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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谢晓衡长篇小说新作《苍山蒺藜》(每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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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7 16: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苍山蒺藜》序

湘江养育的作家谢晓衡
一一寄语《苍山蒺藜》
黄永健


雨母山
古丁传
小说家言
历史家简
雨母山神道
谢晓衡志坚
写出一段传奇
泪湿一段青衫
不知何故衡阳梦
依然翻越至天山
望云端
拄双拐
万古不灭金圣叹!

衡阳作家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快要出版了,作为多年的好朋友,他嘱咐我随便写点什么,对这篇小说进行一个简短的评论,我不揣冒昧就说上这么几句话。
谢晓衡在深圳工作很长时间,我以前给他的诗集写过评论,帮他介绍给香港的作家阮婉珍女士打工。他在深圳的时候一直在詹兆强的公司里面工作,詹兆强身体有一点残疾,但是通过卖报这个行业实现了人生梦想,一个江西汉子,很可爱。
谢晓衡虽然没有詹兆强那么强悍不驯,但是谢晓衡也是身体有点残疾,不甘屈居平庸无为的非凡人物。他出生在五十年代末,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一代人是有理想的一代人,那个时代让他们从小长大在祖国一片红海洋中,革命的浪漫主义、理想主义、虚无主义非常盛行,他们的出身经历决定他们的文章写出来的文字包括他们的眼神,还有他们做事情的风度,都有一定的理想性和浪漫性。
谢晓衡在这篇小说里就写出了那个时代发生在湘南衡阳背景的知青故事。如果说只是写这样的故事,那么文革小说包括知青小说都已经写过了,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谢晓衡的这篇小说把这些人物,放在大的历史时空里面来进行叙述,神话传说、地方的文化历史、政治话语都纠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多声部的合唱。
这个多声部的合唱小说有这么几个特点:第一,就是具有强烈的时代性,一对下放知青,他们回到了衡阳雨母山这个地方下乡,作者平心静气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因为家庭下放的原因,他在农村生活过,当时社会发生很多情况他是比熟悉的,比如说小说里面的一个情节,那个公社卫生院的主任拒不接受给所谓的反革命分子治病拿药,上纲上线,无比荒谬,她跟公社干部作风不正,出乖露丑。
小说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荒谬性、矛盾性、斗争性的东西,我想他主要是想用小说元素,提升可读性。人类一直生活在这个矛盾斗争焦灼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中有错错中有对之中。
小说里也充满了很多不确定性,比如江西放蜂人与陈香萍的奇遇,诗词穿插,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让我们五六十年人非常亲切。今天的网络小说古怪精灵,广拥读者,说明小说艺术生命强大。现实生活中人的能力有限,人的身体功能有限,人类一直希望生活在另外一种时空里,可以发挥他身体肢体达不到的那种功能,还有我们现实生活中达不到的那些欲望。这篇小说也吸收了当代网络写作古怪精灵的一面,能够满足读者的延伸性欲望,我认为这篇小说比他之前写过的小说《一再疯狂》更好,特别是在语言锤炼上比以前要高明多了。
这个小说也有缺点,一个就是评头论足的成分多了点,余华的小说用身体语言、对话、环境描写等等来暗示故事现场发生背后的深层原因,让人产生深刻的联想,作者不必在故事发生的现场评论太多。还有,就是小说里面人物对话的设计,还有精炼加工的空间。
今天是中秋,国庆两节重叠,我在酷热的深圳席地而坐,写上一段话,我是希望通过这样一个点评与谢晓衡共勉,在写作的道路上一路前行。

                                 2017.10.2.于深圳.紫藤山

序者简介:黄永健: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艺术学博士、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主任、中国艺术学科研究生教育联盟副主任


2.   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内容简介:

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共三十三章,二十二万余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知青古少林和裴小丽来到湘南雨母山区插队落户,然而,命运之手将他们推入一次充满悲情传奇色彩的痛苦与险恶、困惑与无柰的探访之中。无意间揭开了一段关于家族、关于过去的神秘历史,从而让一段抗日时期的情感纠葛昭示于世。在那个抑郁的年代,他们自己的命运同样受到现实的残酷而又无情的捉弄。面对古少林家庭的变故,古兆光历史问题造成的影响,以及招工回城的诱惑,暗中黑手的摧残,纯真的爱情是如何演绎出动荡岁月血色苍茫的青春传奇?爱与恨的冲突、灵与肉的交织;愚昧或诱惑、正义或邪恶,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展现出异象纷呈的画面,苦涩的青春,凄美的爱情,引人遐思,扼腕感叹。
看点分析:
这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传奇小说。混乱的年代,真实的人性,曲折的经历,流畅传神的文笔,生动的人物描写,为读者展示了一个发生在并不久远的年代的传奇故事。小说叙述的是几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的人生经历,视角独特。表现人的命运与社会环境的冲突,经历奇特。怀旧之中诠释青春励志的力量。以神话传说入手,涉及内容丰富,对特殊年代人物在特殊环境中造就的命运刻画得尤为深刻。展现出鲜活的众生相、典型的人物个性,充满传奇色彩,引人入胜。侧重人物命运与时代的关联,对优美的自然环境有着生动细腻的描写。可帮助读者了解故事发生地风土人情及独特自然景观。


3.   写在前面  /  谢晓衡

在完成了长篇小说《一再疯狂》并将其正式出版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我又开始了这部《苍山蒺藜》的写作。从准备素材到投入工作,断断续续将近三年的时间,后来又进行了四次修改,如今总算结束了全部书稿。接下来,我要把它交给亲爱的读者们,期待着各位读者参与进来,和我一同进入愉快的、对作品再度创作的过程。
这部小说的大部分情节都是虚构的,但不失生活的真实性,我用艺术的方式把它们呈现出来,加入了作者的情感和思考,不一定完全正确,出发点是想通过这些故事以及故事中主人公的命运,引起读者诸君的关注与探讨。
延续着我一向坚持并注重的人生和人性的话题,这部小说依然是关于社会大环境与个体人生,关于过去艰难岁月人性与命运的真实描述。
人类是环境的产物,遇善则善,遇恶则恶。虽然人性与生俱来一直在美与丑、正义与邪恶之间经受着煎熬和挑战,但是人性中固有着美善与良知,悲悯与同情的宝贵基因,生生不息,永不磨灭。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就在于拥有理性向善的能力,离开了这种基本的属性,那么人类就是畸形的怪物了。
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生活磨难之后,让人感触良多。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社会的一分子,同时也都是社会的产物。个体组成社会,又在社会力量的裹挟中走向远方。因此,社会环境的好坏与每一个成员有关,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提升自身素养的课题。
我在作品中塑造了一批真实可信的人物形象。或许我鞭笞了那些看上去丑陋而可怜的人物,其实也是在鞭笞着作者自己的心灵。在描述作品中人物甚至是所谓的恶人的时候,我的心中不可能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因为我也是生活在那个社会时代的底层庶民,他们的经历有些我也经历过。
呈现过去的历史,是为了生活在今天的人们引为龟鉴,从而更多地反省自己的行为,更多地尊重个体的生命,更多地注重心灵的修养,让那些悲剧不再发生。
小说中描述的历史离我们并不太遥远。小说中某些人物身上所表现的丑陋品性仍然或多或少地依附于今天的我们身上,只不过我们对其熟视无睹或习以为常。这是非常令人震惊,也非常令人恐惧的事情。因此,如何避免类似情形的发生,如何根除那些丑陋垢弊,是我们每一个人所应该关注和深思的。
或许,一部小说不可能承载起如此沉重的责任和负担,那就权且是一次偶遇,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同作者作一次充满悬念的旅行吧!谢谢有你同行!
阿弥陀佛!

                      2014年9月12日于雁城绿云轩
湖南军粮http://bbs.e0734.com/data/attachment/common/cf/103300rv783kicl3lvjiii.jpghttp://bbs.e0734.com/data/attachment/common/cf/150722uwsu6t6uubd0fpvn.jpg
 楼主| 发表于 2020-2-16 21: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版主置顶支持!谢谢朋友们欣赏鼓励!
发表于 2020-2-17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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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内容简介:谢晓衡长篇小说《苍山蒺藜》共三十三章,二十二万余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知青古少林和裴小丽来到湘南雨母山区插队落户,然而,命运之手将他们推入一次充满悲情传奇色彩的痛苦与险恶、困惑与无柰的探访之中。无意间揭开了一段关于家族、关于过去的神秘历史,从而让一段抗日时期的情感纠葛昭示于世。在那个抑郁的年代,他们自己的命运同样受到现实的残酷而又无情的捉弄。面对古少林家庭的变故,古兆光历史问题造成的影响,以及招工回城的诱惑,暗中黑手的摧残,纯真的爱情是如何演绎出动荡岁月血色苍茫的青春传奇?爱与恨的冲突、灵与肉的交织;愚昧或诱惑、正义或邪恶,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展现出异象纷呈的画面,苦涩的青春,凄美的爱情,引人遐思,扼腕感叹。看点分析:这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传奇小说。混乱的年代,真实的人性,曲折的经历,流畅传神的文笔,生动的人物描写,为读者展示了一个发生在并不久远的年代的传奇故事。小说叙述的是几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的人生经历,视角独特。表现人的命运与社会环境的冲突,经历奇特。怀旧之中诠释青春励志的力量。以神话传说入手,涉及内容丰富,对特殊年代人物在特殊环境中造就的命运刻画得尤为深刻。展现出鲜活的众生相、典型的人物个性,充满传奇色彩,引人入胜。侧重人物命运与时代的关联,对优美的自然环境有着生动细腻的描写。可帮助读者了解故事发生地风土人情及独特自然景观。



《苍山蒺藜》人物表

古少林——下放知青,古兆光的孙子。
裴小丽——下放知青。
丁家宝——湾里村社员。
周主任——公社知青安置办主任。
老齐——下放知青的带队干部。
哑女——陈香萍,丁家宝的妻子。
丁耀宗——丁家宝的父亲。
丁家禄——湾里村队长。
桂嫂——湾里村社员,绰号“王老嘴”。
凤幼——丁家禄的老婆。
“老鸡公”——本名丁富贵,湾里村社员。
刘德财——水渠施工队长。
古松明——古氏家族族长。
古和义——古松明的族兄。
古文清——古氏家族成员。
古美艳——古氏家族成员。
古兆光——古少林爷爷,抗日游击队员。
丁时雨——丁氏家族族长。
丁占魁——土匪头子,后走向抗日。
何蕙兰——丁占魁妻子,古兆光初恋情人。
明生——丁占魁的哥们。
表姑——古兆光的远房表姑,船东。
艾达——英国女商人。
凌锐——洪山游击队独立支队队长。
贾道士——游方道士。
古文标——古少林的父亲。
刘瑛——古少林的母亲。
丁雨绮——裴小丽的母亲。
余利生——江西养蜂人。
白帆——外科主治医生。
丁纪元——湾里村老社员。
丁独灿——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丁纪元之子。
陈楚江——雨母山大队民兵营长。
管老爷——武装部守门人。
阿依苏鲁——哈萨克族姑娘。
胡世锋——青石坳劳动队长。
黄沛霖——青石坳劳动队装窑组长。
周燕——公社卫生院医师。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第一章)谢晓衡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世世代代繁衍着神奇而悲壮的故事。——题 记




第一章  诡谲神话



1.暮冬的江南大地,气温开始有了一些回升。时常可以看到一些成群结队的大雁,变换着“人”字和“一”字的阵形,从灰色的天空飞过——这些有灵性的候鸟在湘江岸边那座云蒸霞蔚的雨母山下度过漫长的冬季,赶在天气回暖之际陆续迁往遥远的西伯利亚。临走之前,它们总要围绕着著名的回雁峰多情地谴绻低翔几圈,发出阵阵“嘎嘎”的鸣叫,然后盘旋着直上云端,向北飞去。古少林编个理由说服了医院的护士,一个人跑到了雨母山上。他用腋下的拐杖支撑好身子,让自己在雨母山顶的飞来石上站稳,脸上那块指头大小的紫色疤痕时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一下。他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利索地行走了。他手里拿着一封没留寄信人姓名和地址的信,眺望着山脚下那片广袤深邃的松林和夹在林莽之间的水库,满心茫然。虽然透过那熟悉的字迹他已经猜出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心中还是有一些莫明的忐忑不安。几乎在一夜之间,古少林所有亲近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活着的依然背负着命运沉重的磨难。他自己则把一段青春年华和一双健全的腿献给了雨母山。他开始在心里探究起这个给他痛苦记忆的地方。他总是琢磨不透,这到底是一片怎样诡秘,充满怎样灵异怪像的土地呢?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又收到这么一封匿名的来信,它好象在暗示他:是应该对眼前的生活作出一个明确的决断了。


