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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谢晓衡

[读书会] 谢晓衡长篇小说新作《苍山蒺藜》(每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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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0: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致命情殇

1.
丁家这段日子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丁家双亲这回已经由不得丁占魁的意愿,他们花重金委托邻村的王媒婆替丁占魁访订了一门婚事,又请来了算命的罗瞎子把迎亲的日子都择定好了。两位老人动用作为父母的绝对权力,履行祖宗交付的传宗接代的重托,只为了却一桩悬挂于心的大事。
说来也巧,王媒婆说合的这门亲事竟然就是纸玛匠何家的闺女,那个与古兆光私交而在龙爪镇闹得满城风雨的何蕙兰。何家搬离了龙爪镇之后,一面安下心来重操纸玛店的生意,一面开始物色合适的人家,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
要说是缘份也好,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宿定也罢,反正当王媒婆上门游说的时候,何氏夫妇一听丁家是个大家族,家境也算殷实富裕,便不顾女儿的极力反对,他们以死相挟地将这门亲事满口应承了下来。
孤立无助的何蕙兰只有泪水纵横,她遥望着寂寥的夜空,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心上的人儿,你今在哪里?
丁家人通过王媒婆了解到何家的家境情况,又见到了女方的人,当即就被何蕙兰那白嫩的肤色和娇柔的姿容打动。丁家二老喜上眉梢,他们为找到这样一位可人的儿媳妇而暗自庆幸。这当然要归功于口若悬河、嘴皮抹油的王媒婆,居然把何家女儿与人私通的经历文饰得天衣无缝。或许王媒婆也压根儿不知道那档子桃色艳闻吧。
一切都谈妥了,聘礼也已送出,丁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儿子的婚庆大典,现在只等着丁占魁回来完婚。
信捎给丁占魁已经好些时日了,一直不见占魁回话,他的母亲丁老太心里十分焦急。她再次托人到麻姑寨给丁占魁送信,谎称母亲身患重病,要他立即回家探视。
丁占魁对父母还是敬重的,虽然做了山寨王,但是传统文化中的礼义孝廉还是记得。当他得知母亲病了,就立即带了一个心腹随从,连夜赶了回去,把寨子里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了二当家周明生。

2.
丁老太如愿以偿地将儿子骗了回来。在一阵喧嚣的鼓乐声爆竹声中,打扮一新的丁占魁面无表情,很不情愿地随了一队花轿,从三十里开外的白莲渡迎回了纸玛匠的女儿何蕙兰。
洞房花烛之夜,丁占魁醉意酗酗地走到何蕙兰面前,伸手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红盖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迷蒙的眼睛久久地停在她那张娇好的面容上。
丁占魁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捉住了似的定住了。借着昏暗的烛光,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庞啊,这么白净,这么秀气,娇柔清亮的眼睛因盈盈泪水而透着忧伤。他几乎被何蕙兰的美貌给震惊了,镇住了。真没有想到,父母为他娶来的这个女人竟是如此花容月貌,惊艳迷人,他的心头为之一颤,一种发自生命本源的绵绵的怜爱悄然涌出。
丁占魁在何蕙兰面前站了好一会,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里似乎蕴含一种难见的柔情。
何蕙兰胆战心惊地提防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可是正在何惠兰担心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丁占魁却突然掉转身走到桌子旁边,抓起一只茶杯狠狠甩在地上,他大声吼道:“**你娘!”骂过之后,他便颓然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脸痛苦的表情。
丁占魁在桌子旁默坐了一会,忽然又起身扑到何蕙兰身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透着阴冷可怕的光芒,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
何蕙兰感到脑袋一阵晕眩,闭上了双眼。

3.
还没等何惠兰回过神来,丁占魁就迅猛地伸出一双手,忙乱而粗暴地扯下她的衣服,扔到地上,然后又蛮横笨拙地解开了她的裤头,飞快拉了下来。娇小的何蕙兰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她一面惊叫着哭泣着,一面将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抓住内衣护着自己的乳房。
丁占魁此时像一匹被激怒的疯狂的狮子。出于某种本能,他不顾何惠兰的哭叫,风卷残叶般三扯两拽解除了何蕙兰的内衣内裤,随即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自己则连衣裤鞋袜都没顾得及脱下,就手慌脚乱地扑爬在她的身上。
他在她身上喘息着,呻吟着,并狠狠抓挠着她的乳房,尖锐肮脏的指甲在她的胸部和乳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在这样胡乱折腾了一气之后,丁占魁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安静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豆粒大的汗珠子,脸色宛若灰烬一样惨白难看。此刻,因为生理上的无能使他对眼前这个漂亮娇柔的女人充满了无可名状的怨恨!
此时的何蕙兰则正由惊慌、恐惧和痛苦变得渐渐亢奋起来,含泪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所期待地看着他,下体蠕动着极力向上迎合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她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流往上涌,一种被拥抱被挤压被征服的渴望在身体深处膨胀。
见丁占魁一下子没有了动作,何惠兰轻轻叹息了一声,松了口气,接着黯然将脸撇向一边,侧转身面墙而卧,任由泪水汩汩滚落在枕头上。
丁占魁在床的另一头和衣而卧,似乎已经睡着了,那模样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威严。
已是子夜时分,何惠兰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她圆睁着眼睛直直地望向幽暗的夜空,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今生再也无脸面对古兆光,心中涌出无限的悲苦。她轻轻哀叹着,从心里痛恨自己的父母,也痛恨着那个巧舌如簧的媒婆,是他们毁掉了她一生的幸福。
何惠兰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感到凄凉。既然今生不能嫁给古兆光为妻,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干脆死掉!打定主意之后,她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带着满脸泪水摸索到桌子旁边去寻找剪刀,想用剪刀结束自己的性命。
丁占魁并没有睡着。他的心里正翻腾着因为无法完成男人使命而产生的沮丧与痛苦,这种奇耻大辱猛烈地撕绞着他的心肺!这笔仇恨该如何清算,那个生死冤家今在何处?
当何惠兰起身走向桌子的时候,丁占魁早已猜出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
他躺在床上并未起身,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斜视着何惠兰。当何惠兰拿起剪刀的那一刻,他冷不丁地用低沉的声音清楚地恶狠狠地抛出一句话来:“你想要死吗?最好带上你的父母一起上路!”
何惠兰周身一哆嗦,忽然涌过一袭寒气,她被丁占魁的话给镇住了。想到可恨、可悲又可怜的父母双亲,她缓缓放回剪刀,双手无力地撑住桌沿,呆立在那里,两行凄切的眼泪汹涌而下。
新婚之夜在惶恐、泪水和绝望中度过。
第二天一早,丁占魁又恢复到往常的神态。他竟然没有忘记拿起不知是谁放在枕头边的一方雪白的手绢交给母亲,手绢上染着一块殷红的血迹——这是他当着何蕙兰的面,自己咬破手指将血汁滴在上面去的。他这样做,为的是不让双亲看出他与何惠兰之间的异常情况,以此博取他们的欢心。

4.
勉强在家里待了四五天。当着父母的面,丁占魁表面上对何蕙兰还是挺亲热的,他不愿将内心的痛苦表现出来。
何蕙兰的心中依然装着古兆光,她内心并不接受这门由父母包办的婚姻。现在既然已经被迫嫁了过来,也只能无奈地屈从了。
但是让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丁占魁胯间的那个玩意儿根本就是软绵无力的摆设。
一连几个晚上,丁占魁都不能与何蕙兰完成真正意义上肌肤之亲,反而是魔鬼一般地折磨着她,每次都弄得她苦不堪言。
丁占魁越是感到自己的性无能,便越是要以非常的手段去折磨何蕙兰,同时也是在折磨着自己。何惠兰当然不会知道,丁占魁的颓废无能是与她的心上人古兆光有关;丁占魁也不知道,他娶进门的这个女人竟然是死对头的初恋情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何蕙兰绝望地想到,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这样凄苦?不能如愿以偿地与所爱的人儿结合不说,嫁给的男人还是这种状况!
然而,她不能将心中的失望和苦痛表现出来。在丁占魁的威逼之下,她必须违心地做出没事的样子来,博取丁家老小的高兴。
婚后的第二天开始,她就被丁占魁逼着给丁家人做早饭。在丁家父母的眼里,他们俨然是匹配的一对。她似乎猜出了丁占魁的心迹,所以与他配合得还算天衣无缝。
按理说,如今的丁占魁已经是个有妻室的人了,他应该安安心心地留在家里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无奈,他的心思并不在女人身上,也不在这个家里,他的心思在山林之中,最终还要找古兆光及古氏家族报仇雪恨,他甚至认为这是自己活着的意义所在。
何蕙兰的美艳没能让丁占魁在家中留下来。相反,每当面对她的时候,更会激起他对那个废了他的男根的人的仇恨。
婚后的第四天一早,丁占魁便带着他的随从匆匆离开了湾里村丁家祠堂,回麻姑山寨去了。临行时,他一把拽过何蕙兰,使她面对着他。然后,他用手捏住何蕙兰的下巴,一再冷笑着向她约法三章:不准她走出家门半步;更不准她与别的男子有任何交往;不准向任何人说出他与她之间的隐情,否则就要劈了她的父母全家。
何蕙兰瑟缩着身子惨然地望着他,点头答应了。她告诉他,自己既然已经嫁进了丁家的门,生就是丁家人,死就做丁家鬼。虽然她自己也明白这句话说出来有多么虚乏,多么滑稽可笑。但是她还是这么说了,这种矛盾的心理只有在内心极度恐怖和绝望的情况下才会产生。

5.
世间发生的事情往往是难以预料的。
就在丁占魁回到山寨后不到半个月,他的母亲丁老太真的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命归黄泉。丁家人从龙爪镇请来老中医,把脉、瞧苔、望眼、闻味一番折腾之后,认定老太太是中了寒湿之气,加之前段日子为儿子的婚事操劳过度,以致寒来暑往中积劳成疾,终于一病不起,经老中医几副中药调治之后才得以保住了性命,但腿脚的行动已经不如原来那么利索了。
这天,老太太的药服完了,需要由人持药方到龙爪镇上的中药铺子去抓药。眼下正是抢收抢种的繁忙时节,丁家的劳力全都下地耕作去了,只留下何蕙兰和一个小丫头在家料理着丁老太太。
老太太急着要让自己的身体立马就好转起来,于是也不顾儿子临走时再三交待不许美艳的何蕙兰走出房门的告诫,催促何蕙兰到镇上去给她抓几副中药回来。
起初何蕙兰执意不肯去,她害怕丁占魁知道后会责怪她不守他的规定,进而会更加残酷地折磨她。于是她小声对婆婆说:“娘,还是让丫环去吧,我在家侍候您。”
丁老太就握着拳头使劲地敲打着床板,哀叹地骂道:“你们是要看着我死是不是呵?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去镇上为我拣几副药就会出什么鬼吗?丫环太小不懂事,我信不过。你快去快回,到时候占魁要责怪起来我替你顶着,是我让你出去的!”
何蕙兰眼见着婆婆的病有些好转,如果中断服药恐怕会前功尽弃,于是她就答应了婆婆的要求,到镇上去给她抓中药。
为了不至于太招人注意,她特意穿了一身不怎么扎眼的灰色土布旧衣裳,头上用一方兰花布裹着,再戴上一顶破旧的草帽,尽可能将自己的美貌遮掩起来。但是她那青春娇丽的身段仍然从粗陋的装扮之中顽强地显露了出来。
八月的阳光充满了稻谷温馨的幽香和重新犁耕过的稻田里散发出来的泥土的气息。山谷间飘荡着一些灰蒙蒙的雾霭,不时有布谷鸟的啼叫远远传来,让清新的旷野显得一派安宁、深远而又辽阔。
通往镇上的路沿着山脚婉延起伏,神情落寞的何蕙兰步履匆匆地向前走着。她那灰色的身影在灌木簇拥的小路上时隐时现,所经过的水田边不时跳出一两只受惊的青蛙,一米多高的玉米杆儿经微风一吹,现出一阵匀齐的碧绿的波浪,缓缓地推向远处。
何蕙兰没有心思去欣赏这初秋时节的原野景色,她用手捋了捋露在青花头巾外面的黑发,加快了脚步。

6.
今天正是赶圩的日子,虽然处在抗日战争的紧张时期,龙爪镇这样的内地小镇还是人来人往。不过从人们的行色中,却能看出民生的悲怆和抑郁。
何蕙兰先是绕到了白莲渡的父母家向双亲问安。母女相见,少不得又是一番长吁短叹,诉说日子的悲苦辛酸,生活的动荡和母女分离后的思念,以及女儿在婆家的待遇情况,一家人泪眼迷朦地稀嘘了一气,不过蕙兰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处境,尤其是丁占魁不能生育的情形。
在父母家吃过午饭,何蕙兰的父母一再要挽留她在家住上几天,蕙兰也想陪着母亲说说话儿。
可是她不能在此久留,家中的婆婆还在等着她抓药回去呢。
于是她辞别了父母,到镇西的“仁康药房”照单抓了几副中药,便提着药包出了小镇,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
刚刚走过镇边的麻石拱桥,前面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樟树下围了一圈人,有一个人在作激情演讲,还有几人在向过往的路人散发抗日传单,何蕙兰也好奇地挤了进去。当她抬头朝土台上望去,一颗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上,同时“啊”地失声抽了一口大气。
站在土台上散发传单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他左腋下挟着一根扁担,手中拿着一迭传单,另一只手不停地将传单分发给围观的群众,他正是何蕙兰的初恋情人古兆光。
从汉口回来后,古兆光就加入了洪山抗日游击队,此刻正与同伴向前来赶集的周边乡民散发“保卫衡阳,积极抗战”的宣传单。
起初,何蕙兰以为是自己太思念古兆光而产生的幻觉,于是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努力使自己显得高一点,以便看得更清楚,也想引起古兆光的注意。没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古兆光。可是古兆光只顾着低头给群众分发传单,并没有注意到人群外围的何惠兰。
忽然间,从镇中心方向跑来几个汪伪政府保安团的二狗子。他们手持着长枪,大声吆喝着往这边赶过来。还没等何蕙兰回过神儿,樟树下那些围观演讲的群众已经惊呼着纷纷向四周散去。
古兆光一边招呼他的同伴撤退,一边将手中剩余的传单朝追上来的二狗子迎面撒去。正当他们朝着清水河边奔跑的时候,前面路口又窜出几名二狗子向他们围扑过来,企图阻断他们的去路。

7.
何蕙兰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二狗子吓得浑身哆嗦,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跑开,而是就近避到旁边一条小巷里,趴在巷口一堆干茅草的后面窥视。她用手拂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息,同时担心着古兆光的安危。
眼见着古兆光和他的同伴被前后两路保安团二狗子堵在中间,几乎无处可逃。那几个二狗子渐渐围拢了上来,这些家伙手里平端着大枪,口中“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地叫唤着步步逼近。
古兆光和同伴佯装不作抵抗束手就擒的样子。他用眼神向同伴瞥了一下,暗示同伴配合他行动,同伴会意地点了点头。
二狗子们看到面前这两个人一身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打扮,手里并无什么枪枝武器,也就放松了警惕,叫喊着慢慢围了上来。
保安团二狗子离古兆光和他的同伴只有两步远的时候,古兆光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扁担向二狗子们横扫过去,当即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二狗子扫翻在地。
古兆光的同伴也眼疾手快地从倒地的二狗子手里夺过一枝大枪,抡起枪托左右开功一阵猛砸,当即撂倒了两个二狗子,紧接着又一枪将另外一个正在持枪对古兆光瞄准射击的二狗子击毙。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古兆光也拾起一枝大枪挎在肩上,他操起扁担急切地对同伴说:“我们分头撤退,你由小巷操近路撤往山里,我从码头方向泅水过河,我们在营地会合。”
说罢,两人迅速向不同的方向奔跑,一会儿就没有了踪影。
小镇上哨子和喊叫声响成一片。

8.
何蕙兰见古兆光朝清水河那边跑,便藏好药包,也从茅草堆后面钻出来。她趁大批二狗子还没有过来,一边喊着古兆光的名字一边沿河岸追赶。
正在狂奔的古兆光隐约听见有个女人在叫他的名字,正讷闷着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什么人认出了自己。
古兆光迟疑了一会,慌忙中扭头朝后面望去,看见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何蕙兰追了上来。
他不禁大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等何蕙兰气喘吁吁来到跟前,古兆光来不及说什么,立即牵住何蕙兰的手,拉着她一起转过一道篱笆墙,没命地跑下芦苇丛生的河滩。
“你怎么在这里?”跑了一阵,古兆光才急切地问。
“……”何蕙兰早已泪流满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古兆光紧紧攥着何惠兰的手,拽得她很疼痛,但是她心里觉得有一种甜蜜的幸福感在激烈涌动。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与心上人见面,见面的方式竟然是这样惊险,仿佛是在梦中。
他们狂奔了好一阵子,见后面并没有二狗子追来,便选了一处相对较窄的水面游过了清水河。
爬上对面布满卵石的河岸,他们不敢停留,又狂跑了一会,然后沿着一条少有人迹的小路钻进一片繁茂的枫树林子。
入秋的枫林一派郁郁苍苍。层层叠叠的叶子,有的已由翠绿转为橙黄,有的开始变红。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宁静的枫树林子显得更加凝重而深邃,宛若老人的头发,带着沧桑凄凉的意味。
沿着林中小路踉踉跄跄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个人感觉实在走不动了。这时眼前出现一块平整的茅草地,他们便在草地上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湿漉漉的,经过这一惊一喜的折腾,他们都感到十分疲倦。但是两人依然为意外的重逢兴奋不已,两颗如饥似渴的心驱使他们早把惊恐和疲惫抛到了脑后。在这斑斓的枫林中,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紧接着,两张炽热的嘴唇在彼此的脸颊上眼睛上嘴唇上胡乱地亲吻着,唇与唇紧紧地贴住,舌头深深地疯狂地互相交织起来,搅动起来。
没有语言,没有声息。狂吻了一气,他们喘息着,精疲力竭地倒在了草地上,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9.
不知道躺了多久,何蕙兰首先从昏沉中醒了。她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侧过脸看见身旁的古兆光,她的意识一下子恢复了过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她用手抚摸着古兆的头发,然后一翻身趴到古兆光的身上,轻轻吻着他的闭着的眼睛和陵角分明的嘴唇。
古兆光被何蕙兰吻醒了,他微笑地看着她,两人重新相拥在一起。
何蕙兰的脸一阵潮红,她开始轻轻地呻吟起来,眼睛变得迷离,柔波荡漾。
她微张着嘴唇,一面不停地亲吻着古兆光,一面迫不及待地解开他湿透了的衣服,她同时也迅速脱下了自己的衣物,将雪白的有些清凉的身体紧挨在古兆光那火热的身体上,口里在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地叫着古兆光的名字。
古兆光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他深情地凝视着何蕙兰泪水模糊的眼睛,并用颤抖的手紧紧抱住她光滑白嫩的身躯。蓦地,一种从身体和心灵深处汹涌而上的温暖的激流在他的血脉里奔腾着,冲撞着……这种久违的激情促使古兆光一下子翻过身子,将何蕙兰压在了下面……
此时此刻,天空在飞翔,枫林在旋转,他们的身体在随着大地一起升腾。一股炽热的东西在彼此的身心深处奔突激荡。这两个久久思念、深深爱慕的痴男怨女,在这密密的红枫林深处汲纳着天地的精华,完成了一次生命赋予的灵与肉的狂欢交融。
阳光从枫林密叶的间隙中泻漏下来,草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默默注视着,会心地笑了。
太阳渐渐偏西,两人穿上还没有干透的衣服,手牵着手来到清水河边。
何蕙兰凝视着古兆光的脸,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

10.
伴着清水河粼粼的波浪,她忽然感到自己对不起眼前这个男人。对于自己嫁到丁家的事情她羞于启齿,犹豫再三,渐渐地,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说道:“兆光,谢谢你依然这么爱我。可是,我已不是原来那个何蕙兰了,我没有坚守住对你的应承,在父母的安排下,我已经嫁到了湾里村的丁家。”说着说着,她就嘤嘤地抽泣起来。
然而她并没有把自己在丁家受到非人虐待的事情告诉古兆光,那些惨痛的经历更是令她说不出口啊!
听到这,古兆光仿佛感到头顶挨了一记巨雷,轰然作响,眼前一片迷茫。他闭上双眼,感到周围的世界在瞬刻之间全部消失了。
看到古兆光痛苦万分的样子,何蕙兰没有再说什么。她放开古兆光的手,沿着河岸向回去的方向奔跑。
古兆光蓦地睁开眼睛,大步追上前去拉住了何蕙兰,一把将她瘦弱的身子揽入怀中。
两个人泪眼婆娑地拥抱着。这样过了很久,古兆光轻轻抹去何蕙兰脸上的泪水,深情地对她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在我心里你还是原来那个何蕙兰,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参加游击队。”
何蕙兰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兆光,我不能跟你走,现在我身为人妻,已经是丁家的人了,家中还有一对年逾古稀的公婆需要人照顾,我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你还是自己走吧,今日有幸与你重逢,我已经知足了。要是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说:“糟糕,我为婆婆抓的中药没了!”
古兆光忙说:“药弄丢了,那就更不能回去,还是跟我走吧!”
何蕙兰依然坚持道:“不行,我得回去!”
古兆光见何蕙兰不愿意跟着自己走,粗壮的身体就如一根木纳的石柱,默默僵立在那里,脸上流露着痛苦与忧伤。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眼前这个柔弱女子的无奈——她哪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和能力呢?而自己又能给予她一份安稳平静的生活吗?他甚至为先前与她发生了肉体关系而深感愧疚,觉得不应该去撩拨她滴血的心灵。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古兆光用力地揽住何蕙兰的腰,深情亲了亲她的脸,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一转身,快步朝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去。
何蕙兰心里明白这句“对不起”的含义,她泪眼幽幽地目送着古兆光沿着清水河堤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涌过一阵酸楚的冲动,一阵揪心的疼痛,真想追上去跟他走,哪怕浪迹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
可是……
两行泪水又夺眶而出。

