道清晰的泥尘沟纹。
两个人来到胡世锋的跟前,毕恭毕敬地望着他。
胡世锋指着古少林,对那两个人说:“他是新来的,叫古少林,你们哪个把他领回去?”
那两个人看了看古少林,都没有作声。
胡世锋从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枝放到嘴上,还没点着又拿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挂着“猪八戒”防尘罩的黄沛霖使劲吸了一口肺气,往地上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说:“他太单瘦了,恐怕吃不消,还是到制坯组合适些。”
制坯组的罗友根望着胡世锋,还是没有说话,看那样子是不想接收这个瘦弱的小知青。
古少林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去装窑组。”
胡世锋点着了香烟,抽了一口,说:“装窑组是重体力劳动,你行吗?还是到制坯组吧。”
古少林坚持道:“不,我要和我父亲在一个组。”
“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到装窑组吧。不过要注意安全哦!”胡世锋想了一下,同意了古少林的要求,又对黄沛霖说:“你先带他去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领取防护用品。”所谓的防护用品,就是一双手套和一只“猪八戒”式的防尘罩具。
黄沛霖向古少林点点头,说:“跟我来吧!”
古少林提着网兜,挟着铺盖,跟在黄沛霖身后往砖窑背面山坡上的一排树皮棚屋走去。
在经过砖窑前边的时候,他用眼睛在那些推着小推车飞速跑动的窑工中寻找着父亲的身影。这些人都戴着一样的防尘罩具,一样地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一样地满身白花花的粉尘只见一双眼珠子眨动,一时之间辨不清哪个是他的父亲。
他一边故意放慢脚步,一边寻找着。这时,前面有个推着小推车、不停地剧烈咳嗽的窑工看上去比较眼熟。他站了下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古文标这时也抬起头来,他看见了古少林。两人的目光直直地碰到了一起,他们同时僵立在原处。
黄沛霖催促着古少林:“小古,快走呵!”
古少林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站着没动。突然,他长长地叫了一声“爸——爸”,便扔下网兜和铺盖,飞快地跑到了古文标身边。
古文标放下推车,惊讶地看着古少林。父子相见,分外激动,千言万语瞬间涌到了嗓门边上。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他们彼此打量着均判若他人的对方,只能在内心深处发出悲切的哽咽,所有的语言都凝成了目光中无限的酸楚与疼惜。
古文标用一双被砖块磨烂和烫伤的满是尘土的枯糙的手抱住儿子的臂膀,定定地上下打量着古少林:“儿子,你……”
他的嘴张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由于情绪太激动,古文标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古少林分明看到在父亲吐出的痰液中带着鲜红的血丝,那血丝恍若耀眼的剑光,刺得他心里生痛生痛。
古少林失声地对父亲说;“爸爸,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又脏又重的活?”
古文标凄然地笑着说:“唉,一言难尽。少林呵,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古少林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用手背擦干眼角溢出的泪水,将父亲扶到一旁。然后返身走过去,默默推起父亲的小推车,汇入到窑工的队伍之中。
古文标想把自己的防尘罩给儿子戴上,可少林已经走远了。
黄沛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提起古少林扔在地上的网兜和铺盖,递给古文标,说:“走吧,去给你儿子领一副防尘罩,你也顺便到工棚里休息一下。我安排他睡在你旁边的铺位。”

3.
古少林推着小山一样还散发着滚滚热气的砖块,像其他窑工一样,飞快地朝堆码场走去,地面上厚厚的尘土被踩踏得漫天飞扬。他穿着一双平口塑胶底的布鞋,不一会儿鞋帮里面就贯满了尘土,脸上和头发上也蒙上了一层白灰。
他推着空车返回到正在出砖的窑体中。刚刚进入窑洞,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一阵头晕,身子险些倒下,急忙用手撑着窑壁,手掌被烫了一下,立即缩了回来,只好扶住推车的拦架稳住身子。他定了定神。
借着门洞射进来的光线,古少林看清了尘土飞扬的暗淡的砖窑里,十几名窑工站在热烘烘的砖垛上,正把一摞一摞还在发红的滚烫的砖块飞快地装到推车上。他们手上都握着一个用车轮外胎做成的手套,由于刚刚烧成的砖温度很高,手套被烫出刺鼻的焦味。每个窑工的手掌和手背上都布满大大小小的灼伤。
燎人的高温和飞扬的尘埃让窑内的人睁不开眼睛,呼吸十分困难。古少林没有配戴防尘罩具,加上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虚弱,被高温一烤,马上就出现脱水现象,晕倒在砖窑里。
砖窑里一阵慌乱,有人呼喊“快把他拉出去!”
正在装砖的丁家宝立即丢下车胎手套跑过来,他扳转古少林的身子,一眼认出了古少林,便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少林,少林!”古少林没有反应。
丁家宝飞快地抱起古少林,把他背出了砖窑,来到小河边,将他平躺在草地上。丁家宝自己也已经喘得不行。他把古少林放下后,乏力地一仰身躺倒在草地上,摘掉防尘罩具,张大口“呼哧呼哧”地出气。
呼吸了清新的空气,古少林干咳了几声,苏醒了过来。
古少林睁眼看着丁家宝,手掌触碰到身下的野草,艰难地爬起来,讶然地问:“家宝兄,我怎么躺在这里?”
见古少林醒了,丁家宝从草地上爬了起来,答道:“刚才你到砖窑里拉火砖,又没戴罩具,晕倒了。我把你背到这里,再躺着休息一下吧,那里面太热了,真受不了。”
古少林这才想起前先发生的情形。可是他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神志晕晕糊糊的。他觉得眼皮沉重得怎么也张不开,只能半睁半闭,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好象是在腾云驾雾,整个人轻飘飘的。他不知道丁家宝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觉又闭上了双眼。
一个臂戴红袖箍的管理人员走过来,对丁家宝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丁家宝指着仍然躺在地上的古少林,对那个人说:“他还不能走动。”
那人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古少林,说:“你去干你的活,不用管他!”
丁家宝犹豫了一下,那人催促道:“还站在干什么,想偷懒吗?”
听到有人说话,古少林又微微睁开了双睛,他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无力地对丁家宝说;“家宝,你去吧,我没事了。”
丁家宝还是不放心,他蹲下身去撑起古少林,说:“我还是先送你到工棚里去躺着。”
古少林拽着家宝的手,勉强地站起来,说:“你去吧,我自己来!”
丁家宝见古少林已经站稳了,便对那个管理员说:“请你不要以这种口气说话。我们都是人,要晓得互相尊重!”
管理员瞪着眼,大声骂道:“你这个土匪崽子,有什么资格要老子尊重?再不走,老子揍死你!”一边说着一边向丁家宝跟前跨过去。
古少林赶紧伸出双手,站在两人的中间。
正在这时,胡世锋闻声走了过来,他对那个管理员说:“算了,不要动不动就打就骂。你送这个新来的到工棚去休息,明天正式上工。”
管理员怏怏不乐地对古少林说:“走,跟我来!”