2.古少林脚下的这座雨母山,位于湘中丘陵的衡阳盆地,为南岳衡山山脉七十二峰之首,与祝融峰、回雁峰厮守相望,又与七里山、石牛峰互为龙蛇之势。湘江从它的东面拐了一个弯,然后平静地流向湘北的洞庭湖。雨母山山势舒缓而上,主峰海拔238米。雨母山原名云雾山,因受地形影响,易起云成雾,山中常有云雾缭绕,故而得名。清雍正年间,执政衡洲的朱道台因辖区久旱不雨,百姓遭灾,便慕名来雨母山上的赤松子坛祈雨,因“虔诚祈拜,雨泽立降”,遂感言道“今云雾山无云雾,是雨母赐雨”,并赐送亲题“雨母”二字的金匾于帝喾祠内,至此云雾山更名为雨母山。此山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尽由花岗岩和板页岩构成,土地甚为贫瘠。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守着这么一座山峦,从石罅中那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稀薄的地块里抠掘着干瘪的粮食,赖以维系生命的繁衍。早些年,山上还长着一些松树、杉树和茶树,有一条碎石子小路通到山顶。而今,山上的树木差不多被砍光了,石子小路已不成其为路,破破烂烂像山洪冲刷出来的一道沟壑,若隐若现地蜿蜒在荆棘丛中。山顶残损无形的土坛旁边有一块“飞来石”,峥嵘嶙峋,黝黑坚硬。据《清泉县志》卷一“地理志·山川雨母山”记载:乾隆二十六年知县江恂因公至此,见山巅有石岿然方正,爰以篆书题刻“赤松子坛”四字于石之阳,用以纪念曾在此山中设坛祈雨的神农雨师赤松子,现在石头上的字迹仍依稀可辨。相传雨母山上有一神仙,与座落在谭子山的探山岭为两姐妹。两人互相打赌,看谁长得高些,于是两座山一个劲地攀比着疯长,天长日久,就长成了两座高入云端的雄奇的峰峦,倘若任由她们继续疯长下去,就会顶破天庭。这还了得?高居天庭的玉皇大帝被激怒了,为了遏制这两座山的长势,玉皇大帝派遣雷神去加以制止。于是雷神便以不可抗拒的愤怒,呼风唤雨,从南岳衡山的祝融峰上吹起一块巨石,向雨母山飞砸而来。其时恰有一孕妇在雨中行走,猛然看到头顶上这么一块巨石横空飞驰,吓得惊呼了一声。刹时间,随着一阵轰响,石破天惊,巨石碎裂成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掉到了雨母山和它周围的山坡上,因此,现在除了山顶上这块刻着“赤松子坛”的巨石之外,四周都落满了许多灰色的石块。老辈人说:如果不是那孕妇的一声惊呼,也许这块石头不会炸裂,那么雨母山上将有一块更大的巨石。雨母山在这块“飞来石”的重压之下,确实没有再向上生长。而谭子山那边的探山岭,因为雷神慌忙之中在那山顶撒了一泡尿,也停止了暴长的势头。

3.又据《汉郡国志·湘中记》记载,舜帝南巡曾路过此地,设坛祭帝喾……后来人们于此山上筑造了帝喾祠。每当祭祀的时候,山上便会云雾缭绕,象海水一样翻腾不止,靠得愈近便愈加汹涌,雾气缓慢地在山中涌动。人若在山中行走,脸颊上、手臂上沾满了水雾,汗毛上便会有一串串白亮亮、细茸茸的水珠子,熠熠闪光。要是遇到大风天气,那雾气更为壮观,恰似一片灰蓝色的海洋。在白云与黄土之间,这浑浊的世界咆哮着,澎湃着,这是舜帝的神力在激荡。很久以前,雨母山顶那块“飞来石”旁有一座祭坛,每当祈祷,便会立刻有雨水从天而降。因此,朝朝代代以来,当地每遇久旱不雨时节,就会有成群结队的村民来到山上求神施雨。有一年,湘中一带遭到历史上百年罕见的大旱,从春到冬不见一滴雨沫星子,大地流火,草木枯焦,河水断流,池塘干涸,田园坼裂,饿殍载途,白骨盈野,遍地哀嚎。为求雨母降水,方圆百里内的乡民抬着牛羊猪禽等牺牲供品,鸣着长号,来此膜拜祷告,那气氛,那场面,真可谓凄惋悲壮。据老人们说,那些祈祷的人烟烟络络从山顶绵延至山脚,一排一排列成长阵,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山坡上。阵前有礼生司礼,擂鼓呐喊,呼声动地。礼生声如洪钟,拉着悠长的嗓音引领众人齐声呼喊:长郊苍野,滴水竭尽,天干地旱,鬼哭断魂。龙王老爷,雷雨将军,吾众求神,施雨速行。大雨如注,大雨如倾,甘霖滔滔,救我黎民。……虔诚的祈祷果真感动了上苍,转眼之间天昏地暗,大雨倾盆而下。乡民们承蒙到上苍的恩泽,愈加感激山顶上这块灵异的飞来石和这方神圣的土坛,把它们视为沟联天地的神物。从此以后,知恩图报的人们每逢腊月初八,总忘不了兴师动众地带上些大鱼大肉、生果酃酒,奉献于飞来石土坛之前,焚香烧钱,以此作为对上苍的报答。这一风俗从古迄今,仍然在乡村中盛行未衰,延习不绝。不过如今的祭祀规模已经不是那么盛大隆重,尤其是远乡的村民,因为路途遥迢,提笼抬龛的十分繁琐,人们不再翻山越岭来此山上祭祀膜拜,而是就近在自家的田埂地头上摆张方桌或者簸箕,放上酒肉,将香火插于供奉的供品之上,点燃一对红蜡烛,焚几贴冥钱,朝雨母山的方向匍地祭拜。以农耕文明为主的汉民族传统习俗中,这类祭祀天地的活动由来已久,源远流长,甚至可以上溯到原始时代。人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天地鬼神的敬畏,寄托对自然界的感恩与祈望,这是乡间重要的祭奠活动之一。



4.有关雨母山的传说还有一个版本。据《竹书纪年》上记载:“术器作乱,帝喾逐术器于衡阳,斩其首……”。黄帝、颛顼时期,“三苗”部落一直被压制。蚩尤与黄帝决战中原时,术器曾协同蚩尤与黄帝作战,兵败涿鹿后,他退居衡阳,安守族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让术器没有料到的是,数年后,颛顼即位,一直谋划着拓疆南方的荆苗之地,便亲率大军南征,并派辅政的帝喾任先锋。帝喾与术器之间的疆域之争又起狂澜,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开战前,术器已回乡多年,带领族人忙于修塘整土、烧窑编竹,因而疏于战备防务。当帝喾率领数万大军一路杀过来,术器的“三苗”部落一经交战即溃不成军。胜负本已注定,但术器是一个不肯服输之人。他根据南方山林特点,把北方人难得一见的猛虎毒蛇当作武器,居然大败了帝喾。传说中的帝喾,也就是黄帝的曾孙,尧的父亲。帝喾本姓姬,名俊,因曾被封侯在高辛,又被称作高辛侯,他是个非凡之人。在书者看来,帝喾的身上蕴藏着一种浓郁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愫。帝喾被术器的虎蛇方阵挫败之后,按说心情十分沮丧,然而他依旧谈笑风生,并且还有兴致四处去游山玩水。当他游玩到湘江岸边这座荒凉石山的时候,偶尔遇见了隐身修道的祈雨法师赤松子。赤松子长髯束须、疯疯癫癫,向来目中无人,可是见到帝喾却如逢故交。赤松子正好闲得无聊,现在猛然有人登门拜访,自然是受宠若惊。他被帝喾亦威亦雅的气质所折服。这个半仙半神的赤松子,奉炎帝之命在山顶的松树林旁设坛求雨,当地人早已把他当作雷神雨师的代言人,敬重有加。见了帝喾,赤松子的第一印象不错。于是激情之下,他早忘了安居衡阳多年的术器给地方民众带来的诸多好处,反而倾力协助远道前来的帝喾。有人猜测,这或许是术器一直忙着劳作,疏于与赤松子的感情联络,要么就是因为术器长着一颗硕大无比的方型脑袋,不被以貌待人的赤松子所看好。接下来,帝喾整兵再战。赤松子为他搬来了赵公元帅和吴刚仙人,一个为骑虎仙,一个为蜈蚣仙。术器一旦放出虎兵蛇卒,两位仙人便从天而降,砍虎杀蛇。赤松子则趁势呼风唤雨,致使退守雨母山的术器族兵几尽灭绝。帝喾一路追杀,术器招架还击,帝喾用剑,术器用斧,两人决战数日,难分胜负。帝喾比术器年轻,体力逐渐占了上峰,他觑了个空子,耍了一个假动作,冷不防一剑砍下了术器那颗巨大的方型头颅。术器的脑壳应声落地,他心里一阵发慌,立即下马,趴下身子伸手向地上乱寻乱摸。这时,帝喾恐怕术器摸着了自己的头颅接上再战,赶忙举起手里的宝剑,随着山崩地裂,当即将雨母山劈成两半,帝喾腾身跳到术器的方型头颅跟前,飞起一脚,把那颗鲜血淋沥的头颅踢入裂开的地缝豁口,然后双手再使劲一合,那道裂豁夹着术器的头颅并拢如初。无头的术器还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拿着一双大石板斧对着天空胡挥乱舞。这时,赤松子从昆仑山云游回来,看见术器还在摇摇晃晃地挥斧乱砍,便上前对他大声吆喝道:“哎,术器!你已经死了,已经失败了,别把我的祭坛全打碎了噢!魂兮归矣哉!”听到此言,术器的身躯“轰”的一声,倒卧在雨母山顶,化为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人也因这一故事,将雨母山北面的山坡叫作“败阵坡”,把山下那座横卧在涧流之上的大石块称作“落马桥”。人们在山之阴的杂草丛中见到的那些错落叠磊的碎石和兀立的巉岩,便是高辛侯与术器激烈搏杀后留下的战场,人们为了纪念讨伐术器的辛侯,便在山顶上建造了帝喾祠。原来的帝喾祠已经颓废,只留下三间空无一物的断壁残垣。近年新建的帝喾祠已迁到了“飞来石”下方的半山腰处,一条狭窄的小道蜿蜒而上,直达山顶。山上那块刻着“赤松子坛”四字的“飞来石”,据传还有求子祈福的神功。古人洪山真人——明司空王昭就曾求嗣于此,后来洪山真人果得一贵子,聪明智慧,喜得洪山真人投下重金,重修殿宇。因为年代久远,加之人为损毁,此殿已不复存在。在“飞来石”下有一个半米见方的洞穴,洞中供奉着几尊佛像,求神布施者就在此洞前施礼跪拜,常年香火不断。每当夕阳西下,山顶上那些祈祀的烟霭便会与飘浮的云雾交相萦绕,映着橙红色的晚霞弥漫开去,给雨母山笼盖一层神奇而诡谧的气蕴。雨母山的传说众说纷纭,扑朔迷离,就像这山间的云雾,神秘莫测。据史料分析,博大精深的湖湘文化就是从这片被《离骚》歌咏过的沉郁而广袤的古楚之域酝育而出的。关于这一点,可以从生活在这里的古朴而坚韧、勤勉而果敢、富有挑战和拓创精神的人民的身上得到验证。他们说话的声调都很高亢,面容清濯,眼睛湛亮,激动的时候脖子上暴出一把把粗犷的青筋,平静的时候则像稻麦一样朴素安然。窃以为,或许正是因了远古的那些大神们在这片土地上长久不息地劳作和交战而播下了某种灵性;或许是先人的血汗给这片野性实足的“南蛮之地”注入了一种精神,朝濡暮染之中造就了楚南湖湘人这种高亢不俗的气节,以及勇于担当、勇于开创、敢为人先的品质传承。啊,就是这样一片山石嶙峋凸兀、层林葱郁迭嶂的地方,枕着潇湘的流波,披着悠悠的烟云,秉承着三黄五帝的钟灵浩气,在岁月的漫漫长卷中演绎出一幕又一幕令人叹为观止、闻之潸然落泪的悲喜活剧。