点评

何惠兰与丁占魁的新婚之夜应该无幸福可言  发表于 2020-3-21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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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8 12: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三章  生不如死

1.
1944年,日本政府为了逆转其在太平洋战场上急遽失利的厄运,企图“打通大陆作战通道”,从而侵占中国华南、西南,直抵印缅,日军于这年的六月中下旬之际,开始进军湘南,衡阳战役随即打响。
衡阳是日军南侵西犯的必经之路,因此也是中日两军争夺的战略要地。
日军出动十多万地面部队,兵分数路围攻衡阳,天上则有大批轰炸机对湘江两岸的衡阳城区进行不间断的狂轰滥炸。
斯时,守备衡阳的国民党第10军只有一万七千余人,兵力及武器装备都处劣势。守城官兵在军长方先觉的指挥下,与日寇展开殊死决战。
第10军将士在外无援军内缺弹药粮草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阻敌于城垣之下,硬是坚守了47天,终因敌我力量悬殊,而全军覆灭。
衡阳保卫战是中国抗战史上最悲壮最惨烈的一战。这次战役打得整个衡阳城区无一完土,街头巷尾尸首遍布,到处是硝烟弥漫,房屋尽毁,千年古城被日寇的炮火夷为废墟。
抗日战争结束之后,在衡阳这片焦土上,在抗日死难者的尸骨上,竖起了一座“衡阳,抗战英雄城!”的纪念碑,聊以安慰那些用鲜血和生命保卫这片土地的英烈们。在整个抗日战争史诗上,衡阳保卫战自当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就在这次烽火喋血的战役爆发的前六年,跟随丁家父母一起疏散到衡南深山冲里躲避日本鬼子的何蕙兰,偏偏在避难的山坳中生下了一个胖小子。丁家老爷子自己按阴阳八卦给孩子取名为“丁耀宗”,指望他长大后为丁氏家族光宗耀祖。
带着一帮土匪弟兄盘踞在衡西麻姑山寨里的丁占魁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几乎把肝肺都要气炸了。
那天,丁占魁正惬意地斜倚在太师椅上喝茶,心情本来不错。这时一个手下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向丁占魁报告:“大当家的,恭喜恭喜!向你报告一个特大喜事,刚才听山下回来的弟兄们说,尊夫人给你生了个胖小子呐!”
这个前来报信的手下满以为头儿会因为夫人生了个儿子而欢喜异常,或许一高兴会赏给他一块“大洋”什么的。谁知他的话音还没落地,丁占魁就一扬手,将一只明代官窑出产的青花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只一会儿,丁占魁的眼睛里就充满了血丝,同时发出可怕的狞笑。在场的手下都赫然哑立,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丁占魁思忖:奇怪,老子都有很长日子没有回家了,打从娶进这么个女人之后,还没有与她完成过哪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鱼水之欢呢,她哪来的孩子?谁给她弄出的孩子?
也就是说,丁占魁作为男人的那个造人的玩艺儿根本就只是个废物,一个摆设,他从未在床上搞定过何蕙兰。现在她居然生出了孩子,丁占魁自然心知肚明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不知道那个播下野种的男人是何方冤孽!
手下的二十几名弟兄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丁占魁,他们大眼瞪小眼,满头雾水,不明白头儿为何闻喜反怒,突然大发雷霆。
过了好一阵,丁占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收敛起怒火,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正苦衷,这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
发过一顿无名之火,丁占魁故作镇静地向手下人吩咐了一番,便身携双枪连夜赶回湾里村。他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亲手宰了那个不守妇道的淫妇和她的姘夫。

2.
回到家里,丁占魁径直冲进何蕙兰住的里屋,关上房门,一把揪住何蕙兰的胳膊,像捉着一只小鸡似的,毫不费力就将她拧了起来。
丁占魁的这一举动让何蕙兰惊叫了一声,她恐惧地望着丁占魁,另一只手紧紧搂着正在吃奶的婴儿。
经丁占魁这么一提一拽,何蕙兰那紫色的乳头从婴儿的嘴里滑落了出来,让整个雪白而鼓胀的乳房暴露在他的眼前。
丁占魁的目光从何蕙兰的乳房移到她惊恐怯懦又娇柔的脸上,然后转到她怀里的婴儿身上,一阵奇怪的爱与恨交加的痛楚刺透了他的心扉。然而,就在面对何惠兰的脸蛋和孩子甜笑纯蓝的眼睛的一瞬间,他又改变了主意。
丁占魁蹙眉默想:如果杀了这个贱人,孩子怎么办?扔掉?一起处死?他觉得向这么弱小的女人和孩子下手,于心不忍。他转念一想,父母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因而把那个野种当作丁家的后代看待,要是把这个秘密公开出去,丁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别人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作为丁家的独苗,自己不能替丁氏家族传递香火,这是多么让人羞耻的事啊!尤其是山上那帮弟兄,倘若让他们知道我不能生育的惊天隐情,自己将来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这张山寨老大的颜面往哪里搁呢?这真他妈狗日的要了老子的命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竟然过着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这样想着,丁占魁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又在心里恶狠狠诅咒了一回毁了他宝贝男根的古兆光,还有何惠兰和那个野男人。一定要把古兆光和那个野男人碎尸万段。他当然不知道那个野男人就是古兆光。
他的脸色死灰一样铁青,腮边的棱子肉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格崩”直响,浑身颤抖着,嘴里喘着粗气。然而,此时的丁占魁已然没有了动手的欲望,他慢慢放下何蕙兰,松开紧拽着她胳膊的手,咬牙切齿地对她说:“老子暂且留着你,等我查出那个奸夫再说。如果你把我俩之间的事情向旁人透露半句,老子不但会杀了你们奸夫淫妇,还要杀了你的全家!”
对何蕙兰狠狠望了一会,丁占魁突然转过身子,将房门用力一带,愤然走了出去。
丁家父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不是他们丁家的血脉,所以即便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依然在为丁家有了后嗣而满心庆幸,感恩不已,认为这是上天的赐予。因此他们天天在神龛前焚香叩拜,虔心祈祷。
思绪纷乱的丁占魁闷头钻进灶屋隔壁那间阴暗的柴房里,一气抽完了满满一袋的旱烟丝,他需要静一静。
几缕西斜的日光从木窗棉纸的破烂处移射到丁占魁过早灰白的鬓角上,弥漫在空气里的蓝色烟雾将他团团围住。他被烟呛得止不住拼命地咳嗽,用手捂着嘴半晌喘不过气来。

3.
丁占魁打定主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丧失了性功能这个秘密。于是他决定接纳何蕙兰所生的这个孩子,但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折磨何蕙兰的肉体和灵魂。他既要保留她和孩子的性命,又不能让她好好安生。他要让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女人生不如死。
丁占魁的心灵已经扭曲变态到令人极其发指的地步,他对古兆光的仇恨已经由丁氏家族的仇恨转变成他个人的更直接更具体的仇恨,他把古兆光视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共戴天的敌人。就是这个姓古的狗日的王八蛋,剥夺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权力。每次想起这事,他的心就如刀绞一般地疼痛。
现在他要把全部的仇恨发泄在何蕙兰这个女人的身上。好在他并不知道何蕙兰生下的这个孩子是古兆光的种,要是他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那个后果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何蕙兰忍受着丁占魁的虐待和凌辱。她浑身上下布满了丁占魁用指甲、烟蒂或其他物件留下的创痕,有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衣服上也沾满了一块块的血污和脓迹。然而,为了保全父母的性命,使他们免遭丁占魁的毒手,她只能继续忍受着这种地狱般的折磨。
性无能让丁占魁彻底的变态了,他变得疑神疑鬼,阴险残恶。如今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尽管他不能与何蕙兰完成鱼水之欢,心里却对女人的身体有了一种病态的好奇。他甚至想尽办法挑起她的性欲,看她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丁占魁甚至在挑起何蕙兰性欲之后,用削光的锄头柄那么粗细的木棒插入她的下体,嘴中不停地恶狠狠地说:“你不是偷野汉子吗?我让你偷,让你偷个痛快!”直至将她的下体撕裂,鲜血淋漓。丁占魁要以折磨何惠兰来满足自己畸形的欲望,在这样的亢奋之中渲泄内心深处的忌妒与忿恨,并以此为乐。
他的心理已经扭曲和阴暗到了极点。
有一回,丁占魁从麻姑寨牵回一条雄性大狼狗。他抓住何蕙兰,三下二下扯下她的衣裤,然后将她赤裸的躺在一张宽大的春凳上面,用布头堵住她的嘴巴,再用绳子将她的手脚捆绑在春凳的柱子上。他把狼狗牵到何蕙兰张开的大腿之间,用手抚弄狼狗的生殖器,当那畜牲的生殖器勃起之后,就将其推入何蕙兰的阴道里。丁占魁站在一旁观看着何蕙兰是如何在狼狗的身体下扭动、争扎、嚎叫……
正当那匹畜牲淫性大起之际,丁占魁突然用双手抓住它的两条后腿,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将其头部往舂凳上狠狠砸去。顿时,狼狗的头部被砸得稀烂,鲜血四溅,只惨叫了一声就没有了气息。
丁占魁将狼狗的尸体扔到一旁,自己也颓丧地瘫坐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丁占魁就用诸如此类的野蛮手段折磨得何蕙兰痛不欲生,以此满足他极其扭曲的丑恶的兽欲。
何蕙兰几次下跪央求丁占魁放手,求他立份休书解除这段婚约,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丁家,都被丁占魁断然拒绝。
后来她完全绝望了,认定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甚至认为是自己对不起丁占魁,不该在嫁给他之后还跟以前的男人见面。
何惠兰的身心被摧残得麻木迟钝,她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可是她无力改变眼下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处境,只是一味忍气吞声地承受着这一切。她暗暗安慰自己:这就是我的八字命吧,这就是前世的冤孽报应吧!
后悔当初没有跟着古兆光离开雨母山。

4.
丁占魁隔三岔五从山寨里带着些抢劫而来的食物回来,这些东西是送给他父母的,分何蕙兰是没有份的。
他每次回家对蕙兰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何蕙兰感觉自己是笼子里的一只鸟,无法逃脱丁占魁的手掌心。她知道,就是从丁家跑出去,她的父母也免不了会受到他的残害,所以她只有待在丁家任由他的蹂躏。
怯于丁占魁的残暴,她不敢对外人说起自己的遭遇。为了掩人耳目,她不管天冷天热总是用长袖衣衫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丁家父母偶然问起,在实在难以压抑内心的痛苦的情况下,她也只会鼻子一酸,哀怨地哭诉道:“丁占魁,他不是人,是个畜牲!”仅此而已。
丁占魁每次回家都是阴沉着一张脸,除了折磨何蕙兰之外,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借故骂人,要么就躺在床上抽大烟。这令其父母迷惑不解又莫奈其何。他们猜测儿子是因为不分春秋寒暑在阴气滞重的山里转来转去所落下的病根子,而儿子之所以成为土匪,则是古家那个会抡扁担的古兆光逼成的,因此他们把这一切归咎于古家。丁古两个家族更加势不两立。
丁家父母并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恶言冷脸对待何蕙兰。眼看着何蕙兰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他们还以为是儿媳妇不会侍候他们的儿子,惹得儿子不能称心如意,才会冷落她,要不然儿子也不会常年不归屋而与那帮土匪混在一起,这分明是媳妇没能拢住男人的心。要不就是丁占魁在外面另有别的女人了,即使这样也是自家媳妇的错。
尽管这样猜测,丁家二老看在何蕙兰为他们丁家生育了一个男孩的份上,还是会多少护着她。每次丁占魁从山上回家来的时候,他们便对儿子以好言相劝,说何惠兰在丁家如何孝敬公婆,要他对自己的堂客好点。他们还时不时用丁占魁拿回来的罐头饼干给她补补身体。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婴儿渐渐长大,丁家父母看出孩子长得并不像他们丁家的人,外人的种种议论更让他们感觉这事情越来越有些蹊跷。丁家老太想起那次叫媳妇去镇上买药,明明半天可以返回的,她却天快黑了才神色凄惶地回来。这事令丁老太心存疑窦,总是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儿,因为当时急着催她煎药治病,也就没有太多在意。
猜忌逾发加重,这样一来,丁家人对何蕙兰就没有了先前那种好脸色,不是指桑骂槐地辱骂,就是小题大做百般挑剔,到后来动不动就棍棒相加。
丁家人开始后悔娶了这么一个女人来败坏丁家的名声。他们最终决定请出族老对何惠兰进行逼供,按照丁氏家族的族规家法,要将何蕙兰母子装笼沉河,以儆效尤。
丁占魁知道了这个情况,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当即阻止了父母的行动,他不同意丁家对何蕙兰动用族规惩罚。
丁占魁沉着一张黑糙的脸,冷冷地却清楚地对丁氏族老说:“你们谁也不能动她一根毫毛!不是晚辈有意冒犯丁家族规,她既然是我的女人,就得由我来处置。未经我的许可,谁也不能动她!”
他依然要将何蕙兰留在丁家,以便享受对这个女人折磨的快感,对外依然维护他男子汉丈义仁爱的形象。

5.
抗日战争全面暴发之后,日本鬼子很快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为了避难,雨母山区周边村镇的百姓有的远走他乡避难,有的牵家携口钻到偏僻的山冲躲藏起来,村子里只留下少数几户人家和一些老弱病残。焦灼的原野上一遍枯萎,四处狼烟。
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了起来。丁占魁除了带领身边这群衣食不保的弟兄到远近一些大户人家劫取银两和食物,时机许可的情况下也小打小闹地从日本鬼子那里抢点补给或武器弹药。
丁家父母仗着儿子是土匪头子,想到没人会来把他们怎么样,因此他们并没有离开自己的村子。
这天午后,湾里村来了一个猴面鸭颈的游方道士,此人姓贾,自称道行高深,擅长安宅定基,降魔捉怪。丁家老爷子就将他请了来,把丁家这么些年来发生的种种不幸之事尽数向其说道了一番,请道士查探查探家中是否中了邪魔,求他帮忙驱邪送鬼,保佑一家老小康泰平安。
贾道士在丁家宅院屋里屋外查看了一阵,恰见何蕙兰抱着孩子从门道里出来,便立刻将目光停在她的身上。贾道士猜想这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大概就是丁老爷子提到的那个儿媳妇,心里头不禁震荡了一下,于是他蹙眉晃脑地说:“世翁家宅院阴气太重,或有千年蛇精潜伏其中,必须立刻驱除,否则恐见血光之灾。”
丁家二老听闻此言,当下惊吓得浑身哆嗦,六神无主起来,慌忙求请道士施法除妖。贾道士说了声:“无上太乙天尊!不急不急,贫道自有手段。”便在丁家宅院设坛作法,呼风唤雨地折腾了三天三夜。贾道士向丁老爷子暗示:他们家这位妙龄儿媳妇就是在丁家作恶生事的附体蛇精。
按照贾道士的安排,丁家父母谎称何蕙兰母子染上了天花,瞒着儿子丁占魁,叫了几个青年后生强行将何蕙兰五花大绑起来,连同那个孩子一起,用竹杠抬着送到雨母山腹地的簸箕坪去喂野狗。
那几个抬杠的后生害怕接触到何蕙兰母子而染上天花,还未走到簸箕坪,半路上就把她们母子放下了,并且松开了捆绑着她的绳索,将她们母子俩扔到山上,让其自生自灭。
何蕙兰和她那出生不久的孩子原本就是在这种残酷的处境中苦苦争扎着,她的心早就变得麻木,除了痛苦和哀怨,什么也没有了。已经有好几次了,她在遭受丁占魁的折磨之后,意欲以死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是一想到刚刚来到人世的孩子,想到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她多么希望古兆光赶来救助她们娘儿俩脱离苦海呵。她也想过带着孩子逃离丁家,可是丁占魁叮嘱家人对她看得很严,根本不给她出门的机会。
此刻,当她被这帮人捆绑着送出丁家的时候,已经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里含着悲伤的泪水,灰白的面孔木然得如同一块没有一点生气的破布。
被丁家人扔到这座死寂的荒山上,何蕙兰已经无处可去。她的父母在逃难的途中被日军的飞机炸死了,原来那些相熟的街坊邻居早已东藏西躲不知去向。
古兆光自然不知道他跟何蕙兰竟然有了一个孩子,况且他跟随抗日游击队出没于湘桂铁路沿线和衡阳周边的莽莽丘陵之间,奔波不定,渺无音讯。
眼下,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天色渐晚,何蕙兰紧紧搂着哭叫不止的孩子,一路抽噎着跌跌撞撞来到雨母山上那间破败荒废的帝喾祠里。
这座庙堂早就没有了曾经的庄严气势,再也没有人来此焚香祭祀,倾颓的屋梁上结满了蛛网——它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
无路可走的何蕙兰抬头望了一眼这座透风漏雨的破庙,飞快地走了进去。

6.
在丁家施法驱鬼的时候,贾道士一眼看见何蕙兰长着一副好身材,还有着一张娇好秀丽又白白皙皙的脸模子,心里顿时就生出一股强烈的淫意。当他听丁家人说出家里流年不顺的情况,又觉察出这家的儿子与媳妇之间极不正常的关系,以及丁家人对她的不满,于是便心生一计,以驱魔捉鬼的名义,恐吓着丁家父母将何蕙兰赶出了家门。
没想到丁家人真的按照贾道士的胡言乱语去做了,可恶的贾道士心里一阵窃喜。他不声不响地跟在抬杠后生的后面,一路远远地尾随着何蕙兰,来到荒无人迹的雨母山上。
暮霭越来越浓。正当惊魂未定的何蕙兰抱着孩子瑟缩在断墙角落里呜咽抽泣的时候,贾道士估摸着时机已到,便悄悄从坍塌的残壁后面翻身进去,潜入了破庙。
听到有人翻墙的响动,何蕙兰惊悚地转脸望去,眼前蓦然出现的这个人影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再定睛一看,这个人竟然就是在丁家施法并蛊惑丁家二老将她逐出家门的道士。
何蕙兰一下子懵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家伙还想干什么,只是本能地用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浑身颤抖地蜷缩在墙角里,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他,望着他……

7.
战争并没能阻挡住春天的脚步。满山遍野已经绽放了好几个月的雪白的山茶花儿依然热烈地绽放着,它们顽强地点缀在这片惨遭战火焚烧的土地上,于枯草颓废的荒芜之中增添了一线苦涩而悲壮的气息。
自从那次与何蕙兰不期相遇之后,转眼又过了将近一年。这期间,古兆光跟随衡湘洪山抗日游击队转战湘南各地,在完成折除湘桂铁路阻止日军西进步伐的任务后,他们回到了老根据地洪山坪山区。
古兆光心想,终于能安静地躺下来歇一口气了。
然而当他的思绪稍微放松,何蕙兰的身影就固执地显现在他的脑海里。想到何蕙兰,他就怎么也睡不着觉,咽不下饭,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绞得他心神不宁。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丁家过得好吗?
古兆光完全没有了倦意,他来到游击队驻地附近的小河边,默默地想着心事。这种撕心裂肺的牵挂,使古兆光坐卧不安。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闷坐了好一会,越想心里越乱,越想越感到纠结。
忽然,他从草地上呼地站起身来,把匣子枪往裤腰上一掖,向凌锐队长打了声招呼,还未等队长同意,就握着扁担急匆匆地朝山下走。
凌锐跨前一步将古兆光一把拽了回来,瞪着眼严肃地对他说:“现在队伍正在休整,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待着,马上就要有新的任务。另外,我打算派你去麻姑寨做丁占魁的思想工作,根据上级指示,我们有意收编他手下的那几十号人马。”
待凌锐说完,古兆光怀疑地笑了笑,说:“他可是土匪呵!”
凌锐说:“大家都是中国人。外敌当前,只要愿意跟我们一起杀鬼子就是自己人,再说土匪也是可以改造好的嘛!”
古兆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他拉开凌锐的手,转身就走了。