丁家宝用力咳出一口黑色的浓痰,吐在地上,大步走向砖窑。
古少林跟着管理员往山坡上走来,心里在惦记着父亲。
 楼主| 发表于 2020-5-14 1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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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衡


第三十二章  诊所魅影

1.
古少林的身体依然很虚弱,他随着那个管理员来到位于砖窑后面山坡上的一排树皮工棚的外面。管理员在门边站住,对古少林说:“进去吧,在这里好好接受劳动锻炼,每天收工后要按时到队部汇报思想”。说完伸头往工棚内看了看,然后就撂下古少林,转身往山坡下走了。
工棚里光线很昏暗,乍一进去什么也看不清楚。过了一会,眼睛适应了棚内的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格局。
古少林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棚屋里扫了一圈。这是一座用杉树皮搭成的狭长的工棚,墙壁和屋顶都是用杉树皮铺盖的;整个工棚只有古少林刚才进来的这一个门,没有窗子。工棚里,是一左一右两排竹板架成的通铺。铺板上面一个挨着一个铺垫着草席,草席上散乱地堆着窑工们的被子、衣物。两排铺位的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走道。
棚屋里散发着一股由人的汗味和鞋袜的臭气掺合成的刺鼻的酸臭气味。
这时,棚屋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古少林循声望过去,看见了他的父亲古文标。
古文标躺在里边一张竹铺上。他看见古少林进来,从被子里坐起,咳嗽了几声,用嘶哑的嗓音说:“少林,你的铺位在我旁边,过来吧。”他欠着身子提起铺板下一个热水瓶,为少林倒了一杯水。
自打刘瑛去世,尤其是来到青石坳之后,古文标的身体完全垮了。一连串的打击和折磨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支柱,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巨大的思想包袱更是把他逼到了绝望的边缘。
山上的气温比外面要低得多,寒气很重。而窑工们进行的装窑与出窑作业,同粉尘和高温打交道。因此,他们每天都要交替承受窑内高温和窑外冷风这忽冷忽热的急剧变化,再强壮的身体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古文标的身体逾来逾差,每天咳嗽不止,原来还算强壮的身体变得骨瘦如柴。如果劳动队具备基本的医务保健条件也许会好一些,然而这里除了砖头和泥土,就什么都没有了。有病只能硬扛着。
胡世锋见古文标的身体病成这样,每天“咳咳喀喀”像只虾公,有意让古文标回到他自己的村里去接受监督劳动。他曾经将古文标的情况向上面作了汇报,但是丁独灿不同意,他说古文标是在装病,骨子里其实是在抵触运动,是在与人民为敌。胡世锋还被批评了一顿。
这样一来,古文标就只能带病继续在这个山坳里“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用汗水和生命澄清自己身上的污垢,虽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曾经让他引以为荣的父亲怎么突然间就成了通匪分子。
古少林走到为他准备的铺位旁,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水杯,“咕噜咕噜”一口喝个精光。也许是凉水的作用,他忽然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便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父亲。
眼前的父亲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他的脸色、他的眼神、甚至他的沉默,已经与原来那个气定神闲,乐观自信的父亲判若两人了。那种睿智和幽默的表情,那张爽朗的笑脸,都到哪里去了?眼前的父亲,木讷、呆板、瘦弱、胆怯。更令古少林不忍面对的是,父亲的身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他的心在抽搐,在呻吟。
古文标一直在默默望着儿子,他为儿子受到他的牵连落到这个地步而感到深深的愧疚。他觉得对不起儿子。
这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古少林终于鼓起勇气向父亲问起母亲自尽的经过。但是,古文标还未及开口诉说,两行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
古少林用手抚摸着父亲的手臂,泣不成声。停了一会,他若有所思地问道:“爸爸,我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呵,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次我去新疆找到了爷爷当年那支游击队的老首长凌锐师长,他说我爷爷是抗日英雄,还给我开了一份证明信,爷爷的历史是清白的。可是,那些人为什么要颠倒黑白,硬要认定我爷爷是通匪投敌?为什么要把我们家整成这样?”
古文标长长叹了一声气,茫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古少林扶起父亲,扯过一个脏得发黑的破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让父亲躺得稍微舒服一点。
等呼吸顺畅了一些,古文标望着儿子,说:“少林呵,这件事情说起来话长,真是一言难尽啊!看样子我是躲不掉这一难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爸爸,你不要难过,凌锐师长说目前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搞清楚爷爷和你的事情,请求单位为你平反,恢复名誉!”
“孩子,你太天真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不相信这世上白的真能说成黑的。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实在不行我就到北京去,向中央领导汇报!爸爸,您不要焦急,先把身体养好,一会儿我想办法给您弄点治咳嗽的药品来。”
古文标望着单纯朴实的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阳下山的时候,响起了“当当当”收工的钟声——管理员站在当作办公室的那排树皮屋前,用铁锤敲击着挂在屋檐下的一截废钢轨,招呼着窑工们到食堂打饭。
那些满身满脸蒙着灰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窑工们,摘下并不怎么管用的防尘罩,收拾好工具,挪动疲惫的脚步回到工棚里。他们脸也没洗,就拿起各自的碗筷涌向食堂。
黄沛霖来到古文标和古少林的铺位前。他一扬手把防尘罩扔到他自己的竹板铺位上,对古少林说:“小古,你去把你父亲的晚饭一起打来吧。唉,他越咳越厉害了,弄得大家都睡不好觉。这里也没有止咳的药。”
古少林说:“吃过晚饭我到龙爪镇去买点药来。”
“这里的人是不可以随便外出的。有事必须提前向劳动队请假,你千万要记住,擅自外出是要挨批斗的。走吧,打饭去,晚了就得喝西北风了。”黄沛霖说完,从他那张铺位底下拿起自己的碗筷走了出去。
古少林默默注视着黄沛霖的背影,他对这个姓黄的组长产生了一些好感。
后来得知,黄沛霖原来是镇中学的一名体育教师,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有一次,校长安排他在学校的围墙上写一副标语,他手执大排刷一边写标语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结果一不小心把标语中的“誓死捍卫××××”写成了“誓死捍死××××”,当即引起全校师生一片哗然。造反派将他拧到公社革委会,一阵批斗游街,他因此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在劳改农场改造了三年。刑满释放后就被安排来到青石坳劳动队。胡世锋见他力气大又当过老师,就让他当任砖窑的装窑组长。

2.