5.让古少林始料不及的是,因了他的到来,仿佛是往原本宁静的池塘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波浪,雨母山区的“文革”运动形势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对于天真单纯的古少林来说,生活原本就是一张洁净无瑕的白纸,他将用自己的青春与热情在脚下的这片广阔的天地里建功立业,描绘崭新而靓丽的图画。然而此刻,一切似乎并非那么回事,想象中的理想生活完全被打破了。这就是生活吗?命运之神的庐山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世界为何如此乖张?此时,云遮雾盖的雨母山像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透过早晨熹微的天光俯瞰着它脚下的这块神秘而苍茫的旷野。古少林站在“飞来石”上,向东眺望着天边的云霞,心中充满着莫名的感觉,是惆怅,是困惑,还是迷惘?他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沉重地压迫着,喘不过气来。



6.是的,人生就是这么诡谲无常。几乎是转瞬之间,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这令古少林既痛苦又惶惑不安。然而不论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生活总是按着它自己的轨迹变化着,发展着。不过,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古少林莫明地感觉到生活似乎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现实生活与理想竟然如此大相径庭。每当想起自己的处境,他就想到俄国诗人普希金的一首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要到来。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尽管活在阴郁的现在;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会变为可爱……”没错,一切都会过去,一切终要结束。然而新的困惑又在源源不断地悄然产生,于不知不觉中被岁月河流的浪涛裹夹着,伴随着沉浮的砂石、草茎或泡沫,奔向明天。古少林在心里叹道:或许,这,就是生活吧。然而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在雨母山插队落户之后的最初一段日子,无忧无虑的古少林经常与一块儿下放的同班女同学裴小丽攀上这座石山上玩耍,小丽喜欢对着树林歌唱,少林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琴在旁边伴奏。他们满怀憧憬,用这种方式抒发对未来人生的无限畅想。少林甚至会站立在微岚轻拂的山顶之上,模仿一位伟人挥手的姿势,指点山脚下的田舍村庄,激扬着冲口而出的豪言壮语。到后来就常常是他一个人登临此山,那多半是他心情抑郁难受的时候。正如此刻,他被难以承载的孤独、寂寞与困惑滋扰着,跑到这座陡峭雄拔的山上来,对着那些树林,那些石头,那些飞鸟,那些飘浮变幻的白雾,大声地吼叫。人们往往在虚弱与寂寞的时候,就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为了驱逐心中的茫然、恐惧与孤独,于是古时的人类就发明了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宗教,希望借用上苍和菩萨的神力来保佑自己,以此给灵魂一个依托与歇息的家园,一个不被打搅的安置处所。这其实也就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者是回归内心的一种途径。在古少林所处的文革时代,人们已经没有了信仰,也没有了宗教,各地大大小小所有的寺庙几乎都被推倒,菩萨雕像全遭损毁,到处都在搞阶级斗争。而古少林怎么也弄不明白所谓的阶级斗争何以会与自己扯上了关系,因此他迷惑而又无助地用吼叫和自我惩罚来发泄积压心头的苦闷与烦恼。


7.多少次,从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和语意含糊的调侃中,古少林渐渐了解到自己与这个叫雨母山的地方有着某种血缘的联系。原来,古少林的祖辈古氏家族和另一个大姓丁氏家族是当地两个大家族,古少林脚下这片土地就埋着他祖先的尸骨。这是一片充满诡异色彩和血性气息的土地,他的祖辈曾经用生命和热血在这片土地上书写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故事。于是,古少林从心里由然生出一些对它的敬意,他开始默默爱上了这山上的每一爿泥土,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叶子,甚至每一枝草木,因为这些东西吮吸过他祖辈的血和汗,面对它们就如面对有着传奇色彩的列祖列宗。然而在当地人的口气中,每当提起古氏和丁氏这两个家族,听起来却是那么讳莫如深,让人感到一种怪怪的意味,人们在谈论这些的时候,神色中隐约还夹带着鄙夷和不屑的成份。让古少林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父母却从未跟他说起过有关老家的情形,偶尔问起的时候,他们只是简单地回答——老家在衡阳的雨母山。再进一步问及那里的地理环境、物产风俗和家族历史的时候,他们总是用一句“老家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来回答他。至于老家具体在雨母山的什么地方就只字不提了,任凭好奇的古少林怎么追问,他们一味很不耐烦地用话岔开或干脆说“不记得了”,他们好象很不情愿提起自己的故乡,有意回避。只有从奶奶嘴里偶尔听到古氏家族曾经是怎样一个势粗气壮的大家族,他的爷爷曾经如何如何英猛强悍,用扁担功打败一个名叫丁占魁的习武强人,后来还参加过当地的一支抗日游击队,亲手杀死过许多日本鬼子,是一名勇猛善战的抗日英雄。从奶奶那简单而轻描淡写的多少还有些闪烁其词的描述中,古少林依稀感觉,爷爷不但神勇豪放,上过几天私塾,似乎还有些风流倜傥。这就是古少林幼年记忆中关于祖辈的印象了。


8.此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一个阴郁的秋日,古少林下放到雨母山已经三年了,知青开始大批返城。古少林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来到雨母山的“飞来石”上,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双拐杖,脸上添了一块疤痕。他没有对着树林大声吼叫抒发豪情,而是默默地望着山上的雾霭,眼睛里噙着一泓苦泪,神情凝重而又忧郁地冥思默想。古少林有副修长的身材,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一条颜色褪尽并且有好几处划破的黄军裤,那样子看上去十分孤独落寞。要是裴小丽看到他这个样子,肯定会叫他把裤子脱下来,帮他缝补好。然而,就在不久前,与他一同下放来此、朝夕相处了近三年的裴小丽已经被招工回城了,那时他还在青石坳接受监督劳动。后来每当别人对他提到小丽的招工回城,语气中似乎含有某种不便说出的特别的言外之意。古少林由裴小丽又想到那个与他们古家有着血缘关系的丁耀宗,还有沉默寡言的丁家宝,此时丁家宝应该正躺在自家的床上,由哑女精心地照顾着他。他还想到了他的父亲母亲以及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悲剧……现在想起这一切的一切,古少林的心中不由得会涌起一阵深深的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和愧疚。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呵,似乎是一场飘渺迷离的噩梦。风,像一股涌浪抚过山脚下一座水库的水面,顺着一道山谷吹上来,在一片羊角棘与權木丛之间打着旋儿,将一页枯叶吹到了古少林已经有些篷乱的头发上。他没有顾着去理它,仍然紧抿着双唇,目不转睛地望着舒卷缭绕的白雾出神,他的心里似乎也一样翻腾着滚滚雾霭,雾霭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雨母山的名字,又好象要对他诉说些什么。


9.真是邪门了!古少林一面想着,一面拾起一块石子狠狠地砸向雾气袅袅的山谷。对他来说,眼下的生活几乎成了一团乱麻。下乡之前,他曾躲在学校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里偷偷读过宋朝一个雅号易安居士的女才子的词,他觉得自己眼下的状况真的就是那词中表达的一样“剪不断,理还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全让李清照给描写出来了。他身边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在一夜之间都改变了模样,他们似乎在漂邈地离他而去;然而他心目中那些由奶奶传述下来的关于祖辈们辉煌历史的模糊印象却在顷刻之间鲜活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历史与现实,自己与他人,愿望与处境将那些由父母、老师以及书上教导给他的所谓“观念”几乎来了个彻底的颠覆。生活默然无声而又满含深意地把一个个疑问摆在他的面前,要他去探寻,去解读。虽然他对脚下这片土地无比地眷恋,可是因了这种种令人费解的原因,因了自己严酷的境遇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滋生的恐惧和担忧,却又在经意或不经意之中勾起他心中无限的迷惘与惆怅。浓雾慢慢散去,阳光轻盈地抹在他的肩上。他眺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清水河,问自己,是应该像其他知青一样选择离开,还是如下乡前宣誓的那样——留下?人要是能够穿越时空,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有个一览无余窥视,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能把人的一生看得晶莹通透,关键之时面对所谓去留之类的问题也就不难选择了吧,那或许会少了很多的烦恼和悲剧。可古少林毕竟是个普通凡人。



点评

近来比较忙,一直难以静心看谢老师的力作。第一次看关于雨母山的故事,从第一章开始,估计是雨母山恩仇记吧。前面对雨母山的神话描写很好,尤其是术器,以前看过他的传说不多。容我慢慢来欣赏。  发表于 2020-3-15 14:42
发表于 2020-2-17 1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落户山乡


1.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又一个流火伴秋的七月,一群十六、七岁的学生娃子扛着背包,从口号与标语包围燃烧的衡阳城里来到雨母山区插队落户。这些刚刚走出中学校门的少男少女,满怀激情,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要用热血和青春在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里谱写出人生崭新的篇章,这些天真而单纯的小鸟,面对着蓝天白云,渴望着接受暴风骤雨般的战斗洗礼。古少林就是这群学生中的一个。初中的最后一学期,他瞒着父母,跟其他同学一样不甘落后地在“上山下乡”决心书上刺血签名。他与几十个背着大背包的校友,欢天喜地的跳下送他们来的那辆两侧贴着大红标语的解放牌大卡车。他们聚集在雨母山公社大院门前的坪地里,一个个有说有笑,新奇地打量着四面那些青灰色的石山岭和山下那片长着金黄色水稻的田野。这群小青年马上就要被分别送到远近的大队去“插队落户”,开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崭新的生活,接受一种向往已久的生命锤炼。公社大院位于龙爪镇的西端,这是一个用白灰粉刷的围墙圈起来的大院子,大院的墙上、建筑物上到处都粘贴着标语和大字报。公社大院的门外是这个小镇唯一的小街,长约一里多路,四五米宽,强烈的太阳垂直地照在麻石板街道上,反射着刺人眼目的白亮光芒。街道往东,沿街是一溜木板与砖块混筑的民居,间杂着合作社、粮站、工商所、税务所和邮电所等事业单位的铺面院落;往西则是一片平坦的稻田,金色地毯般地延伸到山边,公路一直通向苍茫的山里。此刻正是中午,四处散发着燥热的暑气。因为知青的到来,小镇上增添了一些热闹的气氛。公社的干部聚集在食堂里,张罗着吃午饭。古少林的心情兴奋不已,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宽阔的田地和这么沉郁的山岭。他从小说上读到过北方的旷野,原来南方的原野也是这样让人心旷神怡啊!现在他就要融入到这片土地上,成为一名与它朝夕相处的劳动者,要在这里实现人生的价值,心情怎能不激动呢?嘿嘿,有时间一定要去寻访当地的人文历史,说不定在这里发生过许许多多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古少林想着的时候,脸上流露出对未来生活无限向往的喜悦。是的,在那样一个人人整齐划一,事事上纲上线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在那个满目旗帜,通耳赞歌的年代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思想是单纯的,意识是封闭的,他们根本不会去想也不屑于去想什么个人私欲或生命意志,而是将个人生命与整个时代使命捆绑在一起,融汇在一起,成为红旗上一根细小的纤维,在祖国的蓝天上高高飘扬。兴奋的知青们聚集在公社大院等待分配到各个大队去,他们三五成群地说笑着,有的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歇憩。此时,外表看上去精明强干的男知青郭金平站在人群里大声说:“革命的知青战友们,我们不能这样傻坐着浪费时间,不如就地举行一个革命文艺演出,向广大贫下中农宣传毛泽东思想。大家说好不好!”所有的知青齐声说“好!”就连那些昏昏欲睡的人也来了精神。欢呼声鼓掌声响成一片。于是,知青们你呼我唤地在大院里围成一个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郭金平自告奋勇第一个站到圈子中央,声称是先来个抛砖引玉,带头唱了一支由毛主席诗词改写的歌曲《红军不怕远征难》。他用手正了正头上的黄军帽,清了一下嗓门儿,挺起胸脯,拉长脖子,大声唱道: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应该说,郭金平唱得非常不错,不亏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金牌歌手。唱完最后一个高音休止符,他顿了一会,将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在古少林的身上停住。古少林心里明白,这家伙是在向他发出挑战。古少林正要起身应战,一旁的裴小丽已经站了起来,并走到了空地中间。郭金平连忙说道:“好,现在请我们学校的郭兰英,金嗓子裴小丽同学给大家演唱。”裴小丽大大方方地报出演唱的歌曲名:“我给大家唱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她镇静自若,深情而激昂地唱了起来:北京的金山上光茫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北京的金山上光茫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哎,巴扎嘿!裴小丽刚一唱完,底下的人群便响起一片叫好声:“好,好,好!再来一首!”裴小丽拗不过大家,她被逼得满脸彤红,不得不又唱了一首,飞快地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行李旁边。裴小丽唱得真的很棒,大家都为她的歌声所迷醉了。古少林也不例外,使劲地为她鼓掌喝彩。当他抬头望向郭金平时,发现这家伙又在向他招手,并大声说道:“好,我们的金嗓子郭兰英唱得太棒了,因为时间关系,下次再请裴小丽给我们多唱几首。现在,有请我们的口琴演奏手古少林吹几支曲子。大家鼓掌欢迎!”古少林不敢推辞,在大家的推拥之下走上前去。他捧着一只随身携带的重音口琴,高山飞瀑一般地连吹了好几支乐曲。还没等古少林抽身下去,一个绰号叫“钉锤脑壳”的男同学从古少林的行李上拿起一根木扁担,高高举起,跑上台去,恶作剧似地大声说:“等一下,等一下,我们的口琴大师不但口琴吹得好,还会玩杂技呢,让他当场给我们露一手怎么样?”古少林正一头雾水讷闷着,对方却做出一副怪相,笑着说:“嗯,不是吗?今天早上在学校操场集合的时候……”古少林这才想起来,早上集合出发之前,他带着行李,拿着好不容易说服母亲才得以到手的祖传宝贝柚木扁担在操场上飞踹腾跃地把玩舞弄。由于即将出发,或许太过兴奋,或许骨子里原本就含有某种武侠义士的情愫,他凭借奶奶的点滴描述想象着爷爷的神彩,无师自通地即兴胡乱来了几个京剧“武生”招式,竟被同学们看到,被误以为他会玩杂技功夫。正欲解释,古少林转念一想,反正解释大家也不会相信,相反会让大家觉得自己没有胆量。不就是舞棍弄棒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上纲上线的事情,那就随便耍弄几下糊弄糊弄他们得了。古少林从“钉锤脑壳”手里接过扁担,朝他瞪了一眼,便有模有样地将扁担倚在肩头立正亮了个相,然后缓缓提起右腿,摆开马步,双手紧攥扁担,将扁担的另一端点在地上,拉开大步飞快地绕起圈子来。绕着绕着,只见他突然腾空一跃,双手撑住扁担,身子跃起离开地面,亮出一个鹞子翻身,顽猴倒立的动作来,在空中停留了好几秒钟。所有的人都被古少林的表演看呆了,当他一腾身稳稳落到地上的时候,大家竟然忘记了鼓掌。过了好一会才恍然醒悟,随之一片掌声和叫好之声。郭金平走到古少林的身边,笑着大声说:“你这个家伙是什么来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哩,是跟谁学的?”古少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心里却在为刚才这番突发奇想的表演暗自吃惊。