8.
似乎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古兆光感觉何蕙兰可能遇到了重大的灾难。他快步如飞地朝雨母山方向的湾里村走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何蕙兰一面。
晌午过后,天空像一张水肿病人的脸,腊黄得没有一点生气,旷野上刮起阵阵阴冷的风。古兆光大步走进了湾里村,这个昔日祥和而温馨的小村庄,此时家家关门闭户,一遍苍凉悲戚的景象。
古兆光敲打村头一户人家的房门,主人开始以为是过路的掉队伤兵或乞讨的“叫花子”,也就没有应答。门板被敲了好一阵之后,屋子里的人听出敲门的是本地人口音,又自称姓古,便隔着门对他说:“姓古的,你到我们丁家村子来找死吗?快滚,再不滚我用猎枪打死你!”
“大伯,别生气,我是游击队的古兆光呵。请问这村里大丁家住在哪里?他们家里有个叫何蕙兰的媳妇!”古兆光拍着门板大声说。
屋里的人还是没有将房门打开,但是一听他是那个打鬼子出了名的古兆光,又是打听丁家,还提到丁家的媳妇,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稍稍缓和地说道:“村西头那幢青砖黑瓦的大院就是丁家。唉,……听说他们家的媳妇与早年相好的野男人生了个私生子,又说是得了天花病,母子俩今天晌午刚刚被丁家人捆绑着抬到雨母山上的簸箕坪喂野狗去了!”
古兆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急切地重复问了一遍。里面的人显然因为顾虑着什么而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是去问丁家的人吧,我们不晓得!快走吧!”然后不管古兆光怎么问,里面的人都不再理会他。
没想到何蕙兰果真陷入了绝境,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还带着一个孩子。心急如焚的古兆光不敢在此多作停留,他要尽快找到她,于是赶紧转身朝雨母山快步走去。
来到雨母山下的后山岭,找遍了好几个山坳,并没有看到何蕙兰母子俩的身影,如果遭遇了野狗,也该有野狗撕咬的痕迹!
古兆光寻思,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能够跑到哪里去呢?他在山上的树林子里和芦草丛中寻找着,呼喊着,除了山谷的回音之外并没有一个人影儿。他忽然想起这雨母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她是不是跑到帝喾祠里去了呢?
循着一条荆棘丛生的烂石子小路登上山顶,古兆光不久便来到了原来当作祭坛的土台旁。透过松树林子枯燥的枝丫,那座破败的庙宇就在眼前。凭着山风,古兆光隐隐听到孩子的啼哭。
“嗯,她娘儿俩果然在这里!”古兆光的心头涌过一阵欣喜,便三步并作两步向破庙跑了过去。

点评

丁占魁的变态难以置信  发表于 2020-3-21 15:21
 楼主| 发表于 2020-3-12 11: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四章  欲恨不能

1.
贾道士从褡裢里拿出两块烧饼送到何蕙兰的面前,露出一脸淫笑对她说道:“嘿嘿,妹子呵,自古红颜多薄命,你就不该长着一副西施的模样。嘿嘿,既然丁家不要你了,那就跟着我去享清福吧!”
何蕙兰虽然已经落到这种绝望的境地,但是她并不愿意接受眼前这个帮着丁家来残害自己的猥琐道士的虚情假意。她望了他一眼,哀诉道:“都说修炼之人以慈悲为怀,我与你素不相识,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却要帮着丁家的人来加害于我呀。求你放我娘俩一条生路好吗?”
贾道士奸笑地说:“嘿嘿,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不会伤害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说着就动手去拉何蕙兰的胳膊。
何蕙兰凄厉地喊:“走开,你走开,就是死,我也不会跟你走的!”说完,她欲站起身子,因为疲乏未能站起来。
何蕙兰的哀求并没有唤起贾道士的怜悯之心,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淫欲。他将烧饼放回褡裢,上前就去解她的衣扣。
何蕙兰抱着孩子一闪,背过身子,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地叫喊着:“不要这样,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孩子在她的身子下面吓得“哇哇”大哭。
贾道士淫性正旺,岂肯就此罢休!他伸手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了何蕙兰,要将她手里的孩子抢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一声大吼,古兆光出现在破庙门口。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立马跨上前去抡起扁担就给了贾道士重重的一扁担。贾道士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肩膀上一阵裂心的疼痛,随即哀叫着滚到一旁去了。
古兆光扔掉扁担,蹲下身子,一把将何蕙兰母子紧紧搂在了怀里,有些哽噎地连声说:“蕙兰,蕙兰,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何蕙兰从噩梦中恍然醒来,失魂落魄地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并且又黑又瘦的男人。
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磨难,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居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古兆光,自己竟然还能活着见到他!
何蕙兰的精神几近崩溃。
当她真切地听到古兆光的声音,立即将孩子放在身旁的草堆上,一头便扑倒在他的怀里。由于大悲大喜的突变,何蕙兰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在恐惧、惶惑、绝望、惊懊和狂喜几种情绪大起大落的巨大冲击之下,积聚在心里很久的哀怨与屈辱突然暴发,她张开嘴在古兆光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一咬,似乎就是她此刻要说的全部语言。
古兆光居然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这样让她咬着。
何蕙兰匍匐在古兆光的肩头放开嗓子嚎啕恸哭,苦涩的泪水一如决堤的山洪,汹涌澎湃地倾泻而下,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裳。
贾道士躺在地上昏迷了一会儿,这时慢慢苏醒了过来。古兆光和何蕙兰正搂抱在一起泪流不止,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贾道士猛然瞥见古兆光腰间的匣子手枪,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眼认出,眼前这个人是名震乡里的“扁担王”古兆光,是个抗日游击队员。
贾道士的额头即刻又渗出了一抹冷汗,他被吓得魂都没有了。趁他们俩没有注意,贾道士用左手抚着被打断了的右胳膊,咬着牙悄悄爬将起来,耗子一般沿着断壁慌忙溜出破庙。
古兆光与何蕙兰相拥着、哭诉着。过了好久好久,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草堆上哭闹的孩子。
古兆光猛地放开了何蕙兰。
何蕙兰侧身小心地抱起孩子,擦拭掉孩子脸上的眼泪鼻涕,挤出一丝笑意对古兆光说:“兆光,这是我们的孩子!”
古兆光望了她一眼,然后恍然大悟地伸出手臂,从她怀里把孩子接了过去,仔细地端详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呵呵,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末了,他抬头看着何蕙兰,两个人相视地咧开嘴,哂着牙齿露出憨然的笑容。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相视地甜笑了,这笑容像深秋原野上盛开的山茶花,是那么纯净,又是那么凄楚……
何蕙兰已经恢复了神志,她掀开古兆光的布衫领子,心疼地抚摸着他肩头上那块被她咬出的深深的青紫色牙痕。她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深情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脯上。
尽管自己刚刚遭受过一次痛苦的折磨,但见到古兆光之后,内心深处一股疼惜的柔情悄然涌起,她静静的伏在古兆光的胸脯上,面容疲惫又安详。
古兆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何蕙兰,他的脸上是一副沉郁、刚毅和冷峻的神情。
这样默默地拥抱了许久,古兆光拍了拍何蕙兰的脊背,低声说:“蕙兰,这里不是久留之处!走,跟我回洪山坪游击队驻地去!”

2.
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山风,山谷里和树林中弥漫着灰白的雾霭,皮肤上感觉有些潮润。何惠兰抱过孩子,古兆光脱下自己的布衫,遮盖在孩子的身上。他携着何蕙兰母子离开了破庙,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下山来。为了避免遇到扫荡的日本鬼子,他尽量选择偏僻的小路。
夜幕悄然降落在清水河畔,涌着细碎波纹的河面反射着白光。两岸的芦苇茂茂密密地簇拥着河道伸向夜的深处,偶尔间远远地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
古兆光引着何蕙兰踏着微弱的光线匆忙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永安桥头。
当他们正要踏上桥面的时候,忽然听到清水河西岸山脚的村子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紧接着就响起零乱的枪声。枪声由远处渐渐向这边移动。
古兆光急忙拉着何蕙兰藏入桥旁繁茂的芦苇丛中,一面拔出匣子枪屏息静听。
几乎是同时,就在他们藏身的这边河岸上,忽见十几个鬼子端着长枪朝桥上跑过来,他们显然是要赶到河的对面响枪的地方去。
西岸的枪声越响越近,不一会儿桥的那一端跑过来二十几个黑糊糊的人影。凭着那些人影跑动的姿势和响枪的间隔,古兆光猜测,这帮人大概是丁占魁的土匪队伍。
何蕙兰怀里的孩子忽地又哭叫了起来,引得几个鬼子“叽哩呱啦”嚷嚷着向这边走来。何蕙兰慌忙将乳头塞到孩子的嘴里,止住孩子的哭叫。鬼子渐渐逼近,古兆光见势不好,“啪啪”向鬼子打了两枪,撂倒了最前面的两个鬼子。紧接着,他飞快地从何蕙兰的手中抱过孩子,拉着她纵身一跃,从几米高的河岸跳到松软的河滩上,在沙滩上奔跑了几步,便跳入了漆黑的清水河。
遭到突然袭击的鬼子们就地卧倒,朝芦苇丛里放了一阵枪。可是草丛里并没有动静。鬼子爬起来,用枪上的刺刀在芦苇丛中左扎右刺了一气,然后慌忙返回桥上去阻击那支慌忙跑过来的队伍。
黑暗中,古兆光一手托着孩子,领着何蕙兰悄悄往下游泅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笔陡的河崖下面。此处的河水只有齐胸那么深,他们屏声静气地将身子紧紧贴在石崖的凹处。可是孩子离开了何蕙兰的怀抱还在哭个不停,何蕙兰在石崖下的浅水中站定,重新把乳头塞到孩子的嘴中,孩子停止了哭泣。
桥上的喊叫和枪声响成一片。那群人被鬼子追击着来到永安桥,迎面又遇上鬼子的拦截,他们被前后两股敌人堵在了桥上,已经有好几个人中弹落入河水之中。
古兆光猜测的没错,这群人里领头的便是丁占魁,他带领弟兄们正准备去抢劫距雨母山不远衡邵公路旁的一个鬼子小炮楼,不料还未接近炮楼,就被敌人的狼狗发现了。
丁占魁率领的这支人马平时就缺乏正规的训练,也没有几件象样的武器,真正打起战来就不那么专业了。不过,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敢于跟日本鬼子斗,与一般只会打家劫舍的土匪比起来,他们还称得上是有血性有骨气的中国人!
眼见着已经无路可逃,情急之中,丁占魁向弟兄们大吼一声:“弟兄们,不要慌张,快跳河!”说罢便率先跳了下去。
二十几个弟兄也跟着纷纷跳下了永安桥,没入了夜色笼罩的清水河。
鬼子们在桥上站成一排,举枪向河里猛烈射击。扫射了几分钟,四周一片寂静,那些跳入河中的人影没有了踪迹,鬼子们“呱啦呱啦”了一阵,便兵分两路跑下永安桥,沿着河的两岸一边追击一边搜索。
此处的清水河大约有五十米宽,水浅流缓,荇藻飘摇;河中还有一个小沙洲,上面也长满了芦苇;河的两岸水中生长着莲藕和浮萍。附近的村民常在河中挖莲藕或捕鱼捞虾,河边停靠着一些湘南河泽中常见的那种很小很小的平底渔舟。
丁占魁和他的弟兄们跳到河里,凭借夜色的掩护,分别贴靠在渔舟的底下。当鬼子们沿岸搜索而过的时候,河面上那些原本泊在岸边的小渔舟正悄无声息地滑行在黑暗之中,每一条船底下都泅着一到二个人,十几条小渔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清水河中向下游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飘游。

3.
一队鬼子从古兆光他们躲藏的石崖上叫喊着跑过去,何蕙兰怀里的孩子冷不丁又发出了一声哭叫。
鬼子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立刻折了回来。其中一个鬼子持着手电筒向石崖下照射,被古兆光一枪击毙。
古兆光他们已经被鬼子发现了。
听到枪声,所有的鬼子都向这边围拢过来,顿时枪声大作。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一只小渔舟。
隐藏在水下推船的人正是丁占魁,他并不知道石崖下的人是古兆光和何蕙兰,是孩子的哭叫和鬼子的枪声把他引过来的。
他顶着鬼子的枪弹将渔舟推过来,用粗重急促的声音喊道:“什么人?快上船!”
看见有条船飘了过来,古兆光来不及多想,也没看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先将孩子和扁担放到船上,又把何蕙兰扶上船,他就踩踏着河水,与那个人一道推着渔舟飞快向河心游去。
从岸上射来一串密集的子弹,渔舟的四周飞溅起一片水花。
突然,古兆光感到身子一阵灼烧,随即抽搐起来,一股酸痛的感觉扩散开来。他知道自己是中弹了,但他依然吃力地踩着河水,推船前行。
孩子安静地躺在何蕙兰的怀中,小小的嘴巴还在不停地吮吸着妈妈的乳头。
鬼子在岸上紧追不舍。
可是,在黑夜的掩盖下,渔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芦苇遮蔽的小河尽头……
渔舟顺流而下,鬼子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当渔舟滑到两岸长有茂盛枫林的河段,悄然靠了过去。可是行着行着,渔舟渐渐慢了下来,似乎是感觉到渔舟变得比先前沉重了许多,一直没有作声的丁占魁压低嗓音喊道:“喂,怎么就停下来了,怎么搞的?快靠岸了,用力推啊!”
没有人应答。
他又接连问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
丁占魁急忙从船的另一侧游过来,黑暗中他没有认出是古兆光,只看见这个男人虚弱地沓拉着脑袋,双手却死死地攀抓着船舷。丁占魁一下子翻身跳上渔舟,用了很大的劲才把古兆光拉到船上来。
丁占魁让古兆光躺好,就推了推一旁的何蕙兰,喊道:“喂,你老公受伤了!”
见女人没有反应,他将她侧卧的身体扳转过来,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何蕙兰怀里的孩子原本还用嘴在吮吸着妈妈的乳头,当何蕙兰的身体被丁占魁扳动之后,乳头从孩子的嘴里滑出,孩子就“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也许是孩子的哭声把古兆光唤醒,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丁占魁,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丁……占魁。我……是古……古兆光,我们……一同打……鬼子。”
一听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自称是古兆光,丁占魁感觉头脑“嗡”地炸响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他紧咬着牙梆,怒火中烧地盯着这个躺在舟板上的仇人。
丁占魁将手里的匣子枪攥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整个的身子在不停地瑟瑟颤抖,一种报仇雪恨的兴奋占据了他的心胸。他握枪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古兆光的脑袋。
可是他的耳旁又响起古兆光吃力的声音:“……我已经……不……行了,请……你带……上你……的人马和……我这支枪……还有……这……这根扁担,到洪山坪……找……找衡湘……游击……队的凌……队长,游……击队……游击队……有意……接……接纳你……们。……拜……托你,把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送到长湖町……古家!”说完,古兆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4.
丁占魁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已经断气的古兆光,他简直把肺都要气炸了。他后悔先前怎么没有认出他来,没能亲手打死他。此刻,他真想在这个昔日对手和仇人的身上再补上几枪,以此来消解心中的深仇大恨。
然而,当他把枪口对准古兆光脑袋的时候,孩子微弱的哭声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依稀认出了何蕙兰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何蕙兰嘴中流出的血迹已经凝固,她也是被鬼子的乱枪击中而身亡的,然而她却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孩子。
丁占魁完完全全给震呆了。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境之下,自己的女人、孩子,以及仇人,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他一切都明白了,又似乎被这一切弄得越发糊涂了。他抬起头,仰天狂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纵横,浑身战栗。
笑够了,哭够了。忽然,丁占魁不知哪来的一股柔情,他好象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用衣袖轻轻擦拭干净何蕙兰嘴角的血迹,又将古兆光的身体摆放端正。
从心里说,他对这个生死对手是有着几分敬意的。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何蕙兰居然与仇人古兆光在一起,他们看起来还这么亲密和恩爱,这么难舍难分,以至于死也要跟他死在一块儿。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丁占魁不知道是该恨古兆光,还是恨他自己,还是恨那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
这样呆望了片刻,丁占魁慢慢把匣子手枪扔在船板上,一下子扑到何蕙兰的身上摇晃着她的身体,并剧烈地哽咽:“蕙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偏偏是跟他在一起?我再不好,再怎么折磨你,可我从心底里还是喜欢你的啊!你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他的声音嘶哑又颤抖,两行苦泪潸然而下。
孩子的哭声使丁占魁抬起头来,他走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
这时候,又有几名丁占魁的手下兄弟推着小渔舟游了过来。丁占魁叫住了他们,一起将古兆光和何蕙兰的尸体抬上岸去,连同那根扁担一起埋在离河岸不远的枫树林里。
远处仍然响着鬼子的枪声,此地不能久留。丁占魁吩咐手下的人把孩子送回湾里村的丁家去,坚称这就是他与何蕙兰所生的孩子,吩咐家里人好好哺养,不得有任何闪失。丁家父母抱着这个昨天被赶出丁家今天又被自己的儿子抱了回来的婴儿,他的长相与丁家人没有一点相同之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但是既然丁占魁认定这孩子是他亲生,还放出那样的狠话来,他们也就迫于无奈地收留了这个先前被视为谬种的孩子。
丁占魁重新集合了他的人马,最终在衡湘游击队队长凌锐的策动之下,加入到游击队的行列。可就在那年的冬天,丁占魁在祁阳潘家埠伏击鬼子一支运送军用物资的船队时,中弹身亡。
古家的人得知古兆光死于日本鬼子的乱枪之下,被人埋在清水河畔的枫树林里,叫人把他的尸骨和那根扁担接了回去,将他葬在长湖町古氏家族的祖坟山上。因为古兆光在老家已经成了亲,古家并不承认何蕙兰是古兆光的媳妇,所以何蕙兰的坟墓依然孤零零地留在枫树林里。
那根柚木扁担则作为古氏家族荣耀与力量的象征,被古兆光的妻子也就是古少林的奶奶收藏了起来。
许多年过去了,古家人一直不知道古兆光还与另一个女人生有一个孩子。

5.
古兆光和何蕙兰的孩子在丁家渐渐长大成人,他就是丁家宝的父亲丁耀宗。
对于他的真实身世,只有几个当事人知情,然而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丁家人虽然心存团团疑惑重重芥蒂,但迫于儿子丁占魁有悖常理、令人费解的坚持,也就默默地接受,顺其自然了。他们哪里知道儿子与古兆光、何蕙兰之间竟会有这样一层情感纠结呢?当然不知道。再说了,他们的猜测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拿到确切的实证,因此他们最终怀着乡下人朴素的敦厚与善良,在将信将疑甚至老大的不情愿之中,还是把丁耀宗当作了自家人。
幼失怙恃的丁耀宗就这样成了丁氏家族的一员。在一种黯无声息的状态之中,他像路边草芥般地过着粗陋抑郁而卑微的日子——成长、娶妻、生子。村里人看到丁耀宗身体瘦瘦巴巴,见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因而对他多少有了一些怜悯与同情。
全国解放前夕,丁耀宗在丁家族人的帮助之下,与一个远村的大龄女子结了婚。
成家之后不久,他被要求搬出了丁家,住在一处废弃的庄房里,也就是他与丁家宝现在住着的几间土砖毛瓦屋。除了从丁氏家族那里获得一块巴掌大的薄田之外,丁耀宗再没有分到什么有价值的物产(在丁家人看来,他们对于这个来历不名的异己已经够意思了)。
尽管丁耀宗在心里有些不满,还是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在“土改”划分成份的时候,他被划成了富裕中农,比地主和富农稍许要好一些,这也让他比家族中其他的一些成员少挨了“运动”的磨难,自然也少受了一些肉体的痛苦。
在当地不少人的眼里,丁耀宗的际遇显然又一次验证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老话。丁耀宗自己也是样看的,每当他看到那些曾经风风光光的地主富农转眼间被戴上高帽子打到在地的时候,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庆幸:“还是卑微好呵,吃点亏也不是坏事。无欲无求地过自己的平平淡淡的日子,跟别人争什么强,斗什么气呢!”
岁月被无形之手一页一页地不声不响地翻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
就像有人往沉寂的死水潭中扔了一块石子,丁耀宗这么一个与世无争并多年以来庆幸自己没被划入“四类分子”之列的普通农民,忽然间被稀里糊涂地卷入了另外一场声势更大的运动之中。尽管他并不情愿,但是却无法回避自己作为运动对象的遭遇。
这一次,因为丁家宝的出走,造反派的人开始往“深里”关照这个曾经出过土匪头子的家庭。在这样的年代,非红即黑。大家亢奋得眼中只有斗争,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人们将过往的大事小情,不管祖宗十八代全都翻了出来进行彻底的清算,所有的历史被捣得个底朝天。为了达到整垮异己的目的,甚至不惜张冠李戴。
雨母山公社的造反组织负责人是丁独灿,为了证明自己是最革命的积极分子,他首先将目光聚焦在他们丁氏家族成员之内的丁耀宗身上,原因是丁耀宗的父亲丁占魁当过土匪头子,玷污了丁氏家族的名誉,因而丁耀宗便成了不戴帽的内专对象。至于丁占魁最后带领部下投奔游击队参加抗日一节,丁独灿并不予以认可,反而说他是被游击队捉住后逃跑而被枪毙的。
正是因为丁独灿这种“毫不留情的阶级立场和政治觉悟”,使他受到上级革委会的欣赏和重用。
在丁独灿的安排下,丁耀宗的住处被造反组织给监视了起来,两个安排住在他家的知青古少林和裴小丽也肩负起监视他的任务。这令丁耀宗本来就胆小怕事的心灵更加忧郁和自闭。尽管裴小丽时常表现出一种单纯的怜悯,丁耀宗还是不敢随便向任何人吐露半点心思。
丁耀宗整天没有几句话说,上工的时候就无声无息地扛着锄头下地,完成队里指定给他的任务;散工的时候又无声无息地扛着锄头回家,每天按时到队部去作思想汇报。他仿佛是一具会动的木乃伊。