山冲的冬日,天黑得早。山风打着呼哨,吹拂着树皮工棚的屋顶,发出阵阵“啪啪”声。
吃过晚饭后,劳累了一天的窑工们到小河里草草洗了一下身上的泥尘灰垢,然后钻进各自的被窝。年龄大点的窑工早早地睡了,年轻一点的则有的聊天,有几个聚在工棚中央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完着扑克牌。
古文标喝了儿子给他端来的一碗热的青菜汤,默默地斜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时不时像筛糠一样地剧烈咳嗽一阵。
古少林静静的坐在竹铺上,看着父亲因剧烈咳嗽而非常难受的样子,无能为力。他轻轻拍打着父亲的背,说:“爸爸,你还是请个假,到公社卫生院去开点药吧!”
古文标摆着手说:“没有用!我跟他们说过,丁独灿说我是装病。他已经向劳动队打了招呼,不准我乱说乱动。”
“您明明已经病成这样,他难道看不出来吗?有这样装病的吗?还有没有人性!”
“少林呵,凭我们现在的身份,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和权力提条件!还是算了吧,不要自找麻烦了。”
古少林环视了一下暗淡的工棚,轻声说:“不行,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我要想办法给您弄点药来!”
古文标睁着黯然无神的眼睛,忧虑地说:“黑灯瞎火的到哪去弄药?少林,你不要乱来。那样没有用的!”
古少林平静地说:“我不会乱来的,您放心!”说完,他和衣在被子上躺下来,张眼望着树皮屋低矮的顶棚,若有所思。
玩纸牌的人偶尔发出低声的争执声,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躺了一会,古少林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隔壁铺位上的黄沛霖在和几个窑工聊天,他在给他们讲笑话。
古少林突然从铺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朝门外走去。在经过黄沛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黄沛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浅笑,轻声对黄沛霖说:“黄组长,我去上厕所。”
黄沛霖点了点头,说了句:“外面风大,注意安全!”他从古少林的眼神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也没有多想,又接着刚才的笑话往下讲。
黄沛霖说:“有个担负采购任务的人常年在外东奔西跑,为农场的物资供应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场里个别领导却把采购员的工作成绩全说成是他个人的成绩,到处吹牛。采购员心中很不是滋味,满腹劳骚无处发泄。有一次,场长请客,采购员也在场。酒过三巡之后,场长提议猜字罚酒。因为上面有规定,不准划拳行令,他们就用身体及动作变字,输了包付一桌的酒菜钱。
采购员先变。他双腿叉开,两臂平伸地站在地上,要场长猜。场长猜出是个大字。
然后轮到场长出字。场长也是双腿叉开,两臂平伸地站在地上。采购员猜是个大字。场长说不对。他用手指了指胯下说,加上这个尿尿的东西是个什么字?采购员大笑,那是个太字。场长说,是呵,太比大大!采购员不服气地争辩说,不对,太是太监,没用的,当然是大大了。场长一听,当即脸色一沉。什么,你说我是太监?就因为这一字之差,采购员不但付了那桌酒菜钱,并且在反右运动的时候被划成了右派分子。”
虽然黄沛霖说这是个笑话,可是他说出来之后,听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好笑。有人说:“这算什么笑话嘛,一点不好笑。再说一个好笑点的。”在这些被监督劳动的人心目中,黄沛霖有着满肚子的经纶,他幽默又乐观,富于同情心,大家都很喜欢他。
黄沛霖转脸朝工棚的门口看了看,心不在焉地说道:“我的笑话都让你们掏光了,你们也说几个给我听听呵。”他在心里却疑惑地想着,这个新来的小知青,上厕所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3.
正当大伙缠着黄沛霖要他再讲一个有意思的笑话时,工棚的木板门被推开了,几名管理员拿着雪亮的手电筒在棚屋内照来照去。
像往常一样,晚上九点钟,是劳动队息灯的时间。管理员握着装有四节一号电池的加长手电筒,准时到工棚查夜。
下午那个说要揍丁家宝的管理员站在门边,大声说:“准备息灯了,都回到自己的铺上去。黄沛霖,人都在吗?”
黄沛霖回答道:“都在,都在。”
管理员的手电筒在左右两排的通铺上挨个地照过去,当电光照到古少林的铺位时,黄沛霖故意把自己的水杯撞倒,杯子“咚”地掉在地上。古文标这个时候正好也咳嗽起来。
管理员立即把手电光柱对准黄沛霖,问:“怎么回事?”
黄沛霖捡起杯子,说:“呵呵,是我的杯子掉了。”
管理员嘟哝道:“搞什么名堂,赶快睡觉!”
等管理员走了之后,黄沛霖隔着古少林的空铺小声问古文标:“老古,你儿子上厕所怎么还没回来?”
古文标又咳嗽了几声,回答道:“这孩子,他说要替我买点止咳的药。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黄沛霖不解地说;“路口和桥边都有人站岗执勤,黑咕隆咚的他到哪里去买止咳药?”他担心古少林发生意外,遂披上衣服走出工棚。先到茅厕去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古少林的影子,心里马上想到:古少林一定是偷偷溜出了劳动队。要是被管理员发现,肯定是要挨批斗的,说不定还会受到更严重的处罚。他为古少林捏了一把汗。
外面的山风很大。黄沛霖转了一圈回到了工棚里,钻进自己的被窝。但他一直想着古少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
古文标也没有睡意,他在焦急地盼望着古少林回来。

4.
古少林还以为可以像原来在城里一样,有什么小毛病只要到单位的医务室开几片西药丸子就好了,很简单。于是,他跟黄沛霖说了声上厕所,便悄悄溜出了工棚。
万籁俱静。山冲的夜黑黝黝的,那山那树那低矮的工棚以及耸立的砖窑像一匹匹沉默的怪兽,狰狞可怖。清水河在寒风中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古少林循着小路径直来到小桥边,远远地见有两个管理员坐在那里聊天,知道从这儿过不去,便折回到砖窑的侧面,想从那里绕过去。可等他爬上那面陡坡一看,整个山坳的四周都用砖墙围住了。他只好重新回到小河边。
两名管理员坐在那里一面聊天,一面嗑着葵花籽,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古少林趴在一丛灌木下等待着,在心里一遍遍地祈求桥上的两个人快点儿走开。然而,那两个人仍然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又有一个管理员加入其中。
古少林心头一阵沮丧,可他想到父亲咳嗽时那难受的样子,既担忧又难过。必须尽快到公社卫生院找到止咳药,明天上工之后恐怕就更没有机会出去了。这样想着,他朝桥上的几个人看了一眼,便猫着腰摸到几十米外的河沿上,避开了守卫人员的视线,一咬牙沉入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只有齐胸那么深浅,古少林轻轻摆动着双臂,两脚交替地趟水过河,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对岸。他用手扯着岸草用力爬上河岸,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抹了一把水淋淋的脸颊,裹着一身湿沥沥的衣服,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将近晚上十点多钟,古少林气喘吁吁来到公社革委会大院旁边的卫生院。卫生院那栋简易平房门窗紧闭,觑无人声,只有最当头的一间房屋的窗子里亮着灯光。
古少林琢磨着那可能就是门诊室,就直接往亮灯的房子走过去。来到近旁,透过半开半闭的窗户,古少林看见摆着白色桌椅和几架药品柜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影。他走到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旁边钉着一块写有“门诊部”的木牌子。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房门,问道:“请问里面有人吗?”