2.离得较近的大队已经陆续来人接走了一些知青,还未被接走的知青们挥手送走了校友之后,继续说笑着等待自己大队的人来接他们。人慢慢稀少了,等到最后只剩下古少林和他的同班同学裴小丽两个人,他们分配的那个大队是全公社最偏僻的村落,那是雨母山腹地的一个穷山僻壤之处。刚才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这会儿只剩下他们两个,心中不免有了一些焦躁。他们同公社负责安置的周主任和跟他们一起来的知青带队干部老齐呆在公社大院那棵高大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身边堆着铺盖等行李,两人不再像先前那样地说说笑笑,偶尔交谈几句,便不停地瞪大眼睛向那条裸露着鹅卵石的坑坑洼洼的简易公路上眺望。公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儿,天空上也没有一只飞鸟,倒是远远的田埂上有一条黑狗走过,很快淹没在稻田的深处,除此之外就再也见不到一个移动的活物。田野中戴着破草帽的“稻草人”在迎风挥动着“手”中的破布条儿,老槐树上传来阵阵“知了”的鸣噪。周主任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小丽答讪。小丽结着两条油黑发亮的搭肩发辫,一张圆圆的白皙的脸蛋,在笑的时候脸上就会现出一对深深的小酒窝,一双大而圆的黑眼睛于扑闪之间流露出一股清纯甜蜜的灵性。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此刻她的心里也滋生了一丝焦急的情绪,只是勉强地应和着周主任。她心不在焉地望望天空,又望望公路,偶尔望一眼坐在包裹上沉默不语的古少林。太阳渐渐移至西边的天幕,此时公路上终于有了动静,远远地有个人影出现在镇口山边的公路上,槐树下的几个人都站起来朝那边张望。人影越来越近,是一个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的二十多岁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根竹扁担。来人急匆匆地来到了公社门前的坪地里,望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几个人,然后用卷至手肘的衬衣袖子擦了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我来接人!”他面无表情地对周主任说。周主任笑了笑,说:“你们大队的人怎么这么晚才来呵?”然后对老齐说道:“呵,他是湾里大队的社员,叫丁家宝。”



3.老齐与来人打过招呼,便吩咐古少林和裴小丽两人跟丁家宝走,又说了一通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公社来找他一类的话。古少林听说来人姓丁,就不由自主地拿眼睛盯着对方多看了一眼,记忆中好像常听奶奶提起的一个姓氏,但此时他也没作多想。丁家宝用竹扁担挑起两位知青的铺盖行李,闷声不响地朝刚才来的方向走去。古少林和裴小丽分别向周主任、老齐挥了挥手,跟在丁家宝的身后。少林手里也提着他那根木质的扁担,前面已经提到,奶奶生前说这是一根上好的柚木扁担,它是爷爷用过的传家之宝,这回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母亲让他带着来插队落户。一路上,丁家宝一直没有说话,古少林偶尔问他什么,他只是简单地“嗯”一声,甩着步子“噔噔噔”地只管走路。越往山里走,道路越是崎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转入一条弯弯曲曲,又陡又窄,荆棘纵横的羊肠小道。两个知青伢子自出生以来哪里走过这样破烂的山路!尤其是小丽,她一边走一边叫苦不迭,直喊丁家宝走慢点。听到小丽的叫喊,丁家宝就放慢了脚步,可是不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步子快了起来。小丽干脆一屁股顿在路旁的石头上,泪水已经溢出了眼眶。古少林也扶着手中的扁担喘着粗气。丁家宝停住脚步立在那里,只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又望了望天空,便继续挑起担子向前走。两个知青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丁家宝,在心里暗暗埋怨了他一气,无奈地跟上去。小丽的脚板显然是打起了血泡,她已经顾不得少女的矜持,抬手用衣袖擦拭着额上和脸上的汗水。古少林见她这个模样,笑了笑,将手中的扁担递给裴小丽,给她当拐杖使。小丽撑着扁担,皱着眉头,撅着红嘟嘟的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副很吃力的样子,先前的新奇和喜悦情绪早飞到九宵云外去了。

4.农历六月,“双抢”的前夕,队长丁家禄在一次出工的时候放出话来:“我们湾里村要分配两个学生娃子来插队落户,谁家的房屋宽敞就安排他们住到谁家,哪个愿意接受他们,每年给他10分工的奖励!”在场的人好象没听见似的,谁都没有作声。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谁还愿意接待外人住在自己家里呢,除非是县里或公社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那是硬性安排的。然而这些知青可不是住一年半载就走的,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落户,还要开花结果呢!家里住进这么个城里人,那怎么行呵?尽管他们一样出集体工,吃工分粮,毕竟是不方便的。况且一年下来才10分工的报酬!丁家禄说了半天,没有人接这个茬儿。在丁家禄的再三询问之下,一向闷声不响,磨子都压不出一句话来的丁家宝停下手中正在锄草的铁锄,冷不丁地说道:“我家里宽敞,还有两间空屋,让知青住我家吧!”在场的社员就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明显就带着讥讽的意味。几个女社员就在悄声议论:“知青住他家,他那哑巴老婆别把人家吓着了。”丁家禄听了丁家宝的表态,当即表扬了他:“好,还是家宝有觉悟,队里每年奖励你10分工。事情就这么定了。”快嘴婆娘桂嫂冲着丁家禄做了个怪相说:“丁家宝家里房子倒是宽松,他们家的麻纱事也不少呢,先不说他的作风问题,就是他那不清不白的出身,就从来没有扯清楚过,他呵,莫把知青伢子带坏了,嘻嘻!”桂嫂的话自然引起大伙儿对一些久远往事的联想。可不是吗?丁家宝家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真不少呢!丁家禄拿眼狠狠瞪了桂嫂一眼:“什么不清不白?什么麻纱事呵?你不要在这里散布谣言呵。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了。好了,两个知青来了就住家宝屋里!”桂嫂还在叽哩咕噜地说:“本来就是嘛!我这是为革命后代负责呢!”桂嫂没有文化,但说起话来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还时不时夹进一些时髦的新词儿,因为她姓王,嘴巴子利害,所以村里人习惯地称她为“王老嘴”。听桂嫂这么说,丁家宝的脸颊红到了耳朵根子上,他低着头,狠狠地舞动着手中的锄头,杂草和土块在铁锄下飞溅。丁家禄见了,大声说:“家宝,你这是锄草还是在锄棉花呢?”家宝一愣,定睛细看,一颗嫩绿的棉花幼苗已经葬身在他的锄头下了。他立即蹲下身子,从杂草中小心捡出那棵被他锄断的棉苗儿,捧在手掌上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满脸痛惜和懊悔的神色。



5.天色擦黑的时候,丁家宝领着古少林和裴小丽总算来到山坳中一个绿树环抱的村落。村子不大,但看上去很整洁,一色的土砖茅草屋之间夹着几处青砖黑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长满茶树的山坡的脚下。村前有一条十来米宽的小河,它是蒸水河的支流,叫清水河。一座石板筑成的小桥横搭在清澈的河面上,河水泛着细细的波纹,朗朗地流淌着,几只大白鹅和鸭子在波光潋滟的河水里伸长着脖子悠闲自得地浮动。夕阳的余晖从村边的山垭间投射下来,在河面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给村庄抹上一层安详而静谧的意味。应该说,这是一个景色宜人的小村庄。按照大队部的安排,古少林和裴小丽居住在丁家町队的丁家宝家。因为队长丁家禄要带人上山修渠道,抽不出时间,所以就吩咐丁家宝替他去公社接人。丁家宝将两名知青直接领到村西头他的家中,把他们分别安顿在早已空出来的两间偏房里面。放下行李,丁家宝如释重负似地在门前阶沿上站了一会,回头给两位知青各人倒了一碗清澈的凉水,从酸菜坛子里掏了几块酸萝卜干,用小碟子盛着放在桌上。他并没有招呼古少林和裴小丽过来喝水,而是径直走向墙角的水缸边挑起一担笨重的大木桶,一声不响地下到河滩挑水去了。此时,紧挨着堂屋后面的灶房里正冒出一股辛辣的青烟。古少林放下背包,正想到处去瞧瞧,便好奇地循着青烟走过去,看见一个身体单瘦、疏了两条细细发辫的女人蹲在柴灶旁,用一根带着长木柄的铁叉往灶膛里面送着一把半湿不干的茅草。炉灶上坐着一只斗笠大小的铁锅,青烟从炉堂口和铁锅与灶台间的缝隙一个劲地往外冒,薰得那女人直用手臂在眼前舞来舞去。因为她背对着门,古少林看不见她的面部,但他猜想这大概是丁家宝的老婆了。古少林见她被烟雾薰得直扑闪,便走过去想帮帮她。女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下子弹跳了起来,用一双因烟雾薰染得流泪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古少林。乍一正面看到眼前这名女子,古少林着实抽了一口冷气。