点评

古兆光、丁占魁、何惠兰死的太草率了  发表于 2020-3-21 15:37
发表于 2020-3-12 16: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免费赏读谢老师长篇小说,既陶冶心智,又增长了见识,感谢谢老师分享!
 楼主| 发表于 2020-3-13 11: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淡泊如菊老师的欣赏和支持!祝好!
 楼主| 发表于 2020-3-15 12: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五章  养蜂男子

1.
红卫兵对丁家禄随便地盘问了一通,没有问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也就将粮票还给了他,随即把他放了出来。
当丁家禄搭乘末班车到龙爪镇,再急匆匆回到湾里村的时候,已是暮色苍茫。
在衡阳城走了一遭,尽管并没有发现丁家宝的行踪,而且还冤里冤枉地被抓去陪市里的“走资派”一块儿挨了一回批斗,心里感到恼怒之外也无可奈何,自认倒霉。但他意外得了伍拾斤粮票,在粮食紧缺之时可以换回凭票供应的面粉或其他粮食制品,因此心里还是十分满足的,他马上找到了心理上的平衡。
哼着老少皆知的革命歌曲走过村前的小桥。在微弱的光线下,丁家禄朝笼罩于暮霭之中的村子扫了一眼,本来应该往左转回自己的家去,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在桥头站了片刻,然后往右边走来。
到了丁耀宗家的门前,丁家禄既不敲门也不哼声,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没有点灯,窗子上透入一抹昏暗的光线。丁耀宗独自坐在厅堂内一张矮凳上不声不响地吸着旱烟,几个孩子在地上吵吵嚷嚷地玩着抛小沙袋的游戏。见丁家禄进来,丁耀宗扔掉嘴上的烟屁股,赶紧站起身来,两只手稍稍弯曲地缩在衣袖里,无声地望着丁家禄。
丁家禄故意咳嗽了一声,走到丁耀宗面前,冷眼望着他说:“这几天有什么情况?丁家宝回来过没有?”
丁耀宗对丁家禄轻轻摇晃了一下花白的脑袋,并不说话,昏暗中只能看见他的眼珠子在眨动。
听到灶间传来锅盆碰撞的声音,丁家禄便走到灶间的门口。哑女和小丽在忙着煮猪食,他先对小丽笑了笑,关心地问她:“小丽妹子,做晚饭了吧?”
小丽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呃,队长你回来了?有家宝的消息吗?”
看见哑女在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丁家禄用力咳了一下答道:“嗯,暂时还没有他的消息,我们会继续找。你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吧?要好好锻炼,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
小丽回答道:“谢谢队长关心,我没什么困难。倒是丁大伯家的粮食不够吃,为了让几个孩子吃饱肚子,哑姐和丁大伯他们经常挨饿呐,队里是不是帮帮他们呢?”
丁家禄望着小丽,一本正经地回答:“眼下队里家家户户的口粮都不够吃,也不是他们一家呢,何况他们还属于有历史问题的坏分子。小丽妹子,队里安排你和少林住在这里,这是交给你们一项重要的任务,要时刻注意他们家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要擦亮眼睛,可不能感情用事哟!”
小丽有些茫然地望了一眼哑女。
丁耀宗家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丁家禄站了一会便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裴小丽看了一眼。裴小丽见丁家禄这样看着自己,莫明其妙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瞅了瞅,不解地摇摇头。
等丁家禄走后,哑女拉一拉小丽的衣袖,伸出右手的小指头朝门外点了点,又向小丽摇了摇手掌。
小丽睁着大眼睛,看着哑女。她明白哑女的意思:刚才这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向大队部汇报完此行的情况之后,丁家禄担心没有找到丁家宝的下落而受到领导的责怪,毕竟他利用公差之便去了古少林的家并收了伍拾斤粮票,心里不怎么踏实。因此他当着大队民兵营长的面,一再大骂丁家宝是个坏分子。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积极性和责任心,他特意安排了无所事事的“老鸡公”守在丁耀宗家的门前站岗值勤,以监视丁耀宗家里的一举一动,防止丁家宝在夜深人静之时溜回来取东西,然后继续逃跑。
大队部的头头脑脑夸奖丁家禄的阶级觉悟越来越高了,认为这是革命运动的最新成果。

2.
在丁家落户以来,裴小丽对哑女的身世产生了许多不解的猜疑。她觉得眼前这个哑女身上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会儿,从哑女手势的比划中,小丽又有了这种感觉。
的确,湾里村的人都不清楚哑女的身世。自从这个满脸疤痕的哑女人不明不白地来到湾里村之后,桂嫂、凤幼等一群妇女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对她进行了各种揣测。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丁家,而丁家宝正好二十好几了还未成家。出于几许同情,也是无意说笑,凤幼的一句戏谑之言便将哑女与家宝“撮合”到了一起。在凤幼看来这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何况促成一段姻缘胜造七级浮屠呢。
正如人们知道的那样,哑女顺理成章地做了湾里村的媳妇。
日子一长,再加上忙于一个又一个政治运动,人们渐渐淡忘了哑女这么个人的存在,关于她的种种疑惑也就渐渐被淡忘在火热斗争生活的喧嚣里。
只有哑女本人时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叹息落泪,这个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倔犟的女人,永远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3.
哑女正是几年前在修渠工地上与丁家宝搭档唱歌,被施工队长刘德财称为“金嗓子”的陈香萍。
这个不幸的女子,自从在工地石潭边与丁家宝经历偷食禁果的瞬间疯狂之后,突然间即从爱情的天堂坠入了地狱的深渊。在她尚未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人生已经被彻底的改写了。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游乡批斗,陈香萍已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原本清秀的姑娘变得蓬头散发,面容憔悴。她被民兵送回家中。面对父母兄妹和亲友邻居,陈香萍羞愧难当。一时间,她的身边处处都是白眼、辱骂、耻笑和指责,它们像一支支利箭,刺在她的心窝上。人们视她为污秽之物,甚至连小孩子都称她是一只“破鞋”。昔日的好友也都像回避瘟疫一样地躲避她。让她百思不解的是,原来非常要好的闺密同伴居然也会在批斗大会上揭发她曾经在某个夜晚坐在清水河边唱《十五的月亮》,说她经常唱这类黄色歌曲。一夜之间,陈香萍的世界整个地塌陷了。
几近绝望的她感到地球之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陈香萍独自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面以泪洗面,一面木然地望着窗外苍茫的天空,怔怔发呆。
当天深夜,趁家人都熟睡的时候,陈香萍悄然跑到村子附近的山崖上,面对着石崖下幽暗的深潭伤心抽泣。不知哭了多久,她最后仰天长叹了一声,朝着石崖的边沿缓缓走去。
就在香萍站在石崖上哭泣的时候,早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
陈香萍满脸泪痕地向悬崖边沿慢慢移动,就在她准备纵身一跳的当口,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紧紧抱住。
“妹子,你这是干什么?”伴随着一声惊呼,旁边窜出一个男人,连抱带拽地将她拖离了悬崖的边沿。
也许是太疲惫太憔悴太虚弱了,也许是生命意识早已被汹涌的羞辱和痛苦给摧毁了,陈香萍起初并没有挣脱这个人的手臂,她瘫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迷迷糊糊之中,她闻到这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和他身上发出的浓重的烟草味,是这股刺鼻的气味使陈香萍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挣脱开去,跳到一旁,像一头惊惶无助的麋鹿,圆睁着双眼望着对方说:“你不要救我,让我死吧!”说着又朝悬崖边冲去。
那个男人见势便迅速一把抓住陈香萍的一支手,把她硬拉了过来。
陈香萍颓然跌坐在地上,嘤嘤地哭泣着。
男人蹲在陈香萍的身边,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不停地用一种异乡口音问她是哪里人,为什么要寻短见。陈香萍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呜咽着,并不理会眼前这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
过了一会,男人从斜背在身上的挎包背带上解下一块毛巾,递到她眼前,说:“你这个妹子,年纪轻轻的,又长得这么靓,怎么要寻死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呵?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重要?寻死是最没出息的了!”
陈香萍瞪眼看着他,说:“你是什么人,我的事不要你管,走开!”
见她开口说话,男人的脸上掠过一抹笑意:“我叫余利生,放心,我不是坏人,是来这里放蜜蜂的,家在江西抚州,就住在这个草棚里。我见你在这里哭,担心你出事,所以就一直在暗中注意你。”
陈香萍稍稍抬起头。月光下,她看到石崖旁有一个用茅草搭成的低矮的人字形窝棚,窝棚后面的草地上摆放着两行约十几个养蜜蜂的木箱。整个的崖坡被一片山茶树覆盖着,山脚下是大片的油菜,此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浓郁而又清爽的花香。
陈香萍轻轻叹息了一声,转头看了身边这个男人一眼。男人四十多岁,大约有一米七的个子,身材单瘦,眼睛有点肿泡,穿着一件深色的旧中山装。夜色中,他那光秃的头顶映着月光,特别耀眼。
感觉眼前这个女人的情绪比先前平静了一些,余利生趁机用毛巾帮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陈香萍抬臂将他的手挡开,并警惕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余利生自觉没趣地把毛巾重新系在挎包的背带上,身子往后退了退。沉默了一会,他对陈香萍说:“你一定是遇到大麻烦了,跟我说吧,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到江西去。我们那里条件可好了,山清水秀,人也好,地也肥,日子比你们这边好过呢!”
陈香萍只是用双手紧抱着两个膝盖坐在地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之上,眼睛冷冷而警惕地盯着他,没有理会。
至此她已经放弃了轻生的念头。从这个男人的脸型和神色上,她感觉这个人心眼实在,应该不会是坏人。
余利生见陈香萍没有回答,但估计她不会再有事了,便走到一边去,背靠着一棵松树默默望着她。
虽然时令已是暮春,然而山上的夜晚还是有些寒意。陈香萍又冷又饿,浑身在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余利生走到陈香萍的面前,对她说:“夜晚山风侵人,你穿得这么单薄,到茅棚里面避避吧!”见香萍没动,他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接着说:“你放心吧,我就睡在外面草垫子上,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陈香萍实在是太疲惫了,听余利生这么说,她也就毫无矜持地钻进人字形的茅棚里,扑倒在一张铺垫着干稻草的竹板上沉沉睡去。

4.
天有些蒙蒙亮了,可是太阳并没有出来,灰色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空气透着微凉。
陈香萍昏昏沉沉地醒来,感到头晕目眩,环顾着自己置身的地方,又抬头朝茅棚外面望去,那个养蜂人背靠在松树下睡着了。她渐渐想起昨晚的情景,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想起了丁家宝……想到丁家宝,陈香萍心里又涌起一阵痛楚:他现在怎么样呢?想着想着,眼泪止不住地汩汩涌出。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既然因为“作风问题”已经无颜在这里生存下去,而且一死了之也确实不值得,不如跟着这个养蜂人到江西去,那里没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到了那边再作打算。
……
“香——萍——,香——萍——!”山下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喊声。
陈香萍听见呼声,并没有从茅棚里出来,而是更紧地抱着双臂,让自己蜷缩在茅棚的角落里。
养蜂人余利生也被喊声叫醒了,他猜想可能是这个姑娘的家人在找她了,便一轱轳站起来,走到茅棚前向里面说:“姑娘,是不是你家里人在找你来了,你赶快回去吧,别让家人着急!”
陈香萍急切地摇摆着手掌,恐慌地望着他,将身子缩得更紧了。
余利生明白了陈香萍的意思,不再说什么。他用一捆茅草将草棚的入口遮住,重新坐在那棵松树底下,吸燃一支卷烟。
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几个神色焦虑的男女匆忙来到了崖坡上。
“师傅,你看没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来过?”一个头上围着条粉红色旧毛巾的四十多岁妇女声音颤抖着向余利生问道,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眶里闪动着泪光。
余利生吸了一口烟,飞快地摇摇头:“噢,我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离开半步,没看到有人来过。”
那几个人往茅棚那边看了几眼,就走到石崖边上朝悬崖下的水潭张望,然后又向山下的茶树林来回扫视着。他们一边高声呼喊,喊了一阵没有任何声响,才失望地匆匆离开。
草棚内的陈香萍透过茅草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亲人,心如刀绞,饮泪抽泣。

5.
当天晚上,余利生拿着他随身携带的一份盖有原籍公社革委会红印章的证明信,向放蜂驻扎地的生产队借来一辆人力板车,将十几箱蜜蜂拉到长途汽车站办理了随车托运。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带上陈香萍,趁着早上的薄雾,匆匆忙忙登上开往江西抚州去的早班长途客车,离开了雨母山。
陈香萍没有跟余利生一起坐在客车中部靠窗的位置,而是执意坐在最前排的那个单独的座位,与司机中间隔着盖有皮革的引擎罩,通常,这个位置是最舒适的。一路上,她始终戴着一顶草帽,低垂着头不说一句话,满脸的倦容。她还没有从惊吓与恐怖中走出来。
余利生若有所思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却一直盯着陈香萍露在草帽下面的两根齐肩发辫发呆。他在口头上称陈香萍为妹子,但是心里还是打算把这个从天而降的“林妹妹”带回老家去,让她做自己的老婆。不管这是乘人之危还是一厢情愿,这个打了多年单身的老光棍,此刻动的就是这样的念头。
随着汽车的颠簸,余利生轻轻摇晃着脑袋。他正为自己交上了“桃花运”而暗自庆幸。
渐渐地,他微闭起双眼,嘴角也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心里反反复复默念道:“抓革命,促生产,讨妻养崽两不忘。”
他一面这样默念着,一面又想道:不知道这个妹子是为什么事情要跳崖呢?现在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遇到了大麻烦,要不就是家庭成份不好挨了批斗,或被男人甩了。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愿不愿嫁给我做老婆呢?……先不管这么多,即使她不愿意,只要能把她带回去,我余利生就有办法搞掂她。
在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一次重大的打击之后,陈香萍心里是一片废墟般的荒芜、迷茫与凄然。她没有多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也没有想贸然跟着这个养蜂人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现在她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尽可能早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离开这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留下她无数青涩记忆的家乡,远离这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人和事,越远越好。除此之外其他的什么也没去想,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去想,也没有心思去想,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但是出于一个成熟女性自我保护的本能,陈香萍还是非常小心地和余利生保持着距离,对他存着戒备。她敏锐感觉到坐在后排的余利生正在用那种男人常有的火辣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她不敢回过头去看他,而是始终保持着木然的样子,任由自己沉浸在经受精神及肉体折磨之后的虚脱中。
汽车在破烂不堪的山区公路上行驶。在汽车的晃荡之中,陈香萍目光呆滞无神地望着窗外,渐渐地沉沉地睡着了。
……

点评

陈香萍人物塑造的很成功  发表于 2020-3-21 15:48
发表于 2020-3-16 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的哦。。请问在哪里能买到纸质版?
 楼主| 发表于 2020-3-16 11: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姿您好!此书正在寻求出版发行。出版后可在新华书店购买!感谢您的欣赏和支持!
 楼主| 发表于 2020-3-19 11: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六章  意外车祸

1.
迷迷糊糊之中,香萍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轰响,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紧接着是一片炙热的火光,再然后……再然后……天地在瞬刻间合而为一,一切都归于沉寂与黑暗。
幽暗之中,她似乎坠入到一个无底的深渊。身体像是被巨蟒紧紧缚住,不能动弹。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被这深重的巨大的黑暗挤压着。天地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她的身子在燃烧的炙热的深渊里痛苦地争扎,在黑暗中无助地下沉、下沉、下沉……,意念冲出了她的躯体,飞到渺远渺远的深处,如游丝,荡然消逝!
……

2.
车过萍乡县城,行到罗宵山西北一段盘山公路的急转弯处,前面行驶着一辆满载红薯藤的手扶拖拉机。长途客车司机使劲按着喇吧,想从手扶拖拉机的左侧超过去。
此处的路面太陡太窄,客车的刹车在这时突然失灵,客车便像疯牛般,一头撞在山体上,引擎很快就燃烧起来。
火势从汽车的前端迅速向车厢后部漫延,长长的火焰如蛇信一样地上下飞窜。一缕浓烟升上灰色的天空,被山谷里的风渐渐吹散。
车上的乘客在一片惊叫声和哭喊声中乱作一团。在撞车的瞬间,余利生的脑海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片空白。当他猛然反应过来之后,便不顾一切地从破碎的窗口飞身跳出车外,连滚带爬跑得远远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离开着火的客车好几十米远了。他这才停下来,转身望着浓烟滚滚、火焰风起的客车,急剧地喘息着,惶恐不已。
同车几名臂膀上戴着红卫兵袖箍的年青人刚刚从汽车上跑出来,听见车上有人在呼救,立刻又折回到车厢里。他们一边用衣裳扑打着火焰,一边冒着烟雾将几名受伤的乘客背出了汽车。
客车司机已经当场撞死,坐在司机旁边座位上的陈香萍被大火烧得衣服破烂,面目全非,已经昏迷不醒。她是受伤乘客中伤势最重的一个。
从噩梦中缓过神来的乘客们拦住一辆路过的大卡车,将伤者送往萍乡县城的医院去。
见众人在忙着抢救伤员,坐在远处路旁的余利生这才想起了陈香萍。他慌忙趿拉起因为狂跑而掉落在公路上的另外一只解放鞋,帮着几个好心的年青人一起,将陈香萍抬到卡车上。

3.
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陈香萍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医生对她进行着紧急救治。她的面部和胸部大面积烧伤,右腿的胫腓骨折断,必须接受手术。
余利生坐在急诊室外走廊的长椅上,神色不安地绞动着手指,眼睛盯着急诊室那两扇嵌着玻璃的大门。
一位年轻护士拿着一个铝质的病案夹子走了出来,她望了一眼余利生,说:“同志,你爱人叫什么名字?她已经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现在需要对她进行手术治疗,请您在这上面签个字。”
余利生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睁眼望着护士,半晌才说:“哦,她不是我的爱人,我们只是同坐一趟车,原来并不认识。”
护士怀疑地看着余利生,说道:“你们是从哪里上的车?”
余利生害怕承担责任,就撒了个谎:“噢,我是在株洲上的车,她在哪里上的车我就不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护士显然有些急了,她困惑地对余利生说:“你刚才不是说她是你的爱人吗?这会怎么又不是了?”
余利生露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说:“她真的不是我爱人,我们并不认识。”
护士说了句“莫明其妙!”合上病案夹,转身走进了急诊室。两扇写着“急诊室”红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几下,静静的合上了。
听说陈香萍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余利生的脑子里就轰然炸响了一下,心里一格登,想到:这女子原来早就被人搞过了,是只破鞋,难怪要去寻死哩。嗨,差点让老子背了龟壳!幸好出了这事,她现在已经烧成这个样子,又怀着别人的种,要是把她带回家去,岂不是丢人现眼吗?他这样想着,抬眼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玻璃门,站起身子就匆匆走出了医院,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4.
医院方面并没有因为无法联系陈香萍的家人而放弃对她的救治。他们还是遵照“救死扶伤”的精神,尽到了应尽的职责和义务。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陈香萍享受了免费医疗。
几个月之后,时令已是冬季。陈香萍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并慢慢好起来。但是她那张原本白皙娇柔的生动的脸蛋上却留下了一块块紫色的疤痕;声带也撕裂了;右脚的骨折虽然接好,比左脚已经短了几公分,她成了一个残疾人。另外,她的意识一直没有完全恢复,有时清醒,有时迷糊。
等到完全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自己变成这个模样的时候,陈香萍一次次地拔掉输药液的针头,疯了般地从病床上爬起来,扑倒在地上。她要爬到窗前,想从三楼病室的窗口翻下去,幸好被护士发现,一次次地将她拉回。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医生不得不用绳索把她捆绑在病床上,并且安排专人看护她。
陈香萍悲痛欲绝,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
外科的主治医生白帆是位面容清秀,态度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她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长得有些像某位电影演员。
白帆医生见身体十分虚弱的陈香萍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又怀着身孕,便特意从自己家里熬好鸡汤喂给香萍喝,并给她送来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营养品,同时塞给她伍元钱以备零用。
只要当班,白帆就开导陈香萍,劝她珍惜自己的生命,勇敢面对现实,凡事想开些等等。白帆的言辞和态度与陈香萍此前感受到的世态炎凉迥然相异,更不同于批斗会上那些凶狠激烈的诛伐斥骂,这种温暖的关爱使她打心眼里感动了。
她不能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白帆。
白帆抚着陈香萍的手说:“姑娘,你即使不为生养你的父母着想,也要替肚子里这还未出生的孩子着想啊。死还不容易吗?可是死也要死得有意义啊,你这样地死了值得吗?”
可是,当陈香萍听说自己怀了身孕,本来已经平静的情绪一下子又失去了控制,变得非常烦躁和激动。
她紧紧抓住白帆的手,“呵呵”直叫。
陈香萍歇斯底里地用手掌拍打着床沿,然后用力锤打着自己的肚子。白帆和在场的护士好不容易止住了她,给她打了一针“安定”。
陈香萍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沉沉睡去。
当香萍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早晨。一缕冬日的朝阳暖暖地照射在她的床头。窗外碧绿的柚子树上,一群鸟儿正在欢快地跳跃着歌唱。
白帆在陈香萍的病床边守候了一夜。这会儿见香萍醒了,便揉了揉疲倦泛红的眼睛,用甜美动人的微笑望着她。
陈香萍也用忧伤的眼睛望着白帆。想起昨晚的冲动,心里悄然涌起一阵愧疚,两行眼泪又流了出来。
望着白帆疲倦的面容和眼睛周围的黑圈,陈香萍觉得过意不去,她张了张嘴,随即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张病历纸和一支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道:“医生请您放心,我要好好活下去。”