随着一阵“唏唏嗦嗦”的响动,半晌之后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什么事呵?”
“医生,我爸爸病了,请您给我开点止咳的药。”古少林说。
“都什么时候了,明日白天来吧!”女医生不乐意地说。
“医生,请您开开门吧。我是从青石坳赶来的,白天没有时间。”
“那没办法,现在早已下班了。”
“请您帮帮我吧,我爸爸咳得很厉害!”古少林急切地说。
又过了好一阵子,女医生打开了房门。用手拢着散乱的披肩长发,很不高兴地看着古少林,说道:“进来吧。我们晚上一般是不坐诊的。”
古少林走进门诊室,感激地说:“谢谢您!我白天确实来不了,没有办法,实在打扰您了!”因为衣服全是湿的,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只是站在桌边,身子有些瑟瑟地抖动。
不知道为什么,这名三十来岁的女医生看上去神情有些慌乱,呼吸微喘着,两边脸颊和肉感的鼻冀泛着一抹亮亮的潮红,显得很不耐烦。在古少林刚刚进来的时候,她明显慌乱地返回身去将里面一间套间的房门关上,并小心地放下门楣上那块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布帘。然后做作地轻咳一声,伸手摘下墙壁上的白大挂,披在身上。
她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过一本处方单,抬头望着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古少林,说:“是谁有病,什么症状?”
未等古少林开口,女医生忽然站了起来,她盯着古少林潮湿的身子,感觉眼前这个人神色和举止像是个逃犯,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衣服怎么都是湿的?”
古少林红着脸如实说道:“我是刚从青石坳涉河跑来的……”
女医生立刻皱起了眉头,提高嗓音说:“原来是这样?你是被送到青石坳劳动队接受改造的五类分子。对不起,我只为贫下中农看病,你们这些坏分子休想接受我的服务。出去!”
听到女医生的这番话,古少林的心头一颤,仿佛突然间坠入到冰冷的地窖里,一下子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但是他不能冲动,便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颤巍巍地说:“阿姨,请您听我说,我不是什么坏分子,我的爷爷曾经还是立过功的抗日游击队员。我们是遭人陷害,是冤枉的。请您救救我父亲吧!”
女医生并不理会古少林,她高昂起头,对他说:“我不管你爷爷是什么,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你是从青石坳劳动队出来的,送到那里劳动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还是赶快走吧,否则我要叫纠察队了。”
古少林的两只眼睛很快红了,泪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见眼前这位女医生的态度是如此冷漠无情,他“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央求道:“阿姨,我是一名下放知青,也是一名红卫兵战士。您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责任。退一万步说,即使是坏人,他也是一条生命啊,也应该享受人道主义的救治啊。请您帮帮我好吗!”
女医生用手掌拍着桌子,大声说:“你也知道人道主义吗?过去你们欺压我们贫下中农的时候有没有讲过人道主义?告诉你,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你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滚,快给我滚出去!”说着,她操起身边的椅子,将古少林赶出了卫生院,并“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时里面小套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留着倒背头,两眼突胀、脸放红光,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人走到女医生身边,用手从后面环抱她的腰,露出轻狎的笑脸望着她。他把一张厚实的黑嘴贴近她的脸颊,说:“什么人惹我的小美人儿这样生气呀,嗯?”说着就将一只手伸到女人的下身。
女医生名叫周燕,是这个卫生院的护士长,她用手拔开男人的手,扔下白大挂,说:“哼,什么人都有!也不问问自己的身份,四类分子也想搞特殊化!”然后又转怒为喜,微笑着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下,在那个男人的拥抱下两人重新走进了小套间。
古少林独自站在小镇空旷的街道上,仰天长长地吼叫起来:“天呵,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呀?难道我们连看病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公社大院那边响起一阵呼喊之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晃动,渐渐往这边过来。
古少林高一脚低一脚地拖动着脚步,哭泣着,低吟着,淹没在回青石坳的黑暗山路上。他没有选择逃跑,因为父亲还在那里等着他。
在一个水库边,古少林又气又累,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他虚弱地靠在一棵树杆上,仰天长叹。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到那棵树的枝叶间挂着一些姆指大小的果子。走了这么长的路,肚子也饿了,这些果子正好可以当宵夜。于是他吃力地爬上树枝,摘下一把果子,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原来那是一棵野枇杷树,枝头上挂满了枇杷果子。
古少林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曾经听母亲说过,枇杷可以用来止咳化痰。我正好可以采些枇杷果子给父亲止咳啊!古少林不再感到寒冷和疲倦,一气摘了一大把枇杷。他脱下外衣,将那些枇杷果子包裹好,飞快地返回青石坳。
 楼主| 发表于 2020-5-17 10: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三十三章  残阳如血

1.
因为长时间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寒气浸入了身体,古少林的头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痛。
将近子夜的时候,古少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溜回了青石坳。
小桥边的岗哨还在。古少林依然从小河中趟水过去。
离工棚老远就听见父亲在“吭吭”地咳个不停。古少林轻手轻脚地钻进工棚里,摸索着来到父亲的铺位前,拿出几个枇杷果用毛巾擦了擦,递到父亲的嘴边。古文标见是少林回来了,正要说什么,被少林止住了。少林示意父亲吃下枇杷果,然后飞快脱掉湿透的衣服,用被子紧紧裹住瑟瑟发抖的身子。他已经冻得不行了。
当他在床上躺下来,面朝着父亲时,两行眼泪便顺着眼角潸然流到枕头上。他为没能给父亲弄到止咳药而难过,也为受到女医生的侮辱而忿懑,更为他们父子的处境而忧伤。好在无意中摘了些枇杷果回来,希望它能减轻父亲咳嗽的症状。
少林居然没有一点儿睡意,他在默默地想着:如何想办法带着父亲逃离这个地方;如何向县里或者市里的领导去申诉,澄清爷爷的历史,恢复名誉。
躺在冰冷的铺板上,满耳是窑工们此起彼伏的酣声还有父亲间或的咳嗽声,古少林的头脑疼痛得难受。他对自己说:目前首要的问题是千万别倒下,要坚强地活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睡在古少林另一边铺位上的黄沛霖一直没有睡着。看见古少林在铺位上躺下了,他轻轻探出身子,用手扳着古少林的胳膊,低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古少林慢慢转过身子,无声地面对着黄沛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古少林的面容,但是黄沛霖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他脸上泪水的反光。他伸出手去,在古少林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吃惊地小声说:“哎呵,你在发烧!”