6.站在古少林面前的正是丁家宝的老婆。她二十一、二岁的年龄,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身体瘦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最醒目的是那张原本白皙清秀的脸上布满了紫色的疤痕,似乎是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痕迹,两只眼睛怯懦无神,却依稀透露着曾经美丽的风韵。因为在烧着柴火的原故,她的脸上和头发上沾了一些烟灰,从她刚才站起来的当口,可以看出她的一条右腿有点残疾。愣了片刻,她大概想起了这个小青年就是新来的知青,便用手指了指那些烟雾,又对古少林挥了挥手掌,然后指了指门口。古少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凭直觉他断定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个哑巴,那手势的意思大概说烟雾很大,要他别呆在这里。她的这个举止,给古少林的第一感觉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手勤心细,而且还很讲究,可她的外表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古少林也对她摇了摇手掌,仍旧想从她手中接过铁叉,女人却重新蹲下身子去照料炉膛里的柴火,不再理会古少林。古少林只好转到堂屋,一个跟他父亲的年龄差不多的老人正在修理一架叶片损坏了的木水车。在他的身边,有一男两女三个小孩子在自顾自地玩耍,大的男孩看上去六岁的样子,两个女孩大约二到四岁。这个修理水车的男人就是丁家宝的父亲丁耀宗,虽然才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子却明显地佝偻着,他那一脑的短发已经全白了,修理水车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咳嗽。旁边玩耍的几个小孩都是丁家宝的孩子。古少林从未见识过这种在农田灌溉时用来抽水的水车,便好奇地走过去观望,并与他的这位老房东搭起讪来。小丽的一双足板上打起了几个血泡,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哑女为她准备的热水泡脚,听到古少林在外面与丁家宝的父亲说话,便对着门外说道:“古少林,你的脚没有磨出血泡吗?要不也用热水烫一下呵!”“我的脚没事,我还想到外面去转转呢。”古少林回答道。“天色这么晚了,改天我们一起去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呢。”丁耀宗听到裴小丽喊古少林的名字,连忙抬起头问道:“嗯,刚才那个妹子喊你什么?你的老家在哪里?”古少林爽快地答道:“我姓古,古代的古,叫古少林,老家……老家就在这雨母山,听你们说话的口音与我爸妈有些相同呢。”丁耀宗听了,低声嘟哝道:“哦,姓古呵,也是雨母山的人……”但他心里却暗然一颤,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异样的神色,他“哦,哦”了两声后就继续埋头去修理他的破水车,不再与古少林说什么了。


7.古少林、裴小丽两人随着丁家宝走进丁家大门的时候,丁家门前的河畔边就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桂嫂用左臂将一个两岁大小的幼儿——她的小外甥,像挟稻草一般地横挟在腰间,她站在人群里一会儿说一会儿笑。孩子不哭也不闹,把一只肮脏的指头含在口里津津有味地吮吸着,小小的脸蛋上鼻涕纵横,几只黑色小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弄得孩子不安地扭动着脑袋。很显然,那些看热闹的人是在谈论着这个小山村新来的知青和他们的房东。蹲在丁耀宗面前的古少林侧过脸去看了看门外那些乡亲,友好地笑了笑,心想:这里的人真是纯朴,没见过世面,对外面来的生人还这样围观,这真是一些有趣又可爱的人呢!他忽然起身走到他住的房间,出来时手上握着一只重音口琴。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有了一种表演的欲望,于是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说道:“革命的贫下中农同志们,音乐可以净化人的心灵,现在我给大家吹奏一支好听的乐曲。”说罢便双手捧着口琴吹奏了起来。他吹奏的是一支前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山楂树》,裴小丽曾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听古少林吹奏过这首曲子。不久后就听说它也属于“封资修”的毒草,在禁止之例。可古少林却并不认同大多数人的说法,他还为此与同学发生过争论。此时,古少林来到乡下的第一天竟然又吹起了这支曲子,这让坐在里屋泡脚的裴小丽感到有些意外和好笑,不过听到这样一支动听的音乐,她的身心舒畅了许多,先前的疲乏荡然无存,尽管古少林并非专为她吹奏。孤陋寡闻的村民们听着古少林的演奏,脸上露出一种兴奋和好奇的表情。他们村里也不乏能吹善弹的人,近几年更是天天都有文艺宣传队来村演出,使用的乐器无非是锣鼓、竹笛、铜钹、二胡、唢呐,从未见到过这种含在嘴里来回滑动也能发出悦耳音乐的小玩艺儿。丁家宝的几个孩子和外面一群孩童飞跑了过来,傻头傻脑地围着古少林,张着嘴巴望着他。河畔上那群女人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赞,夸赞这个城里来的年青人活泼可爱。看着看着,桂嫂突然有了新的发现,她将孩子从左臂换到右臂,依然像先前那样将其横挟在腰间,然后用左手拉了拉身旁一名妇女的衣袖,眯缝着眼睛,带着几分惊奇与神秘,压低声音悄悄说:“呀,凤幼你看呐,这个城里伢子的相貌好像丁家宝呵!”凤幼是队长丁家禄的老婆,她拍开桂嫂的手,虎着脸说:“我看你是中了邪,对什么都疑神疑鬼的。人家知青伢子刚刚进村,凳子都还没有坐热哩!”桂嫂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发现,露出一脸确信不疑的表情说道:“是真的,越看越有些像了,奇怪噢。你仔细看看!”凤幼定眼望了望古少林,不作声了。随即,人群中便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这些声音顺着河面吹来的风,送到了古少林的耳朵里,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神上看出他们是在议论着他这个新来的知青,况且他分明听到“城里伢子”、“丁家宝”、“长相”这几个字眼,他感到有些莫明其妙,脸色却不由得红了起来。古少林并没有过多的去在意他们的议论,依旧兴致盎然地自顾自接连吹奏了好几支中外曲子。吹口琴是他参加学校文艺宣传队的时候培养起来的一种爱好,后来就时常把它带在身边,一有空就吹上几首自己喜欢的歌曲。古少林之所以对音乐及乐器情有独钟,与一个颓废的篱笆院落有关。


8.刚刚念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古少林每天上学都要路过一个扎着竹片篱笆墙的小院子。那座有些倾斜的篱笆墙上爬满了青青的藤蔓,翠绿的叶丛中点缀着许多紫色的牵牛花儿。透过稀疏的篱笆墙,可以看到院子里两幢白墙黑瓦的两层小洋楼,由于建筑风格与篱墙外面的房屋不同,又是被篱墙围着,因此特别扎眼。楼房虽然十分陈旧,却依然透着昔日典雅的风采,它看上去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精致,古少林每次走到这里都要停下来,歪着头端详一会儿。他琢磨着那屋檐的檐板和门窗上为什么要刷上红色油漆?屋顶的小气窗更是与众不同,为什么还竖着一根细细的竹杆?竹杆上飘着的一小片红布条儿又是做什么用呢?不过让他着迷的还有在小楼的上空飞翔、盘旋、起落的一群白色的鸽子,听着那悠扬的鸽哨,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阵奇妙的兴奋。在古少林幼小的心灵里,这完全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更让他觉得好奇的是,每次走过这篱笆小院的时候,总能听到从那小白楼的木窗里传出优美悦耳的琴声,那琴声时而奔腾激昂,时而悠扬明快,时而低沉舒缓,时而跳跃如泉,引得古少林痴迷不已。后来,他看见扎着两条黑亮长辫的同班女同学裴小丽背着小书包从那个篱笆小院里出来,才知道篱笆小院子里面住的是市文化局系统的职工。小丽的父亲是文化局的干部,她母亲是歌舞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古少林不由得对小丽有了几分羡慕。有一次,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到电影院看一部叫《小兵张嘎》的电影。回来的路上,古少林远远看到街口有几个外校的男生正拦住一名女生,拽着她的书包好象在抢她的东西。等古少林走近一看,那名女生却是裴小丽,小丽已经被吓得哇哇哭泣。古少林看见自己心目中喜欢的女孩受到欺负,凭着被电影中人物“张嘎子”激发出来的勇气,大喊一声,便挥舞起小拳头冲了上去。因为对方人多,瘦小的古少林被他们推倒在地上,脸颊上和额头上被打得肿起几个小包包。尽管未能阻止住那几个小混混抢走裴小丽的文具,但是古少林的丈义举动已经赢得了她的好感,从那时开始,古少林与裴小丽便成了好朋友。于是,裴小丽时常带古少林到她家去玩耍,让他参观她爸爸那几架顶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橱里丰富的藏书,以及她妈妈那把不许任何人乱碰的美妙铮亮的小提琴。古少林被小丽家丰富的藏书和那把栗色的小提琴深深的迷住了。除了羡慕,他还暗自想着自己将来也要读许多许多的书,还要成为写书的人,还要学会演奏乐器。可事与愿违。他们才念完初中,就赶上了这场声势浩荡的运动。让他庆幸的是,他居然是和裴小丽下放到同一个地方。


9.屋子里,小丽已经泡过了脚,又恢复原来那种清纯好奇的样子。她帮着哑女收拾了桌子,摆好碗筷,把饭菜端上来,然后走到门边叫古少林吃饭。裴小丽的出现又引起那些看热闹的人一阵窃窃低语。按照乡下的习惯,也是为了节省粮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除了过年过节,平常日子晚餐一般是不吃的,人们天黑收工回到家里,就着自家酸菜坛子里夹出来的酸辣椒或者酸萝卜什么的,随便喝点稀粥或用剩饭熬成的泡饭,称之为“打点心”,也就是意思意思,随便呷点东西垫垫肚子,安慰一下牙齿和肠胃而已。今天,因为少林与小丽的到来,丁家破例做了晚餐。哑女特意炒了两素一荤三个菜,素菜是自家自留地里种的白菜和南瓜,荤菜是野胡葱炒腊肉片。野胡葱长在田埂下小河边,到处都有;腊肉不知道是哪一年弄的了,已经在灶台上方的铁钩钩挂了好多年,被柴烟薰得黑乎乎油腻腻的,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在来了稀客时才切一小截下来。闻着野胡葱和腊肉的香味,几个小孩子欢喜得你拉我扯,早早地围在饭桌旁边等待着开饭。这是古少林和裴小丽来到雨母山插队落户的第一顿饭。按说大家初次见面,各自互相介绍一番,或是彼此询问一些感兴趣的情况,气氛应该轻松才是。然而饭桌上并不是古少林想像的那样亲切热烈。倒是裴小丽不时好奇地向古少林问这问那,其他几人却都缄口无语,默默吃着饭。丁耀宗眉头紧锁,那双幽深的眼睛在古少林和丁家宝之间转来转去,脸上始终是暗淡无光的神情。他只顾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好象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又像在回忆着很久以前的往事。这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口幽谧的老井,深不见底。


10.从踏进这户人家开始,古少林的心里就产生了一连串的问号。他们刚来的那天晚上,丁耀宗目光直直地望着古少林带来的那根柚木扁担,还一连好几次怪怪地问他那根扁担是不是用柚木做的,它是哪里来的,弄得古少林十分困惑,一脸茫然。他觉出丁耀宗似乎是在害怕或担心着什么。后来丁耀宗总是有意回避着古少林。每当他见到古少林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很复杂的成份。渐渐地,他甚至不怎么到古少林住的那间屋子里去,有什么事了只问裴小丽。他到底是在担心着什么呢?起初,古少林心里暗暗有些郁闷和不安,有时竟会联想到老电影里那些潜伏在革命内部的敌特分子的形象,令他毛骨悚然。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丁家人这种种表现究竟暗示着什么意思,它们的背后掩盖着什么样的故事?还有那哑女,她是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模样的?是生来如此呢,还是后天人为所致?她与丁家会不会暗藏着某种人所不知的秘密?这些疑团在他的脑海里时沉时浮。过了一段时间,一头雾水之后,他笑自己是在胡思乱想:我是不是神经太过敏感了?一个初来乍到的下乡小知青,与这家人素昧平生,会有什么瓜葛?真是疑神疑鬼,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儿。这一家人的表现只不过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里人的大惊小怪罢了。于是,困惑归困惑,转念一想之后,古少林也就不再把这些疑窦放在心上。他开始与别的下放知青一样,将自己全身心地融入到广阔的天地里,让充沛的心志和精力在“劳动——开会——睡觉——劳动——开会——睡觉”这样一种简单、乏味、无穷无尽地循环往复的节奏中慢慢耗去。