5.
毕竟是遭遇了一场人格耻辱之后的又一次生死剧变,这一连串的重创使香萍的心目中不再有温暖的色调。她时常绝望地仰视着病房窗外的天空长吁短叹,忧伤的泪水无止尽地自眼角顺着脸颊汩汩流到枕头上。
但是现在她得活下去,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为了丁家宝,还为了那些帮助过自己的好心的人们。
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陈香萍思量着自己悲惨的经历,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如何走下去。
她终于想起了那个要带着她离开家乡的江西养蜂人。
医生告诉她,跟她一起的那个男人扔下她一个人走了。陈香萍听了紧闭着双眼,用力止住泪水。
最后她还是打定主意立即回家。
此时,因为陈香萍不能与别人进行正常的交流,医院方面正在设法了解陈香萍的家庭住址,打算将她送回家乡。
香萍害怕自己“作风问题”的经历被医院知道,进而给自己招来新的歧视和麻烦,说不定会被交给公安机关,再次成为批斗的对象。她决定不辞而别。
那天,全院的医护人员都到礼堂参加批判大会。陈香萍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黄色的旧军衣,用它把白帆送给她的衣物和食品包好掖在腹部,趁人不备,一瘸一拐溜出了医院。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用一条毛巾包裹着头部,这样一气跑到长途汽车站。
开往衡阳的班车早已发出,她随便登上一辆开往南方的客车。
傍晚时分,班车把她带到终点站邵阳。这里离家乡衡阳还有两百多里的路程,当天的车已经没有了,她得在这里待上一晚,搭次日早晨的车去衡阳。
白帆给她的伍块钱现在还剩四块多,她舍不得花,在萍乡买了至邵阳的车票后就将剩下的钱用纸包好,藏在布包里。
为了省钱,香萍没有去找旅店,而是来到车站候车室,在角落里的一张木制长椅子上坐了下来。
原来坐在那里的几名旅客看见满脸烧伤疤痕的陈香萍,感到很恐怖,吓得赶紧起身挪到别处。
香萍实在太累了,她已经懒得在意旁人的目光,唯一的希望就是早一点回到雨母山。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又冷又硬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啃着。

6.
深沉的夜色像厚重的棉被一样笼罩着这个资水横贯的湘中古城。街道上不时有挂着高音喇叭的宣传车开过,冬夜的空气被阵阵激扬的口号喧嚣声浪灸烤得发热膨胀。
到了子夜,小城开始安静下来。汽车站里空空荡荡,只有三五个无家可归的人蜷缩在那里。陈香萍靠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嚷嚷声吵醒。候车室里来了两个手持木棒的人,他们自称是巡夜的纠察队。这两人一进来,就挨个要旅客打开各自的行李接受检查。
早已被吓得浑身颤抖的陈香萍也像别的旅客一样,将随身携带的布包裹解开来让他们查看。一个浑身透着酒气的小青年用木棒挑了挑她的包裹,见里面只是几件衣服,便扬了扬手准备离开。忽然,另一个小青年发现衣物里那个纸包,一伸手把它抓在手里,打开来,见是四块多钱纸币。他哈哈笑了起来,将纸币放入自己的衣袋中。
陈香萍急得哇哇直叫,连忙扑上去抢夺。那两个年青人将陈香萍推倒在地上,飞快地跑出了汽车站。
那是陈香萍全部的盘缠呵。她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跑出候车室,追赶那两个年青人,可是他们早已消失在黑夜中,跑得无影无踪。
陈香萍虚弱地跌坐在街沿冰冷的人行道上,伤心已极。现在她已经身无分文,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天边浮现一抹浅橙色曙光的时候,古城在一阵汹涌的口号声中醒来。一队束着皮带、手持小旗、神情亢奋的人群从街道上走过。队伍的前面,一群年青人押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走资派”,被押的人头戴纸糊尖顶高帽,脖子上挂着木牌。
蜷缩在街道边的陈香萍,并没有引起路人的多少注意。人们正忙着追赶围观那支游街的队伍,对这个脸上布满疤痕又瘸又哑的女人视而不见,有人无意走到她的身边也立即厌恶地掩鼻绕开。
还是有个好心人给她送来了几个包子。
陈香萍接过一个包子,害怕被人抢走似的婪贪地塞到口里咬着,同时把另外两个包子藏到布包里。吃完一个包子,她从地上爬起来,沿着公路一步一拐地走出古城,朝着回家的方向缓缓前行。

点评

一个动荡混乱的时代  发表于 2020-3-21 15:56
 楼主| 发表于 2020-3-22 10: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七章  藏身土窖

1.
那次到龙爪镇送公粮的时候,丁家宝偶尔瞥见一个眼熟的女子的身影。他认定那个女人就是陈香萍,于是追上去想看个究竟,还因而丢失了古少林家祖上留下来的那件传家之宝柚木扁担。他一直深信陈香萍不会像人们传言的那样自杀身亡了,她一定还活着,因此下定决心要去找到她。
就是抱着这样一个想法,丁家宝瞒着哑女,背着个军用黄挎包独自离开了湾里村。
他要找到陈香萍,理由其实很简单:只是要找到她,只是想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从而了却心中那一份牵肠挂肚的念想。他知道,自己即使找到了陈香萍,也不可能再与她重续前缘,因为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了。但是他被心中的那一份爱和牵挂深深侵扰着,不得安宁。只有找到所爱的人,并知道她生活得幸福,心才会平静。
或许人们常常都会这样——因了某种刻骨铭心的情感,无所顾忌地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冲动行为。事后回忆起来都会迷惑不解:当初为什么会那样,怎么做到了那样!是荒唐吗?抑或是情有所钟的执著?这大概就是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大师佛洛伊德所谓的“潜意识状态下的爱欲喷发”吧,或者说是主观生物本性的自然显现!在一般人看来,这当然是难以理喻的。
在丁家宝的心里,这就是爱情,它比什么都重要,甚至于超过他的生命。这个外表木讷的男人,因为爱着一个女人,他的心志已经不能平静,他渴望释放心中压抑太久太深的情感。如果需要,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赴汤蹈火。
爱,就是这么盲目;爱,不需要理由。所以有人说,爱情就是一种精神病!
丁家宝并没有像人们猜测的那样去衡阳,他甚至没有离开雨母山区。
从湾里村出来,没行多远,他便绕上了一条通往冲里去的路。他听陈香萍说过,她的家住在雨母山西麓的陈家祠堂那边,具体在什么位置她也没有说。但对于陈家祠堂,丁家宝还是知道的。它是一个大队的名称,包含着二十几个自然村,分布在雨母山西端最偏远的深山冲里,与他所在的湾里村正好是雨母山公社的两极,相距四五十里远。
丁家宝正是沿着这条崎岖的山路,翻山越岭一路寻了过去。因为不敢让人知道他是在找陈香萍这么个有“作风问题”的女人,更不敢被别人认出他就是与陈香萍一起闹出那出桃色事件中的男主角。丁家宝只能走行人稀少的小路,偷偷摸摸地向一些不懂事的放牛娃打探。
一连找了七八天了,走遍了陈家祠堂大队近二十几个村子,仍然没有丝毫陈香萍的音讯。
丁家宝又疲又饿,困了便倒在灌木丛里打个盹;饿了就在路边红薯地里挖个生红薯,往衣服袖子上擦掉泥土啃几口。
现在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到距离最远的那个生产队去寻找陈香萍。

2.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头顶的天空聚集了乌云。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都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好象很快就要下雨了,丁家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将近傍黑的时候,一场暴雨倾泄而至,丁家宝见无处可以避雨,便将挎包顶在头上奔跑起来。
不一会儿,丁家宝来到一条小河边。
这是清水河上游的一条小支流,从探山岭上流出来的一股清冽的泉水汇集在山中一个深潭里,顺着石崖从几十米高处飞跃而下,形成一道偌大的瀑布,然后一路曳波泛影地流入清水河的怀抱。
因为正下着倾盆大雨,小河的流水变得特别湍急,远远地就能听见飞瀑“哗哗哗”的喧啸声。
通身湿透的丁家宝跑到小河边上的时候,浑浊的河水早已泛滥开来,淹没了平时露出水面供人们过河时踏脚的石矶。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试图找一处较浅的地方涉水过去,可是河面越来越宽,已经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了。丁家宝干脆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一步一步向河心探水而行。
没走出几步,一股裹夹着树枝、草根的山洪直袭而来,小河翻转起黄褐色的旋涡。
丁家宝脚下一滑,身子便栽倒在汹涌的激流里,倾刻就沉没下去,不见了踪影……

3.
古少林在衡阳的家里住了两天。昔日的同学都已经下放,城里高涨的批斗浪潮让他没有心思再待下去;况且小丽的母亲对他出乎意外地冷漠;自己父母的情绪也十分低落,他们似乎感觉到一场大难即将来临。
古少林开始为自己的家庭以及他爷爷的经历感到困惑不解,一种解开谜团的强烈欲望在心中涌动。他怀着深重的迷惘告别父母,回到雨母山。
古少林刚刚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在棉花地里喷农药杀虫的裴小丽一抬头看见他,背着喷雾器站在那里,笑着对古少林喊道:“少林,你回来了?吃过午饭没有?锅里面还有几个红薯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与古少林一块下放在这个湾里村,小丽就悄悄对古少林萌生出一种特别的感情,只要一见到他,她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冲动,就会不知不觉地紧张。因为好几天没有看见他,此时见他回来,她的心里就像春风吹过的湖面,荡漾起一阵轻微的涟漪。
见裴小丽在问他,古少林也微笑地回答:“啊,吃过了。小丽,你一个人给棉花杀虫吗?”
“是呵,本来是我和桂嫂两个人,她临时抽调到大队部跳忠字舞去了。”小丽回答。
古少林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大片的棉花地,表情凝重。裴小丽很喜欢看到他这种神情。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和古少林说话,尤其喜欢他说话时棱角分明的嘴唇张阖的样子。有时她故意找机会和古少林说话,往往一说就滔滔不绝,而对别人她却从不这样。
可是每次跟他说过话之后,她回想起来又会感到莫明的羞涩。慢慢地,她对古少林多了些含蓄,不再像原来那样大大咧咧的了。
古少林并没有注意小丽的这些变化,也从未留意她在看他时的那种表情。见小丽背着只喷雾器仍然站在地里呆呆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对她笑了笑,在心里说小丽这个样子真的很漂亮。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恍惚像做了什么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稍停片刻,他对小丽说:“小丽,昨天我见到你妈妈,她在你们那个院子里扫马路。我想给你带点东西,可她好象不太高兴。你妈妈姓丁,老家也在雨母山是吗?”
裴小丽讶异地说:“什么,我妈妈在扫马路?她还跟你说了是雨母山的人吗?”
古少林点了点头,见小丽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跟小丽打过招呼,就匆匆回到丁家宝的家里。他把自己关在那间没有楼板的房间,一仰身倒在床板上,望着屋顶的瓦片想心事。

4.
丁家禄早忘了自己在衡阳城里被红卫兵当作同情“走资派”的异己分子抓去陪斗的事情,开始对古少林家的历史产生了好奇。这次见到古少林的父亲古文标,使丁家禄隐约感觉到,村里老辈人之间关于丁耀宗是古家私生子的传言,似乎与古文标一家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联想到古少林与丁家宝的相貌,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丁家禄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兴奋不已:啊,没有想到,这个古少林还真的跟丁家宝有血缘关系呢!
古少林一回到队里,丁家禄就散披着一件皱巴巴发黄的白衬衣找上门来了。古少林打开房门,看见是丁家禄,问道:“队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丁家禄并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外,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支烟,在左手的拇指甲上顿了几下叼在嘴里,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说:“是这样的,前几天到你家忘了和你爸爸讲,我家门前那块禾坪要重新整修一下,想托他帮忙买几包水泥。请你跟你爸爸说一声,能不能尽快帮我搞到。”
古少林听罢,露出为难的样子,回答道:“队长,我爸爸他们那家建筑材料厂生产的水泥都是支援三线建设的,属于国家计划调控物资,一般人买不到。不过,我写信帮你说一声还是可以的。”
丁家禄连忙拉着腔调说:“你爸爸不是车间主任吗,要他找厂长批个条子就可以了。就说是支援贫下中农嘛,尽量快点呵,我等你的消息。”
古少林说:“我爸爸已经不是车间主任了,不过我还是帮你问问吧!”
过了几天,古少林收到父亲的回信,信中说因为水泥产量减少,厂里一概不考虑计划外的需要,更不准私自销售,实在帮不到丁家禄的忙,让少林转达他的抱歉。
古少林将信拿给丁家禄看了。丁家禄只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他在心里已经怨怪起古少林的父亲来了。

5.
夏天的夜晚明显来得迟一些。
夕阳早已下山了,田野上还笼罩着一线朦胧的天光。农民们为了那几个微薄的工分,早出晚归,此刻仍然在地里劳作着。禾场上,一群孩子在举着树枝和木棒嬉戏追逐,水沟的上空飞舞着成群的长脚花蚊,它们像乌云一样聚集在一起,宛若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集会。
丁家禄嘴上刁着旱烟卷儿,左肩扛着一把锄头,低头从清水河边走过来。他敞开着衬衣,露出布满粗黑胸毛的铜黄色胸脯。
“丁矮子,刚才大队部来通知,明天晌午到大队部开会呢。”正在河畔边洗着脚上泥土的丁纪元看见河堤上的丁家禄,大声对他说。
丁家禄并没有停下脚步,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问道:“噢,是开什么会?”
“传达上级最新指示,分析我们大队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好,晓得了。”
丁家禄一听是到大队部去开会,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停了下来,站在河堤上,望着堤坝下的丁纪元。
等丁纪元从河畔底下走上来,丁家禄便小声对他说:“纪元叔,我这次和那个姓古的下放知青到衡阳去找丁家宝,顺便到他屋里去了一趟。你猜猜看,这个姓古的是哪个的后代?”
丁纪元不明究里地看着丁家禄。
丁家禄有些得意地笑一笑,说:“你不晓得吧,他呀,就是古文标的儿子,是古兆光的孙子。”
“哦?难怪他和丁家宝那个野种长得好像呢,原来是古兆光的孙子呵!呃,你既然见到了古文标,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舒服吧,他们家的房子是不是和宫殿一样漂亮?”
“是的,我看到他们家挂满了腊肉腊鱼,餐餐都吃大米白面,那房子又宽敞又明亮哩。”丁家禄点着头说。
“这个通匪分子!我们贫下中农一年累到头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却在城里享清福呐!告诉你,兔子尾巴长不了。我们丁家祠堂那些曾经受到过古兆光欺压的革命群众已经联名向我家独灿要求,公社革委会已决定给古文标的单位发公函呢。一定要把他们全家押送回来,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过去几百年古氏家族的人都坐在我们丁家人的头上屙屎屙尿,他们古家今天总算落到我们丁家的手里了!”丁纪元愤愤地说。那口气就好象公社革委会就是他们丁家的,天下也是他们家的。他嘴里说的独灿是他的儿子丁独灿,眼下是雨母山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兼武装部长。
几百年间的积怨在他这里有了发泄的机会,这回定要报那一剑之仇——他又想起了丁占魁败在古兆光手下的往事。此时此刻他又把丁占魁当作自家人了。丁纪元的脸上泛着忌妒、泄愤和得意的亮光。
丁纪元的相貌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类型。他的双眼时常是睁不开的半眯状态,还不住地眨动,瘦黄的脸宛如被刀削刮过的一般,说话的时候总用舌头舔着嘴唇,并且伴有轻微的气喘。村里人在背地里说他“脸上没肉,心里狠毒”。丁纪元的身体长年不怎么利索,老中医说他是患有哮喘和阴虚肾亏。
“那太好了,押回来要得,我举双手赞成!他们早就忘了本,根本没有把老家人放在眼里呢!”丁家禄连声附和地说道。这个看上去朴实厚道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却说出这番与他看到的情形并不相符的话来,而且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如此安然无愧。他说过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同时有种眼见着别人倒霉而幸灾乐祸的快感。
丁纪元也扛着一把锄头,与丁家禄边走边说。两个人都显得十分兴奋。
村后的山顶上飘起了轻岚,最后一抹夕晖在他们身后悄悄敛去。清水河畔边响起了几声沉闷的蛙鸣。

6.
湍急的山洪将丁家宝卷进了漩涡,他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丁家宝当即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泥水。幸好河水还不太深,他凭着良好的体质和水性,拼命将头部向上抬起,手脚并用竭力挣扎,使身子不至于沉到水下。这样大概只过了几秒钟,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棵倒伏在山涧上的大树挂住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迅速抓住树枝,并将上半身探出了水面。
丁家宝从洪水里爬了起来,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和鼻子,张开嘴巴猛然呼了一口大气。他发现自己已被洪水冲到了小河的对岸。他攀住树枝,一步一晃走到岸上,像一只落汤鸡似的浑身上下泥水淋漓。
天已经全黑了。雨越下越大,河水越涨越高。丁家宝不敢在河边停留,他顺手拾起一根树枝,支撑着身子,顶风冒雨爬上草坡,走进泥泞的杂树林。
四周是茫茫的黑夜,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雨还在淅淅漓漓地下个不停,丁家宝已经辨不清前行的方向。
由于受到雨水的浸泡,加上又冷又饿,丁家宝走着走着就感觉全身冷得发抖,手脚也在一阵阵地打颤。
行到一处石山的半山腰,他在攀上一块陡坡时,因为用力过猛,手中的树枝被折成两截,脚下被藤蔓一拌便摔倒了,整个人顺着山坡滚到山坳里,所幸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肤,没有伤到筋骨,因此并无大碍。
丁家宝整个地成了一个泥人,手臂和脸颊泥血模糊。他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然后自顾自地唱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歌曲,以此给自己壮胆。他走一段,歇一段,终于翻过了那座山顶。
山脚下就是陈家祠堂大队最大的一个生产队了。村子里确实曾经有过一座颇有名气的大祠堂,就是陈家祠堂,这个村子也正是当初的陈家祠堂村,因为年久失修和战乱破坏,祠堂早已不复存在。成立人民公社的时候,将这个村以及相邻的二十几个自然村组成了一个陈家祠堂大队,因此那个原先的陈家祠堂村反而被人们淡忘了,大家只知道一个陈家祠堂大队,它管辖着二十几个村落,依次称作第一生产队、第二生产队、第三生产队……如此类推。
丁家宝已经寻遍了其余那十几个生产队,现在就只剩下最后这一个了。他不知道在这里是否能够打听到亲爱的陈香萍的消息。虽然感到很渺茫,但他依然不愿放弃。一定要得到香萍的音讯,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以此给自己一个交待,让心回复平静。

点评

哑女就是陈香萍?这样的设计不太可信。夫妻本来就有感情,结婚后一定会真相大白,结果却是骑驴找驴,有些不可思议了。  发表于 2020-3-29 15:09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11: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八章  一记耳光