黄沛霖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取来一块湿冷的毛巾,搭在古少林的额头上。
古少林昏昏沉沉地躺在被子里,口中开始时不时地说着含含糊糊的梦话。黄沛霖听清了他重复地叫得最多的几个词:“爷爷”、“爸爸,妈妈”、“小丽”、“阿依苏鲁”、“药”、“枇杷”、“坚持”。黄沛霖不明白这个新来的小知青嘟哝这些词儿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到,这张清纯又稚气的面孔下,包藏着太多的委屈与苦楚,还有一颗坚韧的意志。他从心里喜欢着这个小青年。
冬天的早上,六点钟天还没有亮,办公室屋檐下的铁轨已经被“当当当”地敲响。刚刚煨暖身子的窑工们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很不情愿地起床。有的仍然躺在被窝里,哼哼叽叽地伸着懒腰,赖着不想爬起来,尽可能拖到最后一分钟。管理员响亮地吹着口哨,用力推开了工棚的木板门,站在门口威严地大声嚷着:“起来,快起来!”
因为担心着古少林,黄沛霖基本上一夜没有合眼,此刻刚刚想眯会儿眼。一般情况下他都是第一个起床。这阵子他虽然很想再多躺一下,但听到起床的钟声,稍作犹豫,还是一跃而起,三蹬两拽地穿好衣服,拿着自己的饭碗第一个走出去。
当他走到管理员身边的时候,向管理员点点头说:“报告领导,新来的古少林正在发高烧,今天不能上工,请同意让他休息一天!”
管理员将身体往一旁退了退,让窑工们出来,对黄沛霖说:“一来就请假?当这里是疗养院吗?不行,运动运动就好了!”
黄沛霖不再吭声,他打算直接去向队长胡世锋请示。
晕晕沉沉中,古少林听见周围人起床穿衣的声音。头实在痛得厉害,他的眼睛沉重得不愿睁开。尽管没有看见,他感觉到睡在旁边铺位上的父亲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在穿着衣服。古少林不知道黄组长在替他向管理员请假,在起床还是不起床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强忍着头痛发烧,艰难地坐起来,穿衣下床。
窑工们都拿着饭碗往坡下那排用作食堂的树皮棚屋走去。早餐供应的是稀饭和馒头,还有一些自己制作的酸萝卜和柞菜什么的。
古少林没有丝毫食欲,他手里拿着新领的防尘罩,独自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待着开工。
古文标打了一碗稀饭,手里还捏着两个馒头,一路咳嗽着走到古少林的身边。他将稀饭递到古少林面前,说:“喝点稀饭吧,空着肚子更难受。”
古少林摇着头说:“爸爸,我不想吃,您吃吧!”
黄沛霖手里端着一碗飘着几块姜片的姜汤水,快步走了过来。他对古少林说:“小古,你身体不舒服,可能是受寒了,今天就不要上工,一会儿我替你去跟胡队长请个假。”
古少林感激地望着黄沛霖,说:“呵,谢谢你。算了吧,不给你惹麻烦了。我能坚持!”
黄沛霖不容争辩地说:“不是坚持不坚持。这世上只有身体是自个儿的,一定要珍惜。你看你的脸都烧得菲红的,还是回工棚去躺着吧,有事我来顶着。来,这是我让伙房师傅给你熬的姜汤,快趁热喝了它,驱驱寒!”
古少林抬头看着黄沛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他站起来接过黄沛霖手中那碗热姜汤,说了声谢谢。
古文标也谢过了黄沛霖,他把两个馒头递到古少林的手里,说:“去躺着吧,不要担心我,那枇杷还真管用!”
等古少林喝完热姜汤,古文标用河水将饭碗洗净,送到工棚里。然后戴上防尘罩,拿起工具,推着小推车,和黄沛霖一道匆忙走向已经清空的砖窑。他们今天的工作是重新往砖窑内装填晾干的砖坯。
古少林喝了碗热姜汤水,身上冒出一层薄汗,感觉头痛缓和了一点。他从心里感激着黄沛霖。但是他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更不愿意自己躺到工棚去休息。他要和父亲在一起,帮他减轻一点劳动的负荷。何况,还不知道队长会不会同意他的请假要求。于是,他戴上防尘罩具,追上了父亲。

2.
南方的冬天犹如野性中带着些羞矜的山里妹子,虽然凛冽,却显得有些迟迟疑疑的。在几场阴郁的毛风细雨之后,青灰色的天空中伴随着小雨下起了绿豆大小的冰雪豆子。接下来,紧随着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终于飘扬起羽绒般洁白的雪花。
整个山坳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霰粒子,树皮工棚的屋顶看上去由原来的黑色变成了银白色,透着凝重的沧桑感。砖窑顶上冒着一团团蒸汽。
在新一窑的火砖封窑烧制的这段时间里,原来负责装卸砖窑的窑工们都加入到制作砖坯的队伍中。他们跟原来那些制坯工一起下到因采泥形成的土坑下,将大坨大坨调拌好了的湿泥团砸进木框模子里,用手捣实了之后再用一只绷着细麻线或细钢丝的竹弓刮子,削去多余的泥土,倒出木模中的泥坯,一块砖坯就出来了。这些砖坯被搬运到堆场上码成空心的坯垛儿,晾干之后等待入窑烧制。
古少林和他父亲合力推着一辆小推车,把满满的一车砖坯送到堆场上去码放,古文标喘息得直不起腰来,时不时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一个戴着棉帽的管理员叫住了他们:“古少林,过来。你和丁家宝去把那边的栅栏加固一下!”
丁家宝此时正在和着泥料,听见管理员的叫唤,只是向那边瞟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管理员见他没动,就提高了嗓音喊道:“丁家宝,你这个死不悔改的土匪崽子,快和古少林去修理栅栏!”
丁家宝抬起一双沾满泥巴的手,倔犟地回答:“我只有一双手呵!”
管理员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大步走过去,朝丁家宝的头上一顿狠抽,说道:“我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有什么条件可讲的吗?老实点,快去!”
丁家宝受了这一顿抽打,额头上和脖子上现出几道紫红色的血痕,眼睛里却露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坚忍。他用腰间的围裙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泥浆,然后把围裙一脱,甩在木板架成的案台上,爬出土坑,与古少林一起跟着那个管理员去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一会儿便融成了小水珠。
雪花是欢快的,工地上却一片沉寂。衣裳单薄的窑工们默默地劳作,没有一个人说话,古文标“吭吭喀喀”的咳嗽声显得特别地响亮,像玻璃瓶炸裂时那样刺耳。
就在这超饱和的静默伴随着寒风持续漫綖的时候,胡世锋领着一个年轻女子从小桥上走来。他在桥边站住,然后大声喊道:“古少林,有人来看你了!”