11.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着。八月下旬的风带着一些寒意在旷野上不疾不缓地吹着,把遗落在地里的玉米叶儿刮得“沙沙”轻响。“老鸡公”赶着队里的牛群在山坡上放牧。牛群悠闲自在地散布在山坡上吃着开始泛黄的野草,牛角随着牛头晃来晃去,划动黄昏的阳光,闪烁着沉郁的光芒。“老鸡公”斜躺在老枫树下的草丛里,手中玩弄着一根柳树枝儿,微闭着眼睛,嘴里胡乱唱着一些不成曲调的音符。他哼了一会,睁开眼睛望一望吃草的牛儿。一头身高体健的壮年黄牯正用舌头在舔一头母黄牛的屁股。“老鸡公”见了立刻来了精神,他一下子从草丛站起来,挥舞手里的柳枝,大步走到那头母牛的身边,就用柳枝儿去戳母牛的BB。母牛被“老鸡公”这么一戳,突然受到了惊吓,收起尾巴夹着柳枝儿便往山下窜去。母牛一跑,那头大黄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盯着母牛屁股后面的柳枝儿,也跟着奔跑起来。母牛被自己身后的柳枝影子吓得越跑越快,大黄牯也就越是紧紧地追赶。很快,两头狂奔的牛儿径直冲上了一座一米来宽的水库堤坝上。而此时,古少林和裴小丽两人正挑着猪粪走在堤坝的中部。眼看牛儿就要撞到走在前面的裴小丽的身上,走在后面的古少林见状,惊呼一声:“小丽,快闪到堤坝下面趴下!”一面喊着,一面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红背心握在手中,学着外国小说中描写的西班牙斗牛士的样子,在牛的前面使劲地舞动,将两头狂奔的牛引向自己。古少林在前面跑,牛在后面跟,山坡上劳动的社员站在那儿一边观看一边“哈哈”大笑。裴小丽按照古少林说的扔掉粪框,闪到堤坝一侧缓缓的斜坡上趴着不敢抬头。过了好一阵,见牛已经走远了,这才从堤坝下爬上来,一脸惊懊地望着那两头大黄牛的背影。这件事在小丽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憾,她真佩服古少林的冷静和敏捷。一种朦胧的、一直在心底里隐隐萌动的神秘感情变得更加强烈,更加清晰起来。一天傍晚,收工回村的路上,原本走在古少林后面的裴小丽忽然追了上来,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成飞鹤的纸笺,轻声对古少林说:“哎,这是我抄录裴多菲的一首诗,写得实在太好了,你看看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已经悄然涨得绯红,没等古少林答话,便勾着头一溜烟朝前走了。古少林怔怔地望着裴小丽扛着锄头渐渐消失在夕阳金色余晖里的身影,微微笑了笑,慢慢展开那只折成纸鹤的信笺。





点评

古家丁家留下很多悬念等待逐一解开,故事性来了。  发表于 2020-3-15 15:23
发表于 2020-2-17 17: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神秘哑女


1.在丁家宝家安顿下来之后,古少林和裴小丽这两个知青也就作为生产队里的正式成员,开始跟着社员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也要到队部门前那棵歪脖子大樟树底下开会,记工分。每次开会之前,丁家禄都会让小丽给大家念一段毛主席的语录,或是教大家唱一首由“最新指示”编成的革命歌曲。经过一些日子的观察,古少林进一步发现,这个憨厚老实,做事勤快,身体结实得像一头黄牛牯的丁家宝与他老婆哑女之间的感情却异乎寻常的冷淡,甚至冷得让人发颤。后来从村里人嘴中得知,丁家宝这个老婆竟然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2.在古少林他们尚未到雨母山插队落户之前六年的那个冬天,刚刚过了霜降不久,天气就异乎寻常地寒冷起来,越是接近年末的时候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要么时不时下一场冰雪粒子。上了年纪的人说:“瑞雪兆丰年”,这种毛风细雨的天气才真正是过年的天气呵,要是还降一两场鹅毛大雪那才好哩。随着年关的临近,队长丁家禄每天早晚都要手执一个铁皮喇叭筒,站在村口的樟树底下喊一阵“反对铺张浪费”,“移风易俗,过革命化的春节”之类的口号。其实喊和不喊都已经差不多了,在穷得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湾里村的社员们除了照例把自家房前屋后的垃圾清扫一下之外,再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那时,人们平时的口粮都不够吃,过年过节跟往日没什么两样。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在门楣上贴一幅红纸春联,大年三十晚上兴许能吃上一顿红萝卜或白萝卜炖的清水豆腐汤,而大多数家庭能吃上一顿米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3.好象是要印证老年人的话,腊月的一天清晨,丁家宝从床上爬起来,挑着一对水桶到小河里去担水。他打开房门一看,满目一片白皑皑亮晃晃刺眼的光芒,好大的雪呵——天空正洋洋洒洒地飘舞着大朵大朵的雪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银妆素裹,远近大大小小的山峦像一片凝固的白色巨浪。田地里、屋顶上、树枝头,处处都被晶莹的白雪所覆盖;旷野似乎连成了一张绵延不尽的洁白棉被;清水河变得宛如一根细细的浅灰色的绸带,又像一条冻僵的大蟒蛇,悄无声息地蜿蜓在茫茫雪野之间。丁家宝将双手放在一起使劲搓了搓,又揍到嘴边哈一口热气,便抬腿跨出房门。他右脚刚刚跨出去,却发现自家房门外的墙角边蜷缩着一个衣裳单薄,蜡黄的脸上布满紫色疤痕的女子。她大概在这里待了整个晚上,已经被冻得嘴唇发青,鼻涕直流,浑身都在瑟瑟颤抖。在她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绣了五个红字的小小的黄色布挎包。看见丁家宝出来,她的眼睛突然一亮,慌忙从地上爬起,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嘴中发出呵呵的声音,神情显得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虚弱和恐惧的成份。丁家宝吃了一惊,随即呆立在门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寒冷的北风挟着雪花从敞开的房门吹了进来,使得在里间屋子的丁耀宗起身出来关门,他见丁家宝挑着一担水桶站在门外发呆,说了一声:“你不去挑水,站在这里干什么?”当他走出房门,看见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瑟缩在自家门前的阶台上,马上瞪眼对还愣在一旁的丁家宝说:“还站着干什么?快把她扶到屋里去。”经父亲这一提醒,丁家宝这才回过神来,放下肩头的水桶,动手将冻得全身冰凉的陌生女子扶进屋里。可是,当父子俩想问明白女子是哪里人,怎么来到这里的,来这里找什么人做什么时,女子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以惊恐不安的目光望着丁家宝,又是拉他的衣袖,又是摇着手掌,嘴里不停地“呵呵”着,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来,眼睛里分明还有一种渴望与哀求的成份。她是一个哑巴,而且看上去右腿有明显的残疾。这下可让丁家父子犯愁了,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村里人听说丁家来了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都赶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桂嫂趋上前去对女子左瞧右看了一会,大声说:“上回我在龙爪镇赶集的时候见到过她,那时她在街边向别人讨钱,又哑又瘸,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女叫花子。”凤幼也走到哑女的跟前瞧了瞧,说道:“看样子是外地人,怪可怜的。”她又扭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丁耀宗说:“耀宗眯子呃,她也是跟你们家有缘,反正家宝没讨老婆,你们就做件好事收她做儿媳妇嘛!”

4.这句话让丁耀宗眼睛一亮——是啊,长期以来自己都在为儿子家宝的婚事发愁,快二十多岁的人了至今还没有娶媳妇成亲呐。这一方面是因为家里寒酸,另一方面就是丁家宝性格内向,脾气倔犟,没事的时候只是吹他那支破笛子,对谁都爱答不答爱理不理。而去年夏天发生在修渠工地上的那件风流逸事,更是让老实巴交的丁家宝一下子成了远近皆知的“风流人物”。也正是这件事,使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仅更加沉默寡言,面无笑容,而且对任何人都敬而远之,尤其是对女人,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他对任何事都不怎么关心,只知道埋头不停地干活。那件事情对丁耀宗的刺激也很大,他觉得自家一老一少两个光棍厮守度日总不个法子,自己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从此更是急着要让这个独苗儿子早点成亲。他托人给家宝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的一听说丁家宝就是工地事件中的那个男主角,二话不说就断然拒绝了。好不容易有愿意与他见面的,可是家宝却横竖不同意。总之,这事已经成了丁耀宗的一桩心病。丁耀宗迫切地要在有生之年抱孙子,完成传宗接代,光耀门庭的大事。现在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子自己走上门来,虽然又哑又瘸,但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没有任何牵挂,不需要任何花费,丁家不嫌弃她,她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能给丁家生个一男半女也就行了。况且,家中有个女人,日子总会过得热乎些哪。自从丁耀宗的妻子因患水肿病早早地去逝以后,他没有再娶,心里却一直希望着能有个女人,来帮他照顾照顾这个家庭。这一次,丁耀宗不再任由着家宝的意志,他甚至以死相威胁,逼着家宝同意这门婚事。几乎没经多少考虑,也不管丁家宝是否愿意,就在这年的腊月,春节前夕,由丁耀宗自己作主,请来当队长的本家侄子丁家禄作证婚人,硬拉着丁家宝和哑女向毛主席像敬了一个礼,宣布正式娶哑女为儿媳妇。丁家宝终于成了家有了老婆。就这样,在丁耀宗家的户口本子上新添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丁哑女,他们家的自留地菜园子又扩大了二厘地的面积。

5.哑女看上去是欣然地接受了丁家的婚事。新婚之夜,她甚至满眼柔情地望着丁家宝,不停地向他打着手语,似乎要对丁家宝说些什么。丁家宝却厌烦得看也不看她一眼,蒙头躺到床上,面朝墙壁。哑女见丁家宝不理她,找来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到丁家宝的眼前。丁家宝一把拽过纸片,看都没有看一眼便揉作一团扔到地上。哑女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坐在床沿,望着丁家宝粗壮的脊背,泪流满面。不管怎么着,哑女还是心甘情愿地做了丁家宝的妻子。慢慢地,她的身体也变得有了一些生气。她每天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地在丁家出出进进地做这做那,手脚还是挺勤快的。只是丁家宝对她冷若冰霜,仍然不用正眼瞧上她一眼,更别提与她有什么交流,就好象眼前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他除了干活,就是满腹心事地沉默。哑女进丁家的门不满六个月,就生下了一名男婴,丁家父子心里明白,这肯定是外面带来的种。但是他们似乎并不计较这个,尤其是丁耀宗,他对婴儿左瞧右瞧了一番,就觉得孩子的面相不错,跟他们丁家人还有几分相像呢!于是他不但不计较,甚至还显出一些得意来。丁耀宗有时望着媳妇的身段,望着她那双充满委曲与哀怨的眼睛,竟然会微闭着双眼想入非非地咽一下口水。至于家宝,他就根本不在乎什么了,因为自从哑女由叫花子一下变为他的老婆那刻起,他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心里也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老婆,他甚至对她打骂的冲动都没有过。虽然哑女千方百计用各种手势来表达对家宝的温存,有时急得直落眼泪,可是家宝还是无动于衷,他看不懂哑女的手语,也压根儿不想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在生理上有了一个发泄的地方,再说父亲一直指望她能给丁家生儿育女。好在哑女的生育能力还是挺强的,生下那名男婴之后,又像母鸡下蛋般地接连又生了两个女孩。或许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丁家宝对哑女的态度悄微有了一点改变,虽然表达的方式还是那么生硬和别扭。对此,已经习惯了丁家宝冷淡的哑女感到十分欣慰。

6.晴朗干燥的秋天,微寒的北风开始吹拂湘南广袤的丘陵。河水已经退到低低的河床下面,近岸的河滩上裸露出折裂的淤泥和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清水河似乎变成了一条涓涓的小溪。天刚蒙蒙亮,窗处就传来丁家禄那从铁皮喇叭筒里传送过来的沙哑嗓音:“革命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今天上午八点钟在公社大院开批斗大会,除地富反坏右分子外,其余的人都要参加,不准缺席呵!”他喊了一气之后,还特意走到丁家宝家的窗子前,冲着里面大声说:“家宝,你今天到后山岭上把那几块红薯地翻一遍,批斗大会就让你婆娘去算了。你听见没有,一定要去噢,不去要扣工分,还要挨批判的!”屋子里,丁家宝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随即传来有人趿鞋走动的声响。丁家禄在窗前站了一会,又到别处吆喝去了。哑女不能说话,却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听见队长的吩咐,她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下床,走到灶屋去煨了几个红薯。

7.吃过一碗隔天剩的凉粥和一个煨红薯,哑女便随着村里人往公社走去。走在前面的凤幼和桂嫂一群妇女在愤愤地交谈:“哎,你们听讲了没有?有人偷了毛主席的三只鸡逃到蒙古去了,最后摔死在草原上了。是什么人呵,这么大胆!”桂嫂说。凤幼马上纠正道:“听讲了,不是三只鸡,是‘三叉’机,一架飞机。”“哦!管它飞鸡土鸡呢,反正都是偷的,摔死活该!”桂嫂一脸正色地说。她看见走在后面的哑女,便站下来,等哑女走近,与她并肩而行。走了几步,桂嫂用手拍了拍哑女的肚子,做了个挺起来的手势,意思是问哑女有没有怀孕。哑女的脸色一下子红一下子白,但她知道桂嫂是在故意取笑自己,便一折身走到一旁去,不理她,引得一群女人哈哈大笑。笑了一气,桂嫂问凤幼:“不知道今天挨批斗的是哪一个坏分子?”“听家禄说,好象是批斗陈家祠堂一个贩卖茶叶的投机倒把分子。”凤幼说。听到“陈家祠堂”这几个字,哑女的身体像被火烫了一下,脸色刷地发白,她朝凤幼怔怔地看了一眼,又飞快转过脸去。凤幼连忙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臂,打着手势问她是不是有点冷。哑女用力摇一摇头,便快步走到前面去了。桂嫂笑着问凤幼:“她怎么了?怪里怪气的样子。”“谁知道呵!我们刚才说了她什么吗?”