1.
雨渐渐小了,丁家宝摸黑来到陈家祠堂村后面的茶山上。
站在山上往下看,村子里见不到一星灯火,几只狗或许闻到了山上有陌生人的气味,在“汪汪”狂叫。
丁家宝不敢贸然走进村去,要是被人发现那就麻烦了。他折进了一片密集的茶树林里。恰好发现近旁的山夼边有个废弃的地窖,于是一头钻了进去躲风避雨,打算等天亮再去打探陈香萍的消息。
丁家宝全身裹着湿漉漉的衣裳,又是夜晚,山上气温本来就低,他早已冷得直打哆嗦。现在钻进了相对暖和一点的地窖里面,他索性就把透湿的衣服全脱了下来,用双手使劲拧出衣服上的积水,然后把衣服平铺在地上晾干。
丁家宝已经赤裸着身子一丝不挂,像个野人。他紧紧拢住双臂抱作一团,以便让身体暖和一些。幸好地窖里还残留着一些陈年的干稻草,他蜷缩在稻草上,又抓了一把稻草盖在身体上,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这样等待着天亮。
不一会儿,他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正酣之际,忽然感到有个凉丝丝的东西在足背上蠕动。他下意识地心里一搐,从惊悸中醒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丁家宝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醒着,揉了一下眼睛,从草垫上坐直身子。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一条一米多长的五步蛇在他的足边探头探脑,嘴里吐出两道长长的舌信。他的身子又一阵发麻,头发立刻一根根竖了起来,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吓得半死的丁家宝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与毒蛇紧张地对恃着。
那条毒蛇似乎并没有主动攻击丁家宝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下雨气温有些寒意的原故,它把身子绻成一个圆盘,安然地将头枕在丁家宝的足背上,偎依在他的脚旁。
丁家宝在心里思量:只要自己的脚指稍微动一动,毒蛇就会受到惊扰,说不定就会立刻张口向他发起凶狠的攻击从而要了他的命。可是,他的身体因为害怕已经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了,这样下去势必惊动这条可恶的毒蛇。我该怎么办?
欲动不敢动,欲哭不敢哭,欲喊不敢喊,他的意识几乎要崩溃了,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断裂了。他甚至闻到了被鬼魂包围身体的气息。丁家宝陷入极度绝望极度危险的恐怖之中。
就在这个不是蛇死就是人亡的紧急关头,求生的本能强迫着丁家宝冷静下来。他的每一个脑细胞在死神的逼迫下飞快而高效地运行起来,寻思着对付毒蛇的办法。
似乎是灵光一闪,他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冒出平日开批判大会时常常呼喊的一句口号:“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资本主义尾巴要割尽”。丁家宝的精神立刻一振,他凭借幽暗的光线瞅准了五步蛇的头部,估摸了一下头部以下七寸的部位,然后使出从未有过的暴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嗖”地一伸手,“稳、准、狠”地牢牢抓住了蛇颈七寸的地方。
毒蛇在丁家宝的手里拼命扭动着身躯。丁家宝用一只手握紧蛇颈,拇指的指甲死死掐住它的下颚,另一只手则拉住蛇的尾巴,朝下用力拉了几下,只听见“咔咔”一阵脆响,毒蛇整个的身子便像散了架的竹编,松软沓拉了下来,不再扭动。
丁家宝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条到手的蛇显然刺激了他的肠胃,心想这条蛇正好可以填充一下早已饥饿的肚子。于是,他腾出拉住蛇尾的那只手,掐住蛇的头部,两只手这么相互用力一拧,一下就将蛇头给拧了下来,扔在地上。
他手嘴并用地撕开蛇皮,首先摘下蛇胆,扔进口里囫囵吞下,然后咬住鲜血淋漓的蛇肉,“喀吱喀吱”地一阵咀嚼,将满是腥味的蛇肉咽到肚子里去了。
生吃了整条五步蛇之后,丁家宝这才放心地在稻草上躺下,重新入睡。
天已经大亮的时候,丁家宝被一阵嬉笑声惊醒。张开眼皮,却看到地窖口子上爬着五六个半大的放牛孩童。
几个放牛娃正对着窖洞里这个睡眼朦胧、一丝不挂的大男人哈哈大笑。
丁家宝吓得慌忙抓过地上的湿衣服遮住下体。
这些村娃早已被火热的运动环境培养出超强的斗争意识。其中一个大点的男孩指着丁家宝,厉声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牛鬼蛇神,躲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穿裤子?”
丁家宝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看着这群孩子,不知道如何回答。稍停了一会,他如梦初醒似的拿起裤子胡乱套上,然后双手提起裤头径直往地窖外面冲去,却被那几个孩子拦住了。
丁家宝用嘶哑的嗓音解释说:“不要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过路的。”
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挡在地窖的口子上,用牛鞭指着丁家宝,对另外几个孩童说:“哼,这个人光着身子躲在这里,一定不是好东西,我们把他押到大队部去!”于是那群放牛娃拉的拉丁家宝的胳膊,拽的拽他的衣裳,将他从地窖里拖了出来。
到了外面,丁家宝用力挥舞着手臂,欲甩开放牛娃们的纠缠,可是这些孩子死死抓着他的裤头不放手。
正在拉扯之际,几个上山出工的社员听到这边的吵嚷声,也都赶了过来。看见是放牛娃们抓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便立即将丁家宝当作流窜破坏革命运动的坏分子,不由分说地扭送到大队部里。
在大队部,人们如临大敌,先是用一根尼龙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栓在窗棂上,然后要他交待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光着身子藏在地窖打算干什么,同伙是谁?
丁家宝低着头靠在窗子旁边,只字不吐。
折腾了老半天,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在场的人有些不耐烦了,这个上去给丁家宝用力踢一脚,那个朝他的身上狠狠打一拳头,打得丁家宝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时有个曾经参加过修建欧阳海灌区水利工程的社员一眼认出了丁家宝,于是这群人很自然地一下子联想到他们队里那个已经失踪的陈香萍,想起了修渠工地上那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人们以此推测,丁家宝一定是来给陈香萍的家人传递信息的,逼他供出陈香萍的下落。
虽然丁家宝一再申辩自己不是坏分子,没有耍流氓,也不知道陈香萍的去向,但陈家祠堂大队革委会的造反派们还是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他们把“流氓犯罪分子”丁家宝当作活教材,吊在禾场边的木桩上,组织全大队的社员群众召开一个批判大会,发动大家联系实际,上纲上线,批判丁家宝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滔天罪行。
一番批斗之后,丁家宝由两个臂戴红袖章的民兵押着,送回了湾里村。

2.
一连几天的暴雨将清水河上游的枯枝败叶秸杆垃圾冲刷了下来,湾里村前的小桥下也漂浮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几乎把桥洞给堵住了。现在雨水已经停止,社员们划着小木筏把这些杂物清理上来。
这会儿,他们正坐在河沿上歇息,丁家禄要裴小丽给大家念报纸上一篇关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社论。
坐在古少林身边石头上的一个三十来岁男社员听着社论,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道:“连自留地都不准种了,哪有蔬菜吃呵?”
丁纪元的耳朵很尖,他立刻转过脸来,白了那个社员一眼,有板有眼地说:“自留地是私有财产,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你屁股上长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这不会把共产主义活活拖死吗?不准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哪个想拖死共产主义,哪个就是我们的敌人!懂不懂?
众人都茫然地望着丁纪元,他们心里并不满意丁纪元的说法,但也说不出不满意的理由,更不敢表示反对。谁都不想得罪丁独灿的父亲,更不想平白无故地成为批斗的对象。
那名社员还在自言自语:“狗尾巴,鸡尾巴,猪尾巴,牛尾巴,都是资本主义尾巴,统统都要割掉,喀嚓!”他同时摊开右手掌做了一个割草的动作,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丁家禄正要处罚那个发劳骚的社员下河去捞垃圾,忽见河堤上走来几个人。仔细一看,却是两个不认识的外村人手执梭镖押着丁家宝朝这边走了过来。
社员们都站起身子,一个个张嘴注视着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丁家宝。古少林和裴小丽则是满脸的惊讶和疑惑。
等他们走近,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男人走上前大声说道:“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是陈家祠堂的民兵!你们的生产队长在哪里?这个人是你们队里的吧?”
丁家禄也走上前去,说:“我是生产队长,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他一丝不挂躲在我们队后山岭的地窖里,鬼鬼祟祟,竟敢在天光化日之下耍流氓,被我们队里的红小兵及时发现。我们把他押送过来交给你们,你们要对他进行严肃处理。”
听了此话,丁家宝突然用力的晃动着身子,大声申辩道:“我没有耍流氓,我不是坏分子!你们凭什么抓我?”
站在一旁的古少林眼见着丁家宝的双臂被尼龙绳索捆绑得有些青紫,心里很是不忍。他不顾丁纪元和丁家禄投过来的严厉目光,走过去将那根陷进丁家宝手臂的绳索解开。
丁家宝轻轻活动了一下双臂,感激地看了古少林一眼。
其他人都讶异地看着古少林,那两个民兵伸手将他推开,大声喝斥道:“你要干什么?”
丁纪元手持一只捞草屑用的竹抓把,走到丁家宝面前,对着他的面孔仔细看了看,又回过头对着古少林的面孔仔细看了看,露出一脸阴冷的浅笑。
他退到一旁,阴阳怪气地“哼”了两声,忽然像发现外星人似的对众人说:“耍流氓也是有遗传的,他原本就不是丁家的种,他是古兆光那个土匪老流氓的后代。嘿嘿,你们还不晓得吧,古文标那个有历史问题的反革命马上就要被遣送回来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监督改造了,到时候大家就会明白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货色!”
古少林听到丁纪元口中说出他的爷爷“古兆光”和他父亲的名字,心里先是一怔。紧接着,一股怒火在胸中一窜而起。这个平时一直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此时已经克制不住因受到侮辱而暴发出来的满腔气愤。他没有多想,突然大步跨到丁纪元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侮辱我爷爷和我父亲?”他话音未落,扬起右手就打了丁纪元一记耳光。
在场的人个个都瞪圆了眼睛。他们听见古少林的手掌实实在在落到丁纪元那张老脸上时发出的清脆的响声。
丁纪元只感到眼冒金花,他的脸上顿时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红的手指印。一时间,他被这记耳光打懵了,用手久久抚着被打的脸颊。只一会儿,他很快就暴跳起来,扯住古少林的衣袖,吼叫道:“你这个土匪狗崽子,竟敢打革命干部的家属,你等着,老子早就掌握了你这个土匪后代的铁证,这回一定要整死你们!”他一边骂着双手紧紧抓住古少林的衣服,一副要跟古少林拼命的样子。忽然,丁纪元松开了双手,捂住被打的脸,倾着身子往家里跑去。
在场的社员被丁纪元的话语和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不一会儿,他手持着一根扁担快步走了回来。他把那根扁担往丁家禄的跟前一杵,指着古少林,得意地对众人说:“你们看,这根扁担是土匪分子古兆光的,当年他就是用它欺负我们丁姓的乡亲。那天送公粮时我一眼从古少林手里发现了它,就立马藏了起来,它已经证明这小子就是土匪分子古兆光的后代!”
见到那根熟悉的柚木扁担,古少林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丁纪元这个老东西偷走了他心爱的扁担。他想冲上去守回扁担,却被丁家禄和两个民兵一同拦住了。

点评

小说到这里,开始进入高潮。  发表于 2020-3-29 20:1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9 11: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九章  身陷囹圄

1.
古少林竟然是古兆光的后代,这一时成为湾里村阶级斗争新动向的一个重大发现。他打了老贫下中农丁纪元一个耳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雨母山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丁独灿那里。丁独灿听说自己的父亲被一个小知青给打了,这还了得!他立即带了几个武装民兵,急冲冲地连夜赶回了湾里村。
不容任何解释,古少林和丁家宝都被关进了生产队的一间牛棚里。等明日天一亮,他们就要被押往公社去,审查定案之后即被送到青石坳监督劳动——修梯田。
被押送回到村里,丁家宝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让进,就被直接关入了阴暗湿臭的牛栏。哑女得到这一消息,用衣襟包了几个煮熟的红薯,疯跑着来到牛栏,看望丁家宝。
乡村的夜悄然降临,负责看守丁家宝和古少林的民兵用铁链将牛栏的木栅门锁上,吃晚饭去了。
暮霭中,除了哑女之外,还有另一个女子站在牛栏的门前,这个女子是裴小丽。两个女人隔着粗木栅栏望着里面的两个男人,眼泪纵横。
丁独灿已经打过招呼,谁要是同情丁家宝和古少林,就是同情反革命。因此没有人敢到牛栏来看一眼这两个倒霉蛋。
裴小丽却不管那么多,眼看着古少林因为一时的冲动招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她心乱如麻。她觉得应该去安慰他,甚至要想办法将他放出来。她天真地以为,造反派把古少林带到公社去只是要批评教育他一下,并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她还不知道,当丁纪元们认出古少林就是“通匪分子”古兆光的孙子那一刻开始,古少林就已经被列入了另册,成为被专政的对象。
哑女扑趴在牛棚的木栅门上,将红薯送了进去。丁家宝接过红薯,递了一个给古少林。哑女双手比划着对丁家宝呵呵地叫着,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流淌,好象是要跟他说些什么。
但是丁家宝并不明白她在嚷什么,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是从她的表情上,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替他担心,是在心疼他的处境,毕竟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夫妻。所以他一面贪婪地啃着红薯,一面对她摆着手,叫她快回去。
哑女见丁家宝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就拉住一旁的裴小丽,呵呵比划了一阵。裴小丽从身上掏出一支圆珠笔,同时将一只手掌伸到哑女面前,要哑女在她的手板心上写出要说的话。哑女接过笔,用流泪的眼睛望着裴小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丁家宝,然后在小丽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裴小丽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哑女写下的几个字迹:“我是陈香萍”。
裴小丽惊讶地睁眼望着哑女——“陈香萍?”
裴小丽偶尔和凤幼、桂嫂一帮妇女聊天,听她们说起丁家宝在修渠工地上那件风流逸事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于是她重复着问她:“你是陈香萍?”
哑女用力地点着头。
小丽又提高声音问道:“天哪!你就是陈香萍?”
哑女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扶在木栅上剧烈抽噎起来。
丁家宝听到小丽说出哑女就是陈香萍,两道浓眉拧作了一个紧紧的结,一步跨到木栅栏边,用力抓住哑女的手,大声说道:“香萍?你就是香萍啊!是不是在骗我?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害我找得好苦哇!”
哑女使劲地连连点着头,“呜呜”哽咽着。
丁家宝和陈香萍隔着木栅相握而泣,表情十分悲伤。一切来得是这么突然,而丁家宝眼下又身陷囹圄。他泣诉了一会,松开手,用惶惑的眼神定定地望着陈香萍。他怎么也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与他同床共枕的人居然就是陈香萍,而他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出来。
陈香萍也泪光朦胧地深情地望着丁家宝,呵呵低泣。她一个劲地对丁家宝摇晃着头。她的嘴唇颤抖着,在心里说:“啊,家宝,我的爱人,我的心也跟你的一样好苦好苦哇!自从我受伤以后,特别是发现已经怀上我俩的孩子之后,我不得已才一路乞讨,千辛万苦来找你。可是我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包括对你也不能诉说真情,因为那样我怕自己受到周围人的指责和唾骂,反而会连累你,让你遭到更大的伤害。可是我又渴望和你在一起,照顾你的生活,哪怕就这样以一个要饭的哑女身份守在你的身边!家宝,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可如今你却落到这种状况,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啊!家宝,我恨自己没用,我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却只有痛苦……”香萍虚弱得瘫坐在地上,家宝蹲下身子,茫然地望着她。
古少林和裴小丽默默相视,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搞糊涂了!
古少林拍着丁家宝的肩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丁家宝眼含泪水,默默地摇了摇头,似乎难以启齿。
现在他们俩都关在牛栏里,还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眼前的情形真的是一团乱麻了。丁家宝恍然间还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可是,现在他怎么能冷静呢?
两个负责看守的民兵吃完饭向这儿走来。见小丽和香萍站在牛栏门前,其中一个就指着土坯墙上一张刚刚贴上去的白纸,大声喊道:“你们没看见墙上的警示通告吗?不要接近这两个坏分子,要和他们划清界线,快走吧!快走吧!”
小丽这才注意到墙上那张“警告书”,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栗子般大的黑字:“从今日起,不准任何人与丁家宝和古少林接近,包括他们的亲属,违者以勾结坏分子论处。1973年10月20日”并盖着雨母山公社革委会的红印章和丁独灿的名印。
小丽平静地对那两个民兵说:“最高指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民兵同志,他们两个人不是什么坏分子,他们都是阶级兄弟,是好人呀。”
“最高指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是不是好人不是你说了算!你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要不然连你们一起抓起来。”对方也引用了一句语录,态度坚决地说。
听罢此言,裴小丽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她冲着说话的那个民兵用当时流行的语气大声说:“四海翻腾云水路,五洲震荡风雷激。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抓我们?还有没有王法?迫害下放知青就是反对毛主席的上山下乡运动,我要到公社革委会去检举你们!”
另一个民兵连忙叫小丽息火:“最高指示,要正确对待和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知青同志,你们不要为难我们了,还是快走吧!”
裴小丽的心里像梗了一根鱼刺,十分难受。这时哑女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跟他们争吵。小丽便向古少林和丁家宝打过招呼,拉着香萍愤愤地离开了牛棚。

2.
陈香萍整夜都没有合眼,她不知道丁家宝和古少林此次被押送到公社去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会不会受到游乡批斗?那些人会不会用木棍和砖头打他们。
这样辗转反侧地想了一宿,泪水也悄悄流了一宿。
到后来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她用手掌擦干眼角的泪,从床上爬起来,到灶房里生起柴火,煮了几个红薯。趁那两个民兵还在队部的仓库里睡觉,将红薯送给关在牛栏里的丁家宝和古少林。
她默默地守在牛栏外,看着他们把红薯吃完。丁家宝从木栅栏里伸出手,紧紧搂住香萍的臂膀,叹了一口气说道:“香萍,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你一定要多保重啊,替我照顾好老爹和孩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未等家宝说下去,香萍突然伸手堵住他的嘴唇,“呵呵呵”地用力摇着头。
天色渐渐亮了。
宁静的清水河没有一丝波痕,澄澈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竹林和樟树的影子。田野被夜间的露水濡染得有些湿润。那河流、那山岗、那田野、那树林似乎都非常疲惫,仍然在昏沉地酣睡着。
丁家宝和古少林的手脚都拴着筷子粗的尼龙绳,被两名持枪的武装民兵押着送往公社。
“老鸡公”也跟在后面。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红布语录包,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显得过大的黄军帽——帽舌的两端耷拉地下垂,中间向上翘起折出一个钝角。他模仿军人的样子迈着正步,高高地甩动着双手,嘴里哼着铿锵的革命歌曲,直到过了小桥才满脸得意地转身回来。
有一些社员站在村口的小桥边围观。“王老嘴”不无得意地悄声对凤幼说:“还是我说得对吧,你看看,啧啧,新来的知青伢子和丁家宝果然是同一根藤上的瓜呢!”