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劳作,一个个抬起头来,循着这喊声朝小桥那儿望去。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
古少林听到有人在喊他,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紧张地直起腰来。当他看清了站在胡世锋身边的那个女人的时候,顿时张着嘴,睁大了眼睛。
那个来看望古少林的女人是裴小丽。她穿了件粉红色的短棉衣,额头上箍着个黑白花纹的发夹,将一头油黑的齐肩长发披散在脑后,已经完完全全的一副城里人的打扮。跟几个月前相比,她的皮肤更加柔润,人也显得持重了许多。
自从招工回城之后,裴小丽凭着自己良好的气质和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在那家化工机械厂广播站做了一名播音员,这可是许多人所求之不得的岗位。
人总算回到了城里,工作也还比较理想,但是裴小丽并没有因为这些改变而感到有多么快乐,她的心依然在雨母山那片苍茫的旷野上痛苦地游荡。这里给了她一生中最大的伤害,也留存着她一生的最爱。因而,在内心深深的不安与躁动驱使之下,她很快便提了些营养品重赴这个令她不堪回首的心酸之地,只为看一眼让她朝思暮想的古少林。
在见到裴小丽的第一眼,古少林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但是这股感情的激流仅仅是闪现了一下,瞬间就平息了下去。
丁家宝用手肘碰了一下古少林,要他快过去接待裴小丽。可是此时,古少林的耳畔萦绕着“管老爷”说过的那番话:“……她呀,呵呵,听说她被丁主任叫到宿舍去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就招工回城了!”
每当想到这里,古少林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地疼痛。应该说,古少林并不是在意裴小丽先他一步回城——他一直希望裴小丽去考艺校,让他介意的是“管老爷”在说出那番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和匪夷所思的表情中包含的“言外之意”。而那种表情和语气,其实明确无误地把古少林的想象轻而易举的引入某类不怎么光彩的敏感事物之上。让古少林想到,裴小丽为什么会采取那样一种令人不耻的方式?
古少林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也不愿意再去想起那件事情。因此,他任由自己内心的猜疑去曲解裴小丽,把这个自己昔日默默喜欢的女子想像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作风上没有底线,随随便便的女人。
想起这些,他一狠心将感情的波澜强压了下去,不顾丁家宝的提示,佯装着并没有看见裴小丽似的,重新蹲下身子,继续修理着破栅栏,眼睛的余光却透过一丛山茶树的枝叶偷偷地瞟向远处小桥边的裴小丽。
整个砖窑工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那些窑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默默地望着小桥边粉红色的女子。古文标一边咳嗽着一边用眼睛寻找着儿子的身影,他很想让裴小丽注意到自己,很想跟她打招呼,却害怕管理员的斥责。
胡世锋又连叫了几声,见古少林没有作声,就对裴小丽说:“古少林在那边修理栅栏,也许没听见,要不你自己过去找他吧。”
裴小丽心里清楚,隔着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古少林并不是没有听见,也不是没有看见她的到来,他是在故意躲着不想见她。这种状况让她心里好难受,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草率地到这里来。
裴小丽的眼睛里分明闪动着泪光,她故作平静地望着那些正在打量着她的窑工们。在小桥边又站了一会,她微笑地对胡世锋说了声:“可能是没有听见,其实也没什么事,还是不影响他的工作为好。这点东西请您转交给他。谢谢了!”说完,她把手中一只装着营养品和一双棉鞋的网兜递给胡世锋,轻轻咬了咬下嘴唇,用力止住即将溢出的眼泪,一转身飞快地走过小桥,融入飞舞的雪花里。
“又不是你们的堂客,看什么看?还不快抓紧做事!”胡世锋望着那些发呆的窑工,大声说道。
烧砖工地上又恢复了先前令人压抑的沉寂。
古少林像个傻子一样地站在那株山茶树后面,他心中那股被“平息”下去的激流又汹涌了起来,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心扉。可是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已经走远了。

3.
接近年底了,上头要求各公社所有的农田和基建项目加快施工进度,一定要抢在新年到来之前完工,向新年献礼。青石坳劳动队当然也不例外,为了提供更多的火砖,队长胡世锋给窑工们增加了工作量。
装窑卸窑的工作又苦又累。刚刚熄火的窑体内高温灼人,尽管是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窑工们仍然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有的干脆脱了罩衣露着光溜溜的脊背。在这种沉闷、压抑而又无奈的气氛下,丁家宝和黄沛霖等几名窑工站在码得几乎碰到窑顶的滚烫的砖垛上面,手持车外胎制成的护垫,飞快地折垛装车。其余负责搬运的人则推着小车飞快地来回奔跑。他们脚底扬起的滚滚粉尘雾霾,将每个人从头到脚地包裹住,遮掩住,这种灰头土脑的样子使他们看上去像是处在另一个星球上的魔幻世界中。
黄沛霖早已被灼人的高温和浓重的尘埃逼迫得喘不过气来,拆卸了一列滚烫的砖垛之后,他剧烈地咳呛着跑到砖窑外面,一仰身躺倒在粉尘地上,扯下“猪八戒”式的防尘罩具,像鱼一般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样在粉尘地上躺了不到两分钟,他又一跃爬起来,戴上罩具重新回到砖窑里。
当拆卸工作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沉闷的空气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紧接着这一声轰响,滚滚浓厚的灰尘像爆炸产生的烟雾一样从窑洞里往外喷涌而出。不一会,有人惊慌地呼喊起来:“不得了,垮窑了!”
里面的人扔下推车,冒着尘雾拼命跑出砖窑。大家站在砖窑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慌失魄地望着窑洞口渐渐扩散开去的灰土尘雾,不知所措。
黄沛霖第一个清醒过来。他指着尘土飞扬的窑口大声喊道:“有人被压在里面了,赶快救人!”说着便率先冲进热浪逼人的砖窑。
没过多久,窑工们便手忙脚乱地从垮塌下来的砖块下扒出了丁家宝和古文标父子,并将他们抬到砖窑外面小河边空旷的地面上。胡世锋即刻吩咐几个窑工用木棒和棉大衣扎成的担架,把受伤的人送到公社卫生院去抢救。
由于被压在最底下,头部和身体多处损伤严重,加上热砖块的高温炽烤,古文标在去卫生院的半路上就没有了呼吸。丁家宝受了些轻伤。

4.