8.公社大院就是古少林和裴小丽他们从城里来到雨母山的第一天下车的地方,它其实就是篮球场那么大的一个围墙封闭起来的院落,门边立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圈用砖砌成的围栏。安装在树杈上的高音喇叭里正在播放着锵铿激昂的革命歌曲。进了院落的大门,正面是公社革委会办公的一排平房,左侧靠院墙有个约一米来高二十平米大小的水泥砌成的简易戏台,平时开大会、宣传演出或放露天电影等所有的重大活动都在这里举行。此时,戏台两侧站着几名臂戴印有“纠察”字样红袖章,手执长枪的民兵。院子里已经聚满了各大队前来开会的社员,先来的坐在事先摆好的长凳上,后来的没地方可坐就干脆用自己的草帽垫着坐在地上,也有的坐在从墙角找来的砖块上。湾里村这一拔人到来的时候,连大院门边老槐树底下都坐满了人,他们便索性也在槐树下面席地而坐。桂嫂看见树下的砖围子上还有一些空档,就走上去一屁股坐了下来,原来坐在那里的人只好往边上挪了挪。她见凤幼和哑女还站在那里,便拉着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这个位置虽在大院门外,还是可以看到悬挂着“狠狠打击投机倒把分子”横幅的戏台。批斗大会已经开始,高音喇叭里传出一个高亢激昂又尖利的女高音,她说了些什么哑女倒是没听清楚,但是戏台上那个由两名武装民兵看押的、胸前挂了块写着“投机倒把分子陈贵发”几个墨黑大字招牌的中年秃顶男人,却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心猛然地怔住了,眼睛里布着惊惶和恐怖。她已经没有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手指使劲绞着自己的衣襟,上牙紧咬着下唇,把头深埋在胸前。批斗大会在一阵一阵口号与声讨的巨浪声中进行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个穿着黄军装、臂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跳上台去,手掌压着陈贵发的头用力往下按:“你这个汲人民血汗的投机倒把分子,把头低下去!”等红臂章的手放开,被按的人又将头抬了起来,红臂章再次将其按得更低,不一会儿那秃顶的头还是倔犟地抬了上来。“打倒死不悔改的投机倒把分子陈贵发”,高音喇叭里响起更加强烈的口号。台下的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齐声附和。听到这阵阵汹涌的喊声,哑女心如刀绞一样地疼痛。她抬起头惊恐地往戏台那儿望过去,被火烧伤过的没有眉毛和睫毛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嘴唇也颤抖不停,表情十分痛苦。周围有人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当戏台上被批斗的那个中年男人再次将头抬起的时候,红袖章挥起右手往他的后脑勺使劲劈了下去,那人一个趔趄,轰的一声栽倒在戏台的下面。“爹——”台下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会场里立刻引起了一阵骚乱,人们纷纷转过脸来寻找这个叫“爹”的人。只见哑女以手掩着鼻子和嘴,哽咽着朝马路上跑去。“把那个扰乱批斗大会秩序的女人抓上来陪斗!”台上主持会议的人严厉地叫道。“她是哪个大队的?把她抓起来!”桂嫂和凤幼那一帮湾里大队来的人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懊然地望着跑远的哑女。忽然,桂嫂大声喊道:“她是我们大队的哑女,她神经有点不正常!”话一出口,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哑女神经不正常。“你们队的人都死光了吗?怎么叫个神经病来参加革命群众的批斗大会呵?”人群里顿时暴发出一片怒骂和指责的声音。




点评

哑女形象塑造的比较生动。虽然没有经历过下乡当知青,但觉得过年的时候不至于那样穷把,能吃上萝卜炖豆腐就算不错了?再说,那时不是有大队广播吗,怎么总是个铁皮话筒呢?  发表于 2020-3-15 15:37
发表于 2020-2-17 17: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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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潭惊魂



1.哑女的到来并没有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丁家宝木讷无言的性格。他依然整天不说不笑,不与任何人交往,只是闷头干活。他总是将屋里屋外的卫生收拾得干干净净。渐渐地,古少林注意到,每当丁家宝没事可做时,便会一个人坐在屋门前的青石墩子上望着小河对岸的石山发呆;要不就掏出他那支扎着白胶布带的破短笛来,吹一段不知道什么调子,有些忧郁却也十分清悦的乐曲。古少林悄悄留意到丁家宝那双眼睛,它们有时也会兴奋得发亮,那是当他听到古少林吹奏口琴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这双眼睛则暗淡得如一盏灯油即将耗尽的小灯。他好象有着许多的心事和烦闷无从向人诉说似的。他那神情,那眼睛,落寞而麻木,痛苦而郁闷,像他父亲丁耀宗一样,深不见底又包含着强烈的渴望。只有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绝望和极度孤独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目光。这真是一对沉默寡言的父子啊!是什么东西撕咬得这个身子骨壮实得犹如牛牯的男人这样透不过气来?古少林感觉,丁家宝就像一个宇宙黑洞,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他不停地劳作,不停地消耗自己旺盛的精力。他仿佛要以这种方式来驱遣所有的郁闷、烦恼以及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期盼与忧思。



2.有人说,经常惦记的事情终究会悄然降临。事有凑巧,有一次,队长安排古少林跟着一个外号叫“老鸡公”的社员到山上去看守即将收割的玉米,别让窃贼和野猪偷吃了。看守的人晚上就住在玉米地头一个用竹杆扎成的高高的吊脚望棚里。他们的任务就是时不时地敲打手里的竹筒子,让它发出“帮帮”的声音,一面高声呼喊:“吆——吆,打死野猪吃六六(肉肉)”,以此来驱赶偷食玉米的野猪。从“老鸡公”的嘴里,古少林得知关于丁家宝的一些故事。“老鸡公”本名叫丁富贵,大概四十岁的年纪,长着一张邋里邋沓的尖瘦脸,一双眼睛像睡眠不足似的永远眯缝着,两道眉毛一高一低,给人一种脑袋“叮咚”不怎么灵光的感觉。也许就是因为此人长得獐头鼠脑,面容木纳又猥琐,村里人就给他取了个“老鸡公”的绰号,老老少少都这么叫,倒是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老鸡公”的父母都上了年纪,就养了他这么一个儿子。由于家境不好,平日也不讲究卫生,家里又脏又乱又臭,一年半载难得洗个澡换件衣,没有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到了三十几岁,父母央求了好几个媒婆,总算替他找了个老婆。有一回他大舅来了,母亲叫他去捉只鸡杀了炖给大舅吃。他见了大舅也不打声招呼,拿了根竹杆追着鸡满院子飞,在大舅身边跑上跑下就跟没看见一样。折腾了好一阵,最后把鸡捉住了,他手里提着鸡,弓着个腰站到大舅跟前,惺惺地笑着说:“舅,你来了?嘿嘿!”据说“老鸡公”婚后两年都没沾上老婆的身子,抱孙心切的老太婆十分焦急,向双方一打听,才知道那么个内情。原来,“老鸡公”愚笨得根本不知道男女之事。事不宜迟,于是老太婆亲自上场给儿子帮忙,这才勉强让他与媳妇圆了房。“老鸡公”在那个女人身上完成了初级性启蒙,可终究没能守住她的心。次年,那女子把未满周岁的女儿送给了别人,随后就跟着个外乡人跑了。

3.那天“老鸡公”斜倚在吊脚望棚的草垫子上,从裤袋里摸出一包揉得皱不拉沓的火炬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后吸了一口,向触手可及的草棚顶上喷出一股浓烟,他望着古少林说:“你这个城里伢仔,住在丁家宝家里,听没听说过他们爷崽偷人的事情呵?”古少林起先没听明白“老鸡公”的话,问了一句:“偷人?偷什么人?人又不是东西,怎么可以偷呢?”“老鸡公”怪怪地笑了笑说:“你们这些鸡屎分子,真是些脑壳进水的书……书呆子,连偷人都不懂!告诉你吧,偷人就是已经结婚的男男女女与别的男男女女干那种打情卖骚的事情,知道了吧?”古少林似懂非懂地望着“老鸡公”。“老鸡公”用黑乎乎的手指头抠着鼻屎,接着说:“你别看丁家宝表面上不吭不响,他呵,可是个偷女人的老手哩?不过他老爷子比他还厉害,连自己的媳妇,就是那个哑巴都偷了。嘿嘿。”这个“老鸡公”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有兴趣,开始绘声绘色地对古少林叙说起来。



4.“丁家宝原来喜欢过一个女人。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两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全地方的人依然记得清楚……唉,我怎么没有碰到这样的好事呢!那个女人是隔壁公社陈家祠堂的人,母亲是个裁缝。那女子我在乌鸡坪赶集的时候见到过一回,人长得可标致了,跟狐狸精一样,细细的腰身,滚圆的屁股,两条小辫子搭在高高挺起的胸脯上,那皮肤白白嫩嫩,水灵水灵的,就像刚揭锅的水豆腐,实在招人喜欢。我就不明白,这个狐狸精怎么会喜欢上黑牛屎一样的丁家宝?这不是鲜花插在牛屎上么!”据“老鸡公”说,1968年的冬天,县里组织各公社的民兵和青年积极分子参加欧阳海灌区水利工程的建设。丁家宝就是在修水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陈香萍的女子。那时,水渠正修到一座石山跟前,要在山坡上凿开一条一米多深两米多宽的沟槽,因为山上尽是花刚岩石头,必须用爆破的方式才能完成。丁家宝被安排打炮眼,别看他平时不言不语,但他是个技术熟练的打眼工,不仅打得快,而且打得好,他轮起大锤来呼呼风响,每一锤甩下去都打在钢纤上,不偏不晃,绝不会伤及扶纤人的手,所以扶钢纤的人都愿与他搭档,尤其是那些女人。次年初夏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工地上被一片迷蒙的雨雾所覆盖。雨水泼打在工棚的茅顶上,发出哗哗哗的声音,草棚里也已被渗透下来的雨水淋得湿湿沥沥,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人的汗味和泥土被雨水淋湿后蒸腾出来的土腥味。昏暗的天空低得似乎要与大地贴在一起,雨水落在山坡上,形成无数条拥着水泡奔涌的浑浊的小溪流。这样的天气无法进行施工,因而成了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民工们只得聚集在木板架成的床铺上打扑克、聊天或睡觉,等待着雨住天晴。丁家宝躺在草垫上,手里捣弄着一支短笛,却并不吹奏。