3.
裴小丽也一宿没有入眠,昏昏沉沉地满脑子都是古少林的影子。磨到快天亮的时候,她披衣走到古少林的房间里。少林的房间就在小丽的隔壁,房门从来是不上锁的,两人平日里时常互相窜门。
现在人去屋空,少林床上的被子依然叠得整整齐齐。想起昨天之前还与少林一起在这里讨论人生和下乡后的感受,而此时的古少林正关在牛棚里。想到这里,小丽的眼泪又悄然流了下来。她将目光移到桌子上,看见少林的口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铮亮的琴身放着白光。小丽似乎感觉这口琴正有幽幽清雅的音符在轻轻弥漫。她拿起口琴,端详着,轻轻抚摸着。忽然,她拿着口琴,随手又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古少林下放时他父亲送给他的),飞快地走出屋门。
小丽来到村边山脚下那条印满牛蹄,撒着牛粪的土路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臂弯上搭着古少林的衣服,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口琴,将它捂在胸前。
不一会,丁家宝和古少林被两个民兵押解着从小路那头过来了。裴小丽站起身子,迎着他们走上前去。几个人都站住了,两个民兵端着空枪对准小丽,虽然枪中没上子弹,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寒气森森。他们不知道这个女知青要干什么。前一天被裴小丽骂过的那个民兵紧张地问道:“别过来,你想要干什么?”
裴小丽没有理睬他们,径直走到古少林的面前。看到一夜之间变得面容憔悴的古少林,小丽心里涌过一种酸痛的感觉。但她很快让自己露出一丝微笑,将那件蓝色工作服披在古少林的身上,然后把口琴放到他的衣袋里面,轻声说:“少林,天气凉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这只口琴你也带上吧,让它陪伴着你,就象……”说着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使劲憋住才没让它们流出来。她本想说“就象有我陪在你身边一样”,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裴小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又感到心里很乱,最后强作笑颜地说道:“呵,心里寂寞和难受的时候就吹一支曲子吧,你吹的《山楂树》太好听了,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合唱。多保重呵!”说完就退到土路旁边,默默望着古少林和丁家宝被那两个民兵押着渐渐远去。
直到此时,被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唰唰”涌出。裴小丽蹲在小路边,以手背掩着眼睛,真希望心中的酸楚随着眼泪奔腾而下。但她很快擦干了泪痕,开始思考着用什么办法可以将他们解救出来。

4.
上工的时候,丁家禄看到小丽的脸色不太好,便特意走到她的身旁说:“小丽妹子,你是有觉悟的知识青年,一定要注意自己的立场,要跟丁家宝和古少林划清界线喔!听说你昨天和公社来的民兵吵起来了?”
小丽瞪着眼睛,气恼地回答道:“古少林和丁家宝他们又没做坏事,怎么就成了坏分子呢?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也是坏分子呵?再说了,你不是和古少林的爸爸一起长大的吗?他爷爷是不是土匪你们不清楚吗?”
丁家禄用锄头戳着下巴说:“小丽妹子,过去的事情谁知道呢,也没有人证明他是好是坏?但是丁家宝是个流氓分子,这是大家都晓得的!古少林打了公社丁副主任的老爹,这就是对革命运动不满的表现。他们都想破坏革命运动,想让我们贫下中农回到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这种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裴小丽听了感到十分好笑,转而想到没有必要与眼前这个人多费口舌,于是眨巴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笑着说:“哦,我知道了。队长请您放心,我是个有觉悟的知识青年,不会同情坏分子的!”
丁家禄呵呵笑道:“这就对了。你们知识青年是革命的接班人呢,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定会有远大前程的。”
裴小丽点了点头,继续用锄头挖着田埂边的杂草。丁家禄也在她的旁边锄草,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小丽弯腰时微微张开的领口。
小丽今天穿了件白底起细朵蓝花的“的确良”短袖衬衣,因为干活出了不少的汗,衣服被汗水粘在身上,若隐若现地映出粉色的肌肤,引得那些男人不住地拿目光往她身上扫来扫去。丁家禄更是有些心猿意马。
锄了一会儿杂草,裴小丽忽然停下来,直起腰,用手捋了捋额前的流海,问丁家禄:“队长,听公社宣传队的顾大姐说,要从各个大队抽调一批文艺骨干分子,我们大队的人选定下来了没有?”
丁家禄放下锄头说:“还没有咧。我们都是些泥脚腿子,哪个晓得演戏呵,再说生产还忙不过来呢!”
小丽一听人选还没有定下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眉飞色舞地说:“队长,你这种想法就不对了!向公社宣传队输送文艺骨干,这可是天大的政治任务哦!其实我们大队有的是人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比如我吧,在学校就是出色的文艺骨干啊!”
丁家禄睁大眼睛打量着裴小丽,半晌才笑着说:“呃,我怎么没想到呢?行,我明天就去大队部为你报个名!不过那是业余的噢,还要出队里的工,很辛苦的,我还真舍不得让你去吃那个苦呢!”
小丽的脸上荡起两个酒窝,对丁家禄莞尔一笑,说:“宣传革命思想是我们知识青年的责任,累一点怕什么!”
当下又有好几名知青要求报名参加公社文艺宣传队。丁家禄说要不了这么多人,最后选谁要由公社宣传部来决定。
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会。
有个男知青问丁家禄:“队长,古少林虽然打了人,但也是事出有因啊?为什么把他抓到公社去?他是知青,应该由公社知青办处理才对吧!”
丁家禄立刻绷起一张严肃的面孔,眨了眨眼睛说:“他打了公社丁副主任的老爹,这还了得吗?况且他的家庭也有历史问题呢,马上就会搞清楚了,到时候连他的父母也要下放到乡下来了。”
在田垅另一头锄草的桂嫂接言道:“少林打了丁纪元,也是纪元说他爷爷是流氓土匪噻,怪不得少林。”
丁家禄朝那头大声说道:“你个王老嘴懂得个屁!”
桂嫂正愁着好久没人跟她吵架了,心里正憋得慌。这会儿,她将锄头往地上一顿,扯着嗓门大骂起来:“我是懂个屁罗,哪有你丁矮子懂得多?我们队里每个女人哪天‘做好事’你丁矮子都晓得一清二楚呢!”
在场的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丁家禄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气恼地说:“你个王老嘴,臭嘴婆,再说我就撕烂你的臭麻屁。”
桂嫂挺起胸脯,骂得更响亮了:“丁矮子,来呵,你来呵!老娘用两腿挟死你!你无非要扣我几分工不得,老娘告诉你,少一个工分跟你丁矮子冒得完!老娘世世代代都是贫苦雇农,哪个敢来欺负我试试!”
丁家禄翻眼望着桂嫂指手顿足地骂,不再吭声。
好在丁家禄的老婆凤幼当天被安排到山上守西瓜去了,没在一起干活,否则两个不依不饶的女人非要当场骂得个天翻地覆不可。不过,即使这样,今日傍晚的禾场上,这两个女人也少不了表演了一场激烈的唇枪舌箭的对仗。
桂嫂“王老嘴”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日子。尽管她嘴不饶人,但是心肠却十分善良。村子里要是谁家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乡邻之间闹点小纠纷,她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或调解。由于她性格直爽,与人说话不留情面,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好在村民们知道她这个性,也就不与她计较。可是,桂嫂二十几岁的女儿小丫对母亲这种脾气很是反感,总是提醒她说话注意点,不要太下流太露骨了,小心别人抓住把柄给她上纲上线。可是桂嫂嘻嘻哈哈地依然自我本色,没当回事儿。
小丫是雨母山小学的一名代课老师。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揭发批判自己身边的资产阶级思想行为”的大会上,小丫带头发言,其中提到她母亲有一次悄悄将一簇黄灿灿的油菜花儿插在发际上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被她撞见的往事,她认为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思想情趣,肮脏透顶,应该严肃批判。其实头脑简单的小丫只是为了在同学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运动热情而上台发言,她随便举了这件自己印象深刻的事例,并没有去作深入的思考,也没有想到它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甚至断送了母亲的性命。
雨母山大队的造反派从小丫的检举揭发中获得了重要线索,陈楚江把它当作了一件大事来抓。陈楚江以阴暗的心理揣测,“王老嘴”这个身体壮实、性格张扬又长期单身的中年女人思想作风肯定有很大的问题,村子里早就流传着她与一些男人有过不正当的暧昧关系。应该借此机会对她进行批判教育,以此来打击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提高社员群众的思想觉悟。然而,陈楚江倒是忘了,他自己每次面对桂嫂时一双眼睛不听使唤地直直盯着她那浑圆的臀部,以及他自己当时那种想入非非,蠢蠢欲动的心态。
还没等到小丫从学校回到家里来,雨母山大队的造反派们就以“思想作风腐败被自己女儿检举揭发”的理由,把桂嫂关进了村后的牛棚里面,要求她老实交待到底与多少个男人有过不正当的关系。他们安排了几个红小兵担任看守任务。湾里村的一群小孩子兴奋地聚在牛棚外,对着牛棚里的桂嫂吐口水,骂脏话,什么“王老嘴,丑寡妇,破鞋上头插野花”之类。
性格刚烈的桂嫂平日里可以跟村里的任何人吵架斗嘴,却从未亏待村中的小孩子。现在,自己的女儿竟然自告奋勇地上台揭发她的隐私,使她身陷牛棚;而这些单纯无知的小孩子也居然对她这样羞辱谩骂,她心中异常气愤和难受。也许是咽不下这口气,也许是对世事人情绝望至极,当天深夜,桂嫂用一根裤腰带将自己悬在牛棚的梁柱上,自尽身亡。
桂嫂死后,小丫从此神经失常,四处游走。丁家禄自觉内心有愧,一个人躲在村后的茶树林子里偷偷流泪了很长时间。

5.
裴小丽凭着苗条的身材和甜润的嗓子,而且她在学校就是文艺骨干,最为重要的是队长丁家禄极力夸奖裴小丽在生产队里的政治表现是如何积极,因此她毫无悬念地被抽调到雨母山公社宣传队,成为一名业余队员。小丽每周去公社排练两天,其余时间在队里正常出工。
应该说,队长丁家禄对裴小丽还是挺关心挺照顾的。在生产队的记工会上,丁家禄以文艺宣传是特殊政治任务为由,提出给小丽定为甲等工分的待遇,享受一个强男劳力才有的10分。小丽表示,自己体力单薄,不配定这么高的工分,当即谢绝了丁家禄的“好意”。队里的人谁都看得明白,丁家禄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兴许是遗传了父母的艺术细胞,裴小丽的骨子里就有一股子文艺灵性。一到公社的文艺宣传队,就以她活泼可爱的性格和优美的演唱形象,很快成了公社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赢得了公社革委会和各部门领导的赞扬。只要有她在场,就会有不停的笑声和歌声,也就会有领导在一旁观看。
武装部长兼革委会副主任的丁独灿,每次都要借故到宣传队的排练现场转转。他早就注意到了小丽脸上那一对撩人心魄的小酒窝,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丁副主任甚至还注意到小丽的左眼眉毛里藏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紫色肉痣。他手头偷偷藏有一本从跑江湖的算命先生家中抄缴得来的相书。虽然丁副主任在大会小会上都旗帜鲜明、态度明确地带头狠批封建迷信思想,但是他对相书上所说的那些玩艺儿却是深信不疑。相书上面对人体各个部位的肉痣作了详细的描述,其中女人眉间长痣,那是美人痣,也是旺夫痣,还是女人性感、好色的标志。此处有痣的女人不仅颇具艺术才华,而且财富常常深藏不露,也是个容易出轨纵欲无度的女人。丁副主任对书中关于女人的内容尤其有兴趣,当然,他由此想到的更多,更深,更具体。
丁副主任开始对裴小丽表现出特别的关心,他不只一次当着许多人的面夸奖裴小丽。有一次,小丽去食堂打开水,正好从武装部的门前经过。丁独灿一眼看见小丽,便叫她进去坐坐,说找她有事。
裴小丽扬起眉头笑了笑,脸上的酒窝就浮了上来。她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说:“丁副主任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女式军色列宁装上衣,略微有些紧,因此把她那起伏有致的身材曲线更加明显地凸现了出来。
丁独灿正痴痴地望着小丽那张漂亮的脸蛋,他对眼前这位发育成熟的女知青想入非非。听小丽这么问,竟然一时语塞,忘记了刚才要说的话。他呵呵了几声,然后语气轻狎地夸奖说:“哎呀,我们雨母山就是水美土也肥呵,女人沾了这里的露水都会变成仙女,小丽变得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哈哈,也越来越性感了!”
裴小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阵耳热心跳,脸也一下子涨得通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异性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此时丁独灿正用那双贼亮的眼睛望着小丽,让她感到既羞涩又害怕,很不舒服。尤其是从丁独灿的嘴里吐出“性感”这样的词句,更令她显得十分难堪,有些头晕目眩。
出于一个青年女子的矜持,小丽收住了笑容,让自己镇定下来,静静地望着丁独灿。她下意识地停在门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气宇轩昂、严肃而正直的革委会副主任,居然会说出这种只有在言情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语句来。几天前,他还当着湾里村数十号群众的面,用冠冕堂皇的革命道理教训古少林呢。
女性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有着某种让她说不清楚但令人感觉很不舒服很讨厌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不正是大家每天都在批判在声讨着吗?它怎么会从一个革命干部的嘴巴里流出来呢?
裴小丽的心里涌上一股无法掩饰的惶恐与忿懑。于是她也不顾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红着脸,冲口正色地说道:“丁副主任,这话似乎有失您的身份吧,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我们天天批判的那种小资产阶级的酸臭味道呢!”话一出口,小丽便吐了吐舌头。
丁独灿心里一怔,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连忙改口道:“呵呵,对对对,我说错了。应该是农村这片广阔天地培养出小丽这样又红又专的文艺新兵。你看,我这个泥腿子说话就是没有水平,要好好向你们学习呵!”
裴小丽为自己刚才对丁独灿有那样的想法以及说出的那番话而有些后悔。让她没有料到的是,丁独灿并没有介意,而是以一脸温和的笑容示意小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听他这么说,小丽也轻轻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丁副主任言过其实了。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下放知青,今后在工作上、思想上、学习上、还有生活上请您多多关照哦!”小丽像背诵语录一样习惯性地随口说出“工作上、思想上、学习上和生活上请领导多多关照”这句套话。
丁独灿听到裴小丽说出“生活上请多多关照”,眼睛明显一亮,好像自己跟小丽的关系被拉近了似的乐不可支。他连忙咧着嘴说:“那当然,应该的,应该的!”他心里对这个单纯而有些天真的女知青更多了一种别样的想法,也更激起了要占有的欲望。
丁独灿给裴小丽倒了杯开水,然后关心地问道:“小丽呵,你来我们雨母山插队也快半年了吧,听你们生产队的丁队长反映,你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不错,有没有写过加入组织的申请书呵?根据你的情况,完全符合培养条件,好好表现。呵,将来前途无量啊!嗯,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裴小丽喝了口开水,简单地回答道:“我父母都是革命干部。”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目前已经靠边站了,脸上浮过一丝难以觉察的不自在的表情。
丁独灿把它看在眼里,笑着说:“啊,出身革命干部家庭,根子正苗子红嘛,更要好好努力呵!”说着,他从一个铁丝编成的文件篓中找出一本小册子,要小丽带回去好好学习。

点评

桂嫂的死,处理的太简单了。桂嫂性格泼辣,贫雇农出身,岂能凭女儿的揭发而寻短见?这就像现在抗疫期间的一些悍妇,没有几个人动得了的。  发表于 2020-3-29 20:32
发表于 2020-3-29 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晓衡 发表于 2020-3-25 11:12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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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蛇打七寸。因为七寸是蛇的心脏部分。但保护野生动物,我们不会主动去打蛇了。
 楼主| 发表于 2020-4-1 11: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章  少女柔情

1.
丁独灿安排民兵将古少林和丁家宝押到公社武装部之后,给丁家宝定为流氓分子,并于第二天就把他送到了雨母山腹地的青石坳上去修梯田。至于古少林,因为他是下放知青,理当要交给知青办去处理,所以暂时就将他关在武装部的院子里。
裴小丽被临时抽调到公社宣传队,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知青办的老齐,把古少林是什么原因打了丁独灿的父亲一个耳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老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已经听说湾里村有人向公社打报告,要求将古少林的父母押回来接受监督改造。
他不清楚古少林的家庭是否真有历史问题,虽然与古文标在一个单位同事多年,但在原则问题上他是绝对相信组织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绝对不能渗杂个人感情的成分。
然而古少林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非常了解古少林的性格和品行,所以从感情上他还是偏向古少林的。他有意要将古少林从武装部里放出来,他还很年轻嘛,遇事未免会有些冲动,教育一下,让他今后汲取教训也就行了。
于是老齐找到丁独灿,以公社知青办的名义,提议将古少林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丁独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他的问题很严重,不是简单的打人的问题,他爷爷与土匪头子丁占魁暗中勾结,是打进革命队伍内部的特务,是历史反革命,所以他才会对我们的运动不满。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群众反应很大。我们已经掌握了古少林的爷爷和他父亲的材料,有厚厚的一大叠呢!”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老齐,这事本来该由你们知青办处理,但是目前是运动关键时期,公社革委会的意见要从重处理,所以我看你们就不必插手了。另外,我们都是共产党的干部,一定要擦亮革命的眼睛,千万不能同情坏分子哦!”
老齐还想解释几句,却被丁独灿摆手止住了。作为一名单位派驻下放知青点的带队干部,他的任务是协助管理下放知青,并没有决定权,见丁独灿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只好默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裴小丽还在老齐的办公室等着消息,见他脸色凝重地走进来,心里已经明白是怎样一个结果了。
老齐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对小丽说:“小裴啊,我看这个事你也不要过问了,免得引火烧身。看来他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听丁副主任的口气,古少林家里还有历史遗留问题,他的爷爷是从游击队投靠到土匪队伍,他爸爸对组织上隐瞒了这段历史,所以他的父母很快就要被下放到雨母山来了!”
裴小丽皱起两道细长的眉毛,疑惑地问:“齐师傅,这怎么可能,你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老齐叹了一口气,说:“唉,谁也不了解他们家过去的真实情况,既然乡下的群众整理了厚厚一叠材料,想必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个时候一定要分清阶级路线!”
裴小丽惊懊地望着面前这位知青带队干部老齐师傅,不知不觉间,泪水悄然润湿了两个眼眶。
走出老齐的办公室,小丽的心情十分矛盾,她对齐师傅的态度很不满意。真不明白,原来那么亲切可信的人怎么会这样?以小丽的阅历,当然不能理解其中的原由。但她转而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帮古少林,自己有什么能力帮助他呢?
回到在宣传队的住处,她疲惫地坐在桌前发呆,为不能帮助古少林摆脱目前的困境而深深地懊恼。想起下放以来经历的种种事情,她吃惊地发觉自己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古少林。想到古少林正关押在武装部的院子里命运未卜,她的心里悄然泛起一阵焦虑,和对古少林疼爱的感情。
想到古少林目前的处境,说不定丁独灿借此机会公报私仇,会把他送到青石坳去修梯田,甚至送去劳改,她心乱如麻。
长期的交往与少女的直觉使她深信古少林和他的家庭是清白的。但是她真搞不懂,革命怎么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轻易地把平时最熟悉最善良的人打成了坏分子?丁独灿所说的乡下群众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凭他们的一句话或者纯粹是一种猜测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们说得是真的吗?谁能证明事情的曲直真伪?
古少林怎么就一个耳光打出这么多的麻烦来了呢?裴小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感觉自己如坠茫茫迷雾,许多事情不可理喻,无法解释。先前还满怀信心地指望老齐师傅能够为古少林说句公道话,帮助他度过这道坎儿,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她感到茫然无措,只能眼巴巴地替古少林担心。

2.
趁着公社机关人员中午休息的时候,裴小丽悄悄来到公社武装部后面关押古少林的那间小屋外。看见神情落寞的古少林呆呆地坐在水泥地板上,样子憔悴不堪。她的心猛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似的,涌过一阵尖酸的疼痛。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小屋内的古少林抬起原本耷拉在两膝之间的头,将目光投向窗子。当他看到窗外的小丽,急忙站起来,扑到窗前,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委屈、与忧伤。
“少林……”裴小丽满眼柔情地望着古少林,她明明要向古少林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唇边却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望着他,眼角泛着一丝泪光。
看到裴小丽,古少林的心里又有了一种坚定的感觉。但是见她犹豫不语的样子,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说:“小丽,丁纪元和丁独灿那些王八蛋是在有意污陷我爷爷和我的家人,我不会被他们吓倒的。你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就会出去。真相胜于雄辩,我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当年曾经与我爷爷一起战斗过的老革命,请他们替我爷爷作证,恢复我爷爷的名誉!”
小丽赞同地点着头。但是她想,面对眼前的形势,单靠古少林一个人的力量谈何容易啊!
古少林只在窗前站了不到一分钟,忽然转过身,又转身回到刚才的地方坐下。他眼睛望着地面,喃喃地说:“小丽,我现在已经被他们当作了坏分子,看来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影响,你还是不要来看我了,免得别人以此为由来找你的麻烦,整你!”
裴小丽用双手抓着铁条窗棂,她很快地摇了摇头,表情十分坚决地说:“少林,我不怕,大不了跟你一块儿去青石坳修梯田,有什么了不起!”说着眼泪就唰唰地滚落了下来。
古少林望着她,说:“你为什么这样傻,这样做值不值得!你要是因为我的事情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那又何必呢?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小丽用手背擦干了眼泪,真挚地说道:“少林,你不要说了。你只是一时冲动打了丁老爷子的耳光,作个检讨,认个错就会没事了。他们这样对你纯粹是打击报复。你别急,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放你出来。好好保重自己!”说完,她匆匆地离开了窗口。
古少林望着小丽的背影,大声说:“裴小丽,我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理,你不要瞎掺合!”
小丽已经转过了屋角。

3.
深秋的原野一片枯黄,晚稻已经收割入仓,田地里留下一茬一茬坚硬的禾蔸和零星的稻穗儿,几只漏网的麻雀在忙着觅食。清水河已经退到了河床底部,河水与河岸之间露出灰色的干涸的河床。秋蝉在岸上的柳树枝上不停地鸣噪着。
临近中午,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载着古文标夫妇和他们的一些破旧家具,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向雨母山驶来,车轮扬起一阵黄尘。
汽车拐入雨母山公社大院停下并熄了火。两名戴着红袖箍的持枪民兵首先跳下汽车,与闻讯赶过来的丁独灿等几名公社干部打过招呼。他们简单办理了一下交接手续,就算将古文标夫妇交给了雨母山当地的政府。随后,公社通知湾里大队派几个人把古文标夫妇和他们的家当接到村里去。
丁家禄一行人挑着古文标的旧家俱回到湾里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暮色苍茫的山野弥漫起淡淡的雾霭。
一些没有下地干活的老人和妇女早就聚集在村口等候了,他们要看看在城里生活多年的古文标回到乡里是个什么模样,带回了多少值钱的家当。
古文标夫妇走近村口的小桥和老槐树,望着那片土墙黑瓦的村子,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羞愧感在心中扩散。尤其是刘瑛,她一直在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她感到一阵恐惧、无助和绝望。
刚开始,当居委会和派出所的人要求古文标交出户口本的时候,刘瑛一个劲地埋怨古文标,说他在当初结婚时向她隐瞒了家庭历史。后来想到事已至此,埋怨也没有什么用。她也想过离婚,但是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还算不错的,再说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也就只好与丈夫一起面对这个突然降临的变故,跟着来到乡下。
进入村口,她听到有人在窃窃低语:
“你看呐,文标两口子应该才四十来岁吧,怎么看起来很出老噢!”
“不是吗?头发都白了。”
“那年文标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个细俫子,回来就变成个小老头子了!”
“文标的老婆从来没有回来过,乡里的生活她恐怕过不惯呢!”
“城里人哪过得惯我们乡里的生活啰,这次回来锻炼一下也要得!”
……
这些质朴的村民想不明白,古文标夫妇看起来是老实厚道的人,国家粮吃得好好的,怎么会被民兵用长枪押着回到离别了几十年的故乡?他们纷纷猜测古文标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误。
普通村民哪里知道,正是他们村里有人出于忌妒和家族夙怨,捕风捉影地硬将当年古兆光与何蕙兰被日本人追击中弹后遇到丁占魁这一节经历,说成是古兆光自己脱离了抗日游击队投靠了土匪。有明白内情的人心知肚明,这回湾里村丁氏家族的少数人总算有机会出一口恶气,要让古氏家族引以为傲的英雄人物名誉扫地,臭不可闻。
这些人利用手中掌管印章的权力,以湾里村生产队全体社员的名义,向古文标和刘瑛的单位写检举材料。检举信上所列的罪名就是古文标的父亲古兆光通匪并奸淫人妻。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古文标夫妇弄回乡里来,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
因为古家的老宅早已在土改的时候分给了贫雇农,生产队里找不到合适的空闲房子安置古文标夫妇。有人提出让这对回乡改造的坏分子夫妇住到牛栏里去。丁家禄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队部原本堆放着石灰和杂物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又矮又破的偏檐屋腾了出来,用稻草把残破见天的屋顶稍微遮盖了一下,让古文标夫妇住了进去。所谓偏檐屋就是倚傍原有正房的外墙磊就三堵低低的矮墙,再塔上一面斜斜的屋顶,铺上黑毛瓦、杉树皮或稻草。在江南乡村,这种简易结构的偏檐小屋通常是用来存放柴禾、杂物,也有的作为茅厕之处。
当夜幕降临在雨母山的时候,古文标夫妇站在低矮昏暗的偏檐小屋里,望着身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乱七八糟的的破旧家具、锅碗瓢盆和被褥铺盖,面容忧戚,相视无语。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人在那家国营工厂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在这场运动中也一直是小心翼翼地紧跟着形势潮流,甚至该举手的时候举手,该喊口号的时候喊口号,也曾表现出十足的积极与忠诚,怎么在一夜之间却成了有历史问题的坏分子,划入被专政的行列里?组织上怎么仅仅凭着原籍老家几个人一页薄薄的揭发信,随随便便就把他们押送回到乡下来?
古文标记起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么一句话:不顺心的生活就如女子遭遇强奸,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含着悲痛默默地顺从吧!起初读到这句话,他曾气愤地斥骂“这是什么混账逻辑?”可眼下的自己不正是处在这种状况吗?
古文标百思不得其解。可转念一想,既然想不通,也就不想了,索性闭上眼睛接受这个现实吧!