古少林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塌窑事故发生三个多月之后。他依稀想起,当砖垛倒塌前的瞬间,是父亲推了他一把,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后来丁家宝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说:古文标发现砖垛情况异常,突然惊慌地喊了一声“垮窑了!”便不顾一切地推了一把身边的丁家宝和古少林,他自己还来不及躲避,便被倾覆的砖块压在了最下面……
古少林逐渐恢复了意识。在这次惨重的事故中,他不仅失去了亲爱的父亲,同时还压断了一条左腿,右侧脸颊上留下一块紫色的疤痕。古少林悲痛欲绝,躺在病床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直至喉咙嘶哑。哭喊累了,他就怔怔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止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汩汩往下流,浸透了头下的枕套。
护士姑娘见古少林又在悄然流泪,关切地安慰他:“呵,你在接受手术的时候哼都没有哼一声。昏迷中好像还不停地叫着‘我的口琴我的口琴’。嘻嘻,你真勇敢!”
古少林迷惘地转过脸,静静的望着护士。他的眼前幻化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裴小丽,她在哪里呢?
护士姑娘好像看出了古少林在寻找着什么,她指着床头柜上一大簇鲜艳的野菊花,笑着对他说:“你的女朋友真漂亮,人也好。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她守在你的病床前,没有离开一步。”见古少林似乎并不相信她说的话,护士姑娘从花簇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古少林,说:“你看,这里有她临走时留下的一封信。”
古少林面无表情地接过信笺,轻轻地展开来。只见上面写道:
少林:你终于醒来了,真为你勇敢地挺过这次生死的难关而高兴!丁家宝的腿伤已经治愈,昨天香萍姐接他出院了。耀宗伯伯不久前因病去逝。既然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但我们活下来的人依然要好好活下去!
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的振奋人心的事情。首先是我们国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阴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凌锐的过问下,你爷爷和你父母都得到了平反,恢复了名誉。遗憾的是伯父伯母没能看到这平反昭雪的一天!如果他们在天有灵,愿他们安息瞑目!
医生说你的左腿骨折已经接好,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加以适当的锻炼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行走的功能,这真是个特大的好消息!
另外,从今年底开始,全国所有的高校恢复了招生考试,许多同学都在积极复习,准备报考。你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学习尖子,一定能考取一所最好的名牌大学。我为你带来了全套高考复习资料,放在你的床头柜里,等身体恢复了之后就好好准备吧!加油!多保重!
这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从那清雅而秀气的笔迹中,古少林一眼就看出写信的人是谁。他将信紧紧地捏在手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行眼泪又潸然滚了下来。
在病床上又躺了将近两个多月。从收音机里的本地新闻得知,丁独灿因利用职权奸淫多名下放女知青,被开除公职并依法判刑。古少林感到心里实在憋闷得发慌。他不想再这样傻等下去,而要抓紧时间开始新的生活。因此,他未等腿上的伤口完全逾合,便坚持着从床上爬起来,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拄着双拐开始了腿的功能性锻炼。
漫长的冬天已经结束,大地开始复苏,被寒风冻雨和冰雪严霜摧残的草木生灵循着春雷的召唤悄然抽枝发芽。窗外射进来一片明媚的阳光。古少林透过窗子眺望着渐渐泛绿的远山,虽然头还有些晕沉,腿还有些吃力,但是那种久违的激情又在心中悄然涌动起来。他拿起心爱的口琴,打开房门,迎着无限的春光一步一挪地走到病房前的坪地上,放任自己的激情吹起了烂熟于心的莫扎特C大调奏鸣曲,轻盈舒畅的旋律在早春的天空上回荡,引来一些病人和医生护士的围观。

5.
清水河奔涌着滔滔春水流向山外,两岸的旷野点掇着万紫千红的山花绿树,突显出春天的热烈和持重。这天临近中午时分,古少林正坐在病床边看着裴小丽给他找来的高考复习资料。一位护士推着送餐的小推车出现在病房门口。
这间病室住着十来名外伤病人。除了古少林是从青石坳下来的重伤病号之外,其他人不是因患毒疮就是干农活时被蛇咬伤或意外跌打损伤。
“开饭了,开饭了。”护士站在门外对病房里的病号们喊道。十几个病人拿着各自的饭碗依次走到小推车旁打饭菜。古少林最后一个把饭碗递给护士,他看着碗里的饭菜,对护士说:“护士,我每次打的饭菜都不够量,能不能稍微给我多打一点。”
正从病房门口走过的卫生院女副院长听到古少林这句话,停下了脚步,她侧过身来望了古少林一眼,拉着腔调说道:“噢,原来是你这个从青石坳下来的知青呵。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的家人已经平了反,你就可以在我们革命群众面前挑三拣四。雨母山的人都晓得,你爷爷和雨母山丁家的媳妇是种什么样不清不白的关系!”
古少林的脑袋给蒙住了,一时语塞,满脸通红地望着女副院长,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副院长就是不久前的那个晚上他给父亲找药时遇到的那个女医生周燕。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气愤得浑身颤抖,真想把手里的饭碗朝她的脸上砸过去。
可正在此时,公社书记领着一群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其中一个着中山装身材单瘦却气度不凡的六十来岁男人,看样子来头不小。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女兵。
女副院长还想训斥古少林,看见公社书记一行人,立刻换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向对方伸出手去,意欲向他解释刚才的事情。公社书记并没有与副院长周燕握手,他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姿势,满脸不乐地大声说道:“不用说了,我们都听见了。你身为一名医务人员,又是一名基层干部,怎么还不如一个普通群众,竟然也跟着捣鼓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蜚语?太不像话了!”说罢,他立即转身面对中山装男人,笑着向在场的围观者说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刚刚从新疆军区转业到我们衡阳来的新任市委副书记凌锐同志,今天他特意亲临我们公社看望大家。”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受到批评的周燕尴尬地低下头,默默退到了人群的后面。
古少林一听是凌锐师长,放下饭碗蹒跚着来到凌锐的身边。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屈辱和忧伤,握着凌锐的手失声抽泣起来。凌锐向在场的群众打过招呼,用双手抚着古少林的臂膀说:“小古呵,来来来,我们到会客室坐下慢慢说。”他拉着古少林的手,在公社书记的陪同下一起往会客室走,一边继续对古少林说:“我曾经对你说什么来着?只要生命在,就会有希望!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万象更新,国家开始集中精力进行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前景一片光明啊。你的腿伤怎么样了,对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此时的古少林心情十分激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感激地向凌锐深深躹了一躬,说:“凌书记,感谢您感谢党组织为我的爷爷和我的父母平反恢复了名誉。我一定记住您的教诲,好好做人,好好做事。等伤好之后就去报考大学,努力做一名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凌锐高兴地对古少林说:“说得好!你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好好复习,早日出院。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到市委来找我。”凌锐转脸看了看一直安静地跟在身边的那位年轻女兵,笑着对古少林说:“小古呵,你还记得这位哈萨克姑娘阿依苏鲁吗?她现在是一名女军医了,这次来衡阳陆军医院实习。这个丫头,非要缠着我带她来看你。你们有机会多聊聊吧!”说得两个年轻人都涨红了脸。古少林满心羞愧,用眼偷偷看了看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阿依苏鲁,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地激烈跳动。阿依苏鲁越发变得青春靓丽,她走在古少林和凌锐的身后,不停用目光悄悄打量着古少林,娇美而晶莹的眼睛中饱含着聪颖、倔强和无限的柔情,好像在对古少林说:“哼,看你还往哪里跑!”
6.
凌锐一行人离开之后,卫生院立马为古少林一个人换了一间明亮舒适的单间小病房,还安排了专门的护理人员。古少林感到浑身不适,第二天就要求院方给他搬回到普通病房。在卫生院又住了一些日子,古少林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通过功能锻炼,整个的肢体功能都恢复到正常状态。这段时间的住院生活,也让他有时间全面细致地复习了一遍所有初高中的基础知识,这个曾经的学习尖子感觉自己又信心满满的,可以在高考的独木桥上一展身手。他已经报名参加今年的高校入学考试。
衡阳城里已经没有了古少林的家,他的户口依然在雨母山。他并没有去找凌锐书记,更没有向他提任何个人要求。他要靠自己的能力,在雨母山这片已故亲人们长眠的土地上,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事业,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他决定先到大学接受系统的高等教育学习和训练,毕业后回到雨母山来做一名乡村学校的中学教师。
现在身体已经康复了,古少林向院方要求出院并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提着民政部门发给他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回到了离别两年之久的湾里村。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古少林一路浏览着故乡的山山水水,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
过了清水河上的永安桥,远远看见熟悉的村庄。那片青瓦土墙的农舍静穆安祥。让古少林感到新奇的是,家家户户农舍的房门口都无一例外地挂着两只大大的红灯笼,整个村子有了一种喜庆的气氛。有那么一段时期甚至过大年都不曾挂过这种大红的灯笼,这还是他下放以来头一回看到的景象。丁家宝家的房门口也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它们在春风中轻轻晃动着。古少林提着行李推门走了进去。
他把铺盖放到丁家宝家那间他原来住过的房间。丁家宝得知古少林要回来,与陈香萍一起提前替他收拾了一下,所以房子显得干净、整洁、明亮。隔壁那间原来裴小丽住过的房间紧锁着,古少林看着那房门上的积尘和蛛网,心里暗暗有些伤感。
陈香萍正在准备午餐,她看上去比以前爱打扮了些,所以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丁家宝的神情也好多了,脸上时常有了一些笑容,只是依然沉默寡言。古少林与丁家宝聊了一会村里的事情,然后要丁家宝陪他到父母的坟墓上去祭拜。一路上,村里人见到古少林似乎都特别亲热,有的老远就打着招呼。古少林与乡亲们点头致意。丁家禄主动拿来一把锄头,跟随着古少林和丁家宝去帮忙清理坟头的乱石杂草。
从墓地回来的时候,他们正走在清水河边的堤岸上,古少林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永安桥头的树林边。等他们走近时,那人向这边犹豫地抬了抬手,好像是要与古少林打招呼。可当古少林他们走到近前时,那人却慌忙低下头,匆匆转身走进树林里去了。丁家禄告诉古少林,刚才那个人是丁纪元,自从他儿子丁独灿被判刑入狱之后就总是一副神神道道的样子。
乡村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仅从见到的村民们身上就能感觉到一种蓬勃向上、对未来生活充满信心的精神气息。春天的田野已经翻耕,储水的稻田印着白亮的天光,像明镜一样整洁平坦。社员们正赶着水牛在尚未翻耕的水田里劳作,到处都洋溢着勃勃生机。
高考的时刻到了。古少林肩挎背包,满怀信心和希望地沿着清水河走向位于县城的考场。早晨的阳光格外明媚,清新的空气浸人心脾。河岸边高大的乌桕树林里飞起一群洁白的鹭鸶鸟,它们在雨母山晴朗而广阔的天空上盘旋了一会,飞向远方……

2012.12.24完稿于新疆喀什
2019.5.18 .改定于湖南衡阳

后记

        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两个家族三代人不同历史时代的人生故事,时间跨越半个多世纪。
        开篇的神话传说以背景衬托方式,将故事发生地的文化底蕴予以铺垫,民国、抗日与文革几段看似并不关联的历史,在大的文化背景上却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每一个人物身上都打上了各自所处时代不同的深刻的印记。他们承载着历史的烟雨,又向未来的历史传递着各种注定的遗传基因。这是一种宿命,它包涵着自觉与不自觉,每个人既是参与者和推动者,同时又是受害者或加害者,天灾与人祸,动荡与生存,理性与暴力,正义与邪恶,人性在种种诱惑下的苦苦挣扎,这就是人类社会长期以来的残忍现实。
        在现实面前,生命个体是渺小的,更是脆弱的。顺从或反叛都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而人们命运的推手恰恰就是千百万个体自己,是人们的野蛮、愚昧、狭隘的私欲以及某些别有用心的势力、集体有意识或无意识,将人类引向深沉的苦难之中,演绎着漫长的血肉情仇。
        然而,人类社会终究是踏着昨日的荒芜走向美好的明天,正义战胜邪恶,光明驱逐阴暗,在理性和文明的光辉下,世界必将变得更加温暖、更加和谐、更加美丽。当我们掀过那沉重的一页,冷静而理智地面对曾经发生的一切,就该加倍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
        小说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期间我离开待了十年的深圳一家公司,分别到广州和北京短期任职,白天打工,晚上写作,最后完稿于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的喀什麦盖提小镇,体验了一下书中主人公走过的路径。
全书完成后相继在中国作家网和江山文学网连载,并被掌阅书城制成电子书,被喜马拉雅听书网制作成有声小说,受到读者的广泛欣赏与好评。今天,书稿几经周折之后得以正式出版发行,我的心情感慨万端,但更多的是感动。
        在小说定稿并付梓之际,请允许我向著名诗人郭龙先生等一如既往支持、关注我的媒体编辑以及可爱的读者,向所有关心我鼓励我的老师和朋友,向长期以来为我的写作不遗余力细心照料的妻子,诚挚地道一声迟到的感谢!
        是为记。
                                                 2019-6-15于雁城
 楼主| 发表于 2020-5-17 10: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又名《雨母山恩仇记》今日连载完毕,感谢《衡阳论坛》平台主编鸡窝山人先生和全体编辑团队审稿编发,你们辛苦了!同时,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一路关注、支持与鼓励。作者期待并欢迎一切真诚的意见和批评,谢谢大家!
 楼主| 发表于 2020-5-31 12: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河岸边高大的乌桕树林里飞起一群洁白的鹭鸶鸟,它们在雨母山晴朗而广阔的天空上盘旋了一会,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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