4.
秋夜,山村显得异常宁静,甚至连虫子的鸣声都没有。淡淡的新月儿孤寂地掩在轻薄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从清水河上吹来的风,轻轻鼓动着木窗上破烂的窗纸。
没有灯,小屋里一片漆黑。
古文标在包裹中翻寻了半晌,找出一枝白蜡烛,将它点燃,往窗台上滴了几滴蜡液,然后把蜡烛立在上头,昏黄的烛光便在小屋的土墙上闪烁起来。
刘瑛有一个爱卫生喜欢整洁的习惯。原来在城里的时候,看到家具上蒙上了灰尘或者东西没有摆放整齐,心里就堵得发慌,非要动手将它们弄整齐擦干净不可。
现在虽然被下放来到丈夫阔别多年的老家,住着这么一间破烂的屋子,看到满屋子这种狼籍不堪的模样,她心里怎么也受不了。于是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动手将东西稍微规整了一下,让小屋看上去稍许顺眼一点。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从皮箱里拿出一面小圆镜,擦了擦,把它挂在靠门的墙壁上。这才坐下来,疲倦地望着那朵微弱的、跳动的烛焰。
屋子的角落里有个土砖垒筑的烧柴火的小灶,古文标在那儿忙活着。他不知从哪儿捡来几根枯树枝,准备升火做晚餐。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可是,古文标寻遍了带过来的那几个坛子缸子和箱子柜子,就是找不到那个装着几十斤大米的白布袋子。
真是奇怪了!几天前接到派出所的户口迁出通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在粮折注销之前赶紧将平时节余下来的口粮全部买回来,以便到了乡下可以应付一阵子。搬迁的前一天,他亲自用一只白布袋从粮店扛回那几十斤大米,并把它藏在一个陶土缸子里面。现在竟然不见了。是不是忘在了汽车上,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找不到粮食,意味着他们在下放的第一天就面临断饮这个残酷问题。
刘瑛听丈夫说大米弄丢了,也急忙起身和他一起寻找起来。可两人翻遍了所有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夫妻俩一脸的焦虑和气恼,沮丧地坐了下来。屋子里死一般地凝重。
带来的粮食莫明其妙地不见了。
古文标夫妻俩空着肚子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辗转无眠。他们在饥饿和忧郁中度过回乡后的第一个夜晚。
 楼主| 发表于 2020-4-5 12: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二十一章  一线希望

1.
当年,清水河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丁占魁意外地从古兆光与何蕙兰两人丧身的小舟上抱回出生不久的丁耀宗的时候,心里是又惊又气又恨。然而面对着这孩子虚弱地哭喊,奄奄一息的样子,人性中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同情和怜悯之心在他身上复活了。尽管这孩子不是他的种,但毕竟是在他的家中出生,更何况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着何蕙兰,也十分敬重着古兆光这位有血性、有气节的冤家对手,因为古兆光确是一条抗日杀敌的硬汉子,众人皆知。
丁占魁已经顾不得自己仍然处在日本鬼子和保安团追剿的危险之中,抱回了古兆光的孩子,让他在丁家长大成人。
后来,丁占魁按照古兆光临死时的嘱咐,与凌锐取得了联系,随后带着他的人马投奔了游击队。在祁阳潘家埠的那次伏击战役中,丁占魁被鬼子汽艇上打来的子弹击中,终因失血过多而身亡,他的父母也相继去世,从此丁耀宗的身世遂成了无人知晓的谜。
也许是因为在歧视、压抑和屈辱的环境下生活成长的缘故,丁耀宗的骨子里有一种非常自卑又非常倔犟的成份。从丁家老少成员的目光中,从旁人闪烁其词的言语中,他隐约觉察出丁氏家族对他怀着十分排斥,甚至充满敌意的态度。这是怎么回事呵,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和一根柚木扁担扯上了关系?而这根扁担的主人就是丁家的死对头——古氏家族大名鼎鼎身怀扁担神功的古兆光,难道……
随着年龄的增长,丁耀宗对自己的血缘和身世滋生出更深的疑惑,他逾发孤僻也逾发忧郁了,总喜欢一个人待在山上或柴房里冥思默想。
猜疑就像一粒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如今这棵种子在丁耀宗的心中一天天发芽长大,终于长成了一株不可扼止的大树,时刻碰撞着他的心弦,使其不得安宁。
也正是因为对自己身世的这种猜测,使丁耀宗变得特别地敏感。当古少林初来湾里村插队之时,他第一眼看见这位新来的男知青身边带着的那根油亮结实的柚木扁担,又听说他也姓古,而且老家就在这雨母山区,便像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悄悄观察古少林与丁家宝的长相和举止神态。
现在,他从他们两人的相貌上似乎已经印证了自己心中长期以来的困惑,可以百分之百的确认,丁家宝与古少林是有着某种血脉渊缘的堂兄弟,而他自己无疑是古兆光的儿子……
丁耀宗在心里确认了自己的身世,这一切不再有什么疑问了,多年的猜测也算有了结果。当他肯定了自己的推断的时候,内心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而又痛苦地揪扯着。天哪,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那天古少林和丁家宝同时被押往公社去的时候,丁耀宗的内心烦躁不安。可是他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不可以乱说乱动,更不敢到牛棚去看望他们。他只能躲在老宅的窗子后面,悄然落泪。后来得知哑女和小丽去牛棚看过丁家宝和古少林,他在心里也感到一些安慰。
丁耀宗整天勾拉着头,老老实实地按照队长的吩咐出工、汇报思想,然后伺弄他家那块豆腐干大小的自留地,其余时间就只是躺在家里,睁着一双幽暗的眼睛仰望窗外的天空。

2.
没想到古文标两夫妻也下放到了雨母山老家,这让丁耀宗的心里再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憾。他很想去看看他的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已经对自己与古文标的兄弟血缘深信不疑,只是由于他们彼此特殊的身份,他不敢公开去登古文标的家门,也不敢贸然去与古文标确认这层关系。在那样的环境下,像他这样有着重大历史嫌疑问题、背景复杂的另类,每日都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言行上一不留神就会被别人当作把柄被上纲上线,从而给拉出去接受批斗,轻则关进牛棚,重则判刑劳改,命运已经由不得他自己的主宰了。
古文标回乡的第二天,天空下起了绵绵的秋雨。屋檐下的雨滴敲打着青石阶沿,发出“嘀嗒嘀嗒”单调的声响,更加衬托出秋天的落寞与空寥。
望着窗外朦朦斜飞的雨丝,丁耀宗忽然想到古文标刚刚从城里回到乡下,肯定走得仓促,恐怕什么吃的都没有准备,此刻天正下着雨,不如趁着外面没人走动,给他们送点蔬菜过去。
打定主意,他披起蓑衣,戴上斗笠,佝偻着身子赤脚来到自留地里,摘了一个大南瓜,另外砍了几棵大白菜,像做贼似的,不声不响地把蔬菜放在古文标住的那间偏棚的门口。
翌日清晨,古文标夫妇打开房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门旁的台阶上放着一堆水淋淋的蔬菜,很是吃惊:这蔬菜是谁送来的?为什么招呼都没打?他们首先想到了丁家禄,又立即否定了。还会有谁敢在他们落难之际来接近他们呢?实在想不出在这村里还有什么人敢冒同情五类分子的风险来接济他们。不过他们还是感到了一丝温暖,从心底里感谢那个送菜的人。
经过一番犹豫,刘瑛半开着门往外张望了好一阵,生怕被人看见似的,飞快弯下腰去将蔬菜抱了进来,然后立刻把房门掩上。她对丈夫说:“这个时候还有人给我们送蔬菜,这个人是谁呢!会不会是少林呵,这孩子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下放到这里的消息了吧?嗯,先不管他,没有大米做饭我们正好可以拿这只南瓜来充饥,对付着填饱肚子再说,死活听天由命!”
古文标从隔壁的牛栏里寻来一些干稻草,开始点火烧水,一面去找切菜的刀子,找了一气菜刀也找不到了。他干脆把被雨水淋洗过的南瓜放在一块木板上面,用一根木棍将它敲碎,再把敲碎的南瓜片用手掰成小块,扔进铁锅里去煮。唉,已经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实在是太饿了。铁锅里的南瓜还在煮着,两个人就用手抓起木板上残留的南瓜瓤和瓜子塞到嘴里,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嘭”地被撞开了,丁家禄陪着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那男人上穿黑色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谷黄色军用雨衣,脚上是一双平口雨鞋,一条裤脚挽起另一条裤脚垂下,他是大队民兵营长陈楚江。
古文标和刘瑛两人急忙起身,咽下嘴里的东西,尴尬地望着来人,嘴角边和手指上还粘着南瓜瓤儿。
看到他们这种神色,又见地上的白菜和破碎的南瓜,陈楚江面带警觉的神色问道:
“这南瓜和白菜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到社员的菜园偷来的?”
古文标感觉心头被重重地刺了一刀,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丁家禄向古文标使了一个眼神,笑着对陈楚江说:“哦,他们刚来,没有菜吃,这是队里送给他们的。”
陈楚江瞪眼望了一眼丁家禄,说道:“你们倒好,对土匪崽子倒是蛮同情的嘛!”
听到此言,丁家禄马上红着脸解释说:“嗯嗯,我觉悟低,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陈楚江转身向古文标夫妇交待了有关政策,责令他们在群众监督下,规规矩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改造,不许乱说乱动,不准擅自外出,每周都要写行为汇报,每月要写思想小结,定期接受训话。
古文标和刘瑛默默听着,连连点头。
陈楚江走到小灶前,揭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煮着的南瓜块,嗅了嗅南瓜的香气,大声说道:“坏分子不好好接受劳动改造,一来就享受贫下中农的劳动成果,这还了得?”说着,他随手一掀,把满满的一锅南瓜打翻在地上,然后对丁家禄说:“你们的革命立场也太低了,对他们这样的坏分子怎么能怀有同情之心呢!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革命的残忍,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吗?”
丁家禄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心里却在说:你对我发什么甩,装什么牛逼?无非是占着个民兵营长的位子!
古文标夫妇俩低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南瓜撒在地上冒着热气,满心酸痛。
表现了一番革命正气,陈楚江正要往外走,抬头看到门边墙壁上挂着一面小圆镜,“哼”了一声说:“你们到这里来是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摆什么臭架子!”随手取下镜子掷在地上,小镜碎成几块。他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刘瑛一句也没听清。她用眼角的余光望着陈楚江走出小屋的背影,为那一锅撒落的南瓜感到可惜。
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朦的禾场上水花密织。雨雾层层涌动着,一直漫延至河对岸的山脚下面,与山上的雾霭连成一片。

3.
裴小丽刚刚从公社排练完节目回到村里,天已经断黑了。听说古少林的父母被下放来到了湾里村,她扔下黄挎包就摸黑跑过来看望他们。这个单纯的女孩完全不顾会有人打她的“小报告”,给她扣上同情和亲近“坏分子”的罪名。
当她推开古文标夫妇居住的那间偏檐小屋的木门,看见燃着一枝昏黄烛光的房屋里一对落寞、憔悴又凄楚的夫妻,禁不住一阵鼻子发酸,心头涌上一股忧伤。她感觉古少林的父母比她在去年下乡前见到的时候要苍老了许多。小丽叫了一声“伯父伯母”,鼻子一酸便扑到刘瑛的怀中,失声痛哭。
刘瑛也搂着小丽的肩膀,泣不成声。
两个女人憋了很久的眼泪就像突然决口的堰塞湖水,一个劲地涌出眼眶。
古文标的眼睛也已经是一片潮湿朦胧。
哭过了。冷静下来之后,裴小丽抬起头忧虑地望着刘瑛说:“伯母,少林因为丁家宝的事打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丁独灿的父亲一个耳光,现在被关在公社武装部里,过几天就要送到青石坳去开石山修梯田。”
古文标急忙问道:“丁独灿?”
小丽:“是的,丁独灿是雨母山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武装部长。”
刘瑛又拉住小丽的手,着急地说:“少林从来不与人打架的,他怎么动手打人了呵?”
裴小丽便把丁家宝和古少林被抓的经过说了一遍。
古文标半晌说道:“丁独灿?想起来了,他是丁纪元的儿子,他们家过去是在清水河上撑渡船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接济他们家!”
刘瑛抹一把眼泪叹了口气,愤懑地低声说:“彼一时此一时,你现在是有历史问题的人,还想人家感念你们家的旧情吗?作梦吧,不往死里整你就烧高香了!看来这次少林是遇到大麻烦了!我们家这是招惹了谁呀,怎么什么烂事都找上门来了,这日子让人怎么过啊?”
小丽望着刘瑛说:“伯母别难过!我看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少林。”
刘瑛不解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小丽默默望着微微跳动的烛光,茫然地摇着头。但是她有一个天真的想法:古少林的问题只是人民内部矛盾,并没有他们说的那样严重。一定有办法说服公社革委会,尤其是那个丁副主任,要求他们对古少林从轻处理。眼下她只是抱着这么个愿望,到底能不能行还不得而知,因此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
几个人说了一会话,刘瑛担心小丽在这里待得太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催她尽快离开。
正当小丽准备开门离去的时候,门却被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队长丁家禄,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4.
古少林在公社武装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已经关了好几天,仍然没有任何处理结果,也没有释放他出去的迹象,他的心里很是焦急。
他整天就是坐在墙角的水泥地板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一遍一遍地梳理着自从下乡以来听到的有关他爷爷,有关古丁两个家族的零星的传闻,时而向着天花板长吁短叹。
到了晚上,整个院子里漆黑一片,阒无人声。好在那天在被押送的路上小丽给他带来了心爱的口琴。此刻,为了排遣心中的忧郁和寂寞,他就掏出口琴吹奏往日喜欢的乐曲。有音乐陪伴,他就不觉得寂寞。
为了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少林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墙壁大声地背诵语录。有时也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些看过的小说中的人物与情节,回味书中蕴含的寓意。
值班的老头儿每隔几个小时就持着根红白两色的棍棒到院子里巡视一圈。他对这个被关押的小知青好象并不怎么在意,平时就守在前面院门旁边的传达室里,挂上一副系着黑绒绳的老花眼镜看报纸。报纸上通常整版都是大幅的照片和大块的批判文章,一行特号黑体字的通栏标题像笨重的铁杠横在报纸的上方。他看报纸的时候时而神情亢奋,时而目光凝重。
老头不看报纸的时候,就打开桌子上一只手掌大的半导体袖珍收音机收听样板戏,只要一听样板戏,他就会仰靠在竹躺椅上摇头晃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老头儿是个六十开外的高个子,背稍微有点驼,穿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右臂上戴着红袖箍,走起路来的时候一双过膝的长臂在两侧一摆一摆的。他姓王,因为在大炼钢铁那阵子当过几天炼铁队的管理员,人们习惯称他叫“管老爷”。
古少林坐在墙角的地板上,正沉浸在回忆和思索的世界里。
白天裴小丽来看望古少林,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这让古少林心里掀起了波澜。他深知小丽的心意,内心深处对这个从小学到中学直至下放都相处在一起的女同学怀抱着好感。但如今,他首先考虑的是怎样摆脱这种身陷囹圄的处境,尽快搞清楚自己家庭的历史问题,还他爷爷及父亲一个清白。他尚不知道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而也就不愿意把小丽也无端的牵扯进来……
窗外划过一道亮光,古少林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是“管老爷”手持电筒和棍棒到院子里巡查来了。
“管老爷”用手电筒向古少林这间小屋的铁门照了照,铁门上的大铁锁好好的挂在门扣上。他又照了照窗子,小屋的窗子没有玻璃窗扉,但在木窗框上装着铁窗条,他仔细地查看了那些铁窗条,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管老爷”放心地咳嗽一声,在窗前站住了。
就着手电筒的亮光,“管老爷”望着坐在角落里的古少林单薄的身子,轻声叹息着说:“唉,你这个知青俫仔,到底作了什么孽呵?交待清楚了不就行了嘛。关在这里受什么罪呢!”
见古少林没有哼声,他又问:“你是衡阳来的知青吧,一个学生伢子,为什么要反党反社会呢?要不就是偷了人家的东西吧?如果是偷东西的贼,打死都活该!”
“管老爷”这话让古少林十分反感。他欠了一下身子,让自己伸直双腿靠在墙上,然后大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没有偷人家的东西,只是动手打了丁独灿的老爹一个耳巴子,可是他先侮辱我的爷爷和我父亲!”
“管老爷”也背诵了一段语录,说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家在哪里,爸爸叫什么名字?”
古少林:“我老家就在这雨母山的长湖町,父亲名叫古文标,爷爷名叫古兆光。”
听到古少林说出古兆光这个名字,“管老爷”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怀疑地望着古少林。过了半晌,他忽然拉着长长的声调说道:“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有名的扁担王的孙子吧?想起来了,听说你爷爷的功夫了不得,还打败了丁氏屋场的武秀才丁占魁呢!据说你爷爷后来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好象还和丁占魁争过一个女人。”
古少林听到此言,一下子就热血沸腾起来,兴奋地扑到窗前,抓住窗棂问道:“大伯,您一定知道我爷爷的情况,请详细跟我说说好吗?”
“管老爷”有所顾虑地收住了嘴,只是呐呐地说:“呵呵,我也是听老辈人说的,具体情况我哪里晓得?了解情况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早就不在本地了,一般人哪里会知道呢?现在搞运动,也不许乱讲的,乱讲是要挨批判坐牢的!”
古少林恳求道:“老伯伯,我的父母正受到造反派的迫害,请您告诉我,还有谁知道我爷爷的历史?求您帮帮我!”
“管老爷”为难地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说你爷爷那一帮人十有八九都不在了,个别还活着的人也早就离开了雨母山。”
古少林从窗子里伸出手去拉住“管老爷”的手说:“老伯伯,这个人是谁,他现在哪里?”
“管老爷”用棍棒拦开古少林的手,回答道:“听武装部的老领导说,曾经担任洪山抗日游击队支队长的凌锐,从抗美援朝前线回来后就调到新疆去了,好象是当了师长。具体情况不晓得,呵呵,我也是听说的。”
古少林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可是当他想再问一问“管老爷”一些相关的情况时,“管老爷”摆了摆手说:“你还是老老实实接受处分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要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他用棍棒敲了敲铁窗条,拿着手电往窗户照了照,转身摆着两只长手臂离开了。
古少林双手攀着窗条,冲着“管老爷”的背影大声喊:“老伯伯,老伯伯……”
从黑暗中吹来一丝带着稻谷清香的风,墙脚下的苦艾轻轻摆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在院墙边上,那株剪影似的老枫树把繁茂的枝叶寂寞地有所期待地举向天空。明月像一颗硕大的珍珠嵌在宝蓝色的天幕上;又像谁家顽皮的小孩爬在树杈上,悠然自乐地吹着洞箫。箫声袅袅地飘了过来,山涧般柔润而清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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