5.过了一会儿,雨稍微小了些,民工们说笑的声音便显得更大更响亮起来。对面工棚有人开始唱起歌曲,是一个女人甜润的嗓音。与丁家宝住在同一个工棚的施工队长刘德财侧耳听了一会,开玩笑地对丁家宝说:“家宝,这个女人唱得好呵,我把她叫过来,你用笛子给她伴奏怎样?”丁家宝稍微抬起头,看了队长一眼,脸上拂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纹。刘德财也不管丁家宝愿不愿意,一轱辘爬起来,走到工棚外面向对面的工棚喊道:“对面的女队员听着,叫刚才唱歌的那个妹子马上到这边来,我们这里有个吹笛子的,你们来个笛子伴奏。”对面工棚里的歌声停了,接着便响起一阵笑声,随即就有人答道:“来就来,怕什么?”话音未落,就有七八个女青年出现在那边草棚的门口,她们迟疑了一下便用手遮在头顶,冒着雨丝疾迅地跑了过来。女人的到来让这间棚屋立刻变得热闹了起来,同时充满一种温馨而又愉快的气氛。一个年龄稍大、体形偏胖的女青年拉着她身边那个身材苗条,面容清秀,正抿嘴微笑的女子说:“香萍,你给他们唱一个,看看他们敢不敢小瞧我们!”这名叫香萍的女子年约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长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笑的时候脸颊上浮现一对迷人的酒窝儿。胖姑娘用眼睛在棚屋里扫了一圈,向刘德财问道:“刘队长,吹笛子的人在哪里呵?”一名小青年马上接茬儿说:“挪眼的人在这里呢,嘻嘻!”这话引得男人们一阵嘻笑。在精神文明极度贫乏的工地上,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们常常会讲一些带着色情意味的“浑话”,以此来满足精神的空虚,缓解肉体的疲劳。刚才胖姑娘问到“吹笛子的人在哪?”小青年就接言“挪眼的人在这里”。他们由“吹”字联想到“眼(洞)”,由“眼”联想到性,凡是提到“眼”、“孔”或“洞”有关的字眼,就会想入非非,尤其是在年青女性的面前。刘德财瞪着眼对那接茬儿的小伙子狠狠骂道:“狗伢子,你爷娘教没教育过你呵?年纪轻轻就学得流里流气,明天开斗争会第一个就批斗你!”被骂的狗伢子吐了吐舌头,缩颈削肩地不说话了。骂过之后,刘德财指了指正勾着头坐在棚屋角落一张竹板上的丁家宝说:“家宝,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给她伴奏一下,活跃活跃工地的气氛。”丁家宝还在犹豫着,只见陈香萍已经主动走上前去,拿起草垫床上那支竹笛,塞到丁家宝的手中,笑着说:“来,我们给大家表演一个。”草棚里响起众人鼓掌欢迎的声音。丁家宝抬头望着香萍,就在此刻,两个人的眼睛在接触的瞬间似乎闪亮了一下,丁家宝被这双清纯的笑眼看得心里一阵狂跳。他犹豫了片刻,忽然鼓起了好大的劲似的接过竹笛,在衣袖上擦拭了一下,便将它凑到唇边,等待着陈香萍。香萍站到棚屋的中间,清了清嗓子,微笑地大声说:“好,我给大家唱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丁家宝用竹笛吹起歌曲的“过门”,随着悠扬的笛声,香萍那清亮的歌喉唱了起来,笛声、歌声、雨声、欢呼声,荒山的工地上回荡着一种欢乐的气氛。他们一连表演了好几支歌曲,直到风停雨住。结束时,刘德财一边鼓掌,一边凝视着香萍那丰满的胸部说:“香萍真是个金嗓子,从今天起你就给丁家宝打下手,扶钢纤,以后要多给大家唱唱歌,鼓鼓劲。”

6.他们两个就这样认识了。在后来的劳动中,他们的感情越来越亲蜜,丁家宝时不时的为香萍做这做那,将自己带来的咸鱼或辣椒酱偷着送给香萍,香萍也时常偷偷地为丁家宝洗衣服。有一天晚上,他们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激情,不顾白天劳动的疲惫,趁着皎洁的月色,相跟着来到山下小溪旁边一个采石留下的凹坑里。凹坑有大半个蓝球场大小,最低处积着一泓清幽幽的雨水,月影印在水面上,微风吹过,荡漾起一片柔细的波光。丁家宝用手撑扶着香萍踏着坑里的石块慢慢往下走,他们在水边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板上坐了下来。平时老实木讷的丁家宝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将手从后面搂住了香萍的腰。香萍仿佛在渴望着这一刻,她的心颤了一下,顺势温柔地倚伴在丁家宝的肩膀上,两个人在盈盈的月光下轻声交谈。丁家宝闻到香萍身上发出的一股幽幽的体香,忽然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身体内集聚膨胀。他开始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似乎有无数匹野马在胸中不安地奔腾。他不知道此时的香萍在想些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他的心志正屈服着这股奇怪的并且强大的力量,顺从着这股力量慢慢沉入一个陌生的幽深的谷底。他将香萍搂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香萍的呼吸也在变得急促粗重起来。她的身体好象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又像一条温柔的河,在丁家宝的怀里轻轻蠕动,嘴里发出轻微的低吟。丁家宝情不自禁地将右手伸入香萍的衬衣里面,一下子将那一对温暖而柔软的乳房握在了手中。他轻轻地揉动,然后顺着她的乳沟轻缓地抚过腹部,直至那片已经丰盈潮湿的温柔的芳草地。



7.香萍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了一下,嘴中发出的低吟更加急促,口腔里呼出微香的气息直扑丁家宝的鼻子,她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丁家宝。一股强烈的热流像闪电般地从她身体的深处喷涌而上,她用自己的嘴唇紧紧吻住了丁家宝的嘴唇,两只滚热又湿滑的舌头焦急而疯狂地寻找着,交织着。丁家宝迅速脱掉了香萍身上所有的衣裤,并将自己的衣服胡乱地垫在石板上。银灰色的月光下,两条赤裸裸的饥饿的肉体急不可耐地狂野地粘合在了一起……此时此刻,这两颗焦渴不安的灵魂在情欲的驱策之下,已经将一切世俗的观念、道德的约束、以及舆论的险恶全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在他们的意识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功利和善恶的考虑,有的只是沉睡已久的渴望和呼唤,一种发自本能的需要与释放。他们的心灵与肉体在一种纯粹的愉悦中紧紧地交融着,燃烧着,搓揉着,像两匹脱离了羁绊的野马,在情欲的天空下耕云播雨,秉承天地的精华孕育着痛苦和酸涩的狂欢。他们让年青的心在强劲而骠悍的血液中飞翔、沉浮。哦,温柔的羔羊看到了天国的光辉;娇健的飞燕感受了春风的清丽;潇洒的白云沐浴了蓝天的浩荡……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这是多么纯粹的世界啊!那片蓄满雨水的石潭,似乎也想成全这对如胶似漆的男女,此时平静得连一丝微细的波纹都没有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人心跳的声音和轻柔的呻吟,山下的田野传来阵阵欢快的蛙鸣。突然,头顶上划过一道雪亮的强光。不是闪电,也没有雷鸣,当两人从激烈的飞翔和奔腾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石坑边沿上一列黑呼呼的人影。几支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投射在这两具光溜溜的雪白的躯体上,他们羞愧得胡乱地抱起一团衣服,遮挡着胸前和下身。


8.原来,当晚工地上临时召开一个学习“最高指示”的大会,点名的时候却唯独不见了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平日里就已经有人对这他们的过于亲近看不顺眼,这会儿更是积极的向刘德财汇报,说他们肯定躲到哪个黑暗角落里鬼混去了。刘德财一听,心脏强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谁在他的心头狠狠地捏了一把。他沉吟了片刻,便气恼地大声骂道:“他娘那个×,这还了得,竟然有人在我们社会主义的工地上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简直是现行反革命!快把他们抓起来开个现场批斗大会,严厉打击那些可耻的破坏分子的嚣张气焰!”于是人们在刘队长的带领下,打着手电筒在工地附近的山坳和草丛里四处搜索,在月光粼粼的石坑里将这对可怜的羔羊拿了个正着。紧接着就是一场凶猛的批斗与声讨。丁家宝和陈香萍两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打倒作风败坏的现行流氓分子×××”。所有民工的心情都兴奋不已,情绪激昂的民工们为工地上发生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情而惊奇,而不可思议。因此批斗大会的气氛是空前的,许多上台批斗的群众一面发言,一面朝丁家宝和陈香萍的脸上唾口水。那一夜,人们仿佛服用了兴奋剂而通宵无眠。第二天一早,这两个月下偷欢的男女便被专人押送到了公社,等待他们的是一连串的游街示众,批斗了一个多月,游遍了全区所有的村镇,然后便将他们押回各自的队里。在那样的年代,男女作风问题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情,人们将它作为枯燥贫乏生活难得的佐料,在茶余饭后热议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斗争任务繁重,大家也就渐渐把他们俩淡忘了。不过从此以后他们就名声扫地,人们自然将这种有“男女关系问题”的人列入坏分子之列,让其在公众眼中永远抬不起头,处处受到人们的白眼和唾弃。有人说,陈香萍被放回家的当天便寻了短见。也有人说,陈香萍因无脸面见人而跟着一个四处游荡的养蜂人偷偷去了江西。还有人说,陈香萍嫁给了一个又老又矮又丑的煤矿临时工……总之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看到过她,也没有人再提起她。只有丁家宝还在痴痴地想念着陈香萍。自从那件事情之后,这个男人在众人面前越发抬不起头来,也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他将那支短笛收藏了起来,不再吹奏。偶尔,丁家宝一个人呆坐在清水河边的草滩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在工地上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毕竟,爱是不能忘记的,尤其是像他这种实心眼的人,一旦遭遇了感情的重创,注定就是刻骨铭心甚至毁灭性的灾难。


9.“老鸡公”最后说:“乱搞男女关系也是有遗传的,听老辈人说丁家宝的父亲丁耀宗不是他爷爷丁占魁生的,而是丁家的死对头古家的种。还有呵,据我看来看去发现,丁家宝第二个女孩也不是丁家宝弄出来的,而是他爹的功劳,你看那小丫头片子多像家宝的爹。”说到这里,他咽了一下口水,发挥他全部的猥亵的想象力,接着说:“想必是丁家宝不在家的时候,老东西就摸到哑女的被窝里,哄着她与他干那种狗狗起走的事情。哑女就把他当成了丁家宝,就这样他们家一个女人侍奉着两个男人,嘻嘻。”“老鸡公”说得唾沫横飞,津津有味,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类似于羡慕、妒忌和渴望的神色。古少林无意间看到“老鸡公”的裤裆已经被下面那玩意儿顶了起来。接着“老鸡公”露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将臭嘴揍到古少林的耳朵旁边,放低声音说:“我们队里这样的事情还有好几起呢,队长丁家禄丁矮子就看上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漂亮妹子。”古少林心里一阵厌恶,一把将“老鸡公”推倒在一边。听到裴小丽的名字从眼前这个猥琐无聊的男人的一张臭嘴里说出来,古少林感到心中美好的东西被玷污了似的,立刻产生一种上前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但是从“老鸡公”那张乌黑的嘴巴,他又联想到丁耀宗那副阴沉的样子,以及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立即打消了这样的念头。直觉告诉他,丁家宝父子以及哑女的背后肯定还有许多的故事。“老鸡公”被古少林这么一推,露出一副可怜像。他哂牙笑着重新坐了起来,对古少林说:“你不信呵?嘿嘿,你自己去问问丁家禄丁矮子咯。”古少林呼地转身坐到望棚的边沿上,然后从高高的吊脚望棚爬下来,大步穿过一人多高的玉米秸秆,上了地坎儿,朝一片杂树林子里走过去。“老鸡公”望着古少林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会神,然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冲着古少林喊道:“有嘛了不起,不就是吃机子米长大的嘛?听丁矮子讲,你爷爷也是这地方的种,你全家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地方的人,丁矮子和你爸爸还是老庚哩,神气个屁!”古少林再没有理会“老鸡公”,头也不回地没入到杂树林子里去了……山坳里依稀回荡着楠竹梆子被敲击所发出的空洞的声音以及“老鸡公”那沙哑的吆喝声:“吆——吆,打死野猪吃六六(肉肉)。”


点评

丁家宝与陈香萍的关系处理的太草率了,或者就是着墨太多。估计是不想把主角的戏抢了,收的太仓促。  发表于 2020-3-16 14:16
发表于 2020-2-17 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1第五章  孤独汉子


1.古少林攥着裴小丽塞给他的纸鹤,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兀自笑了笑,然后慢慢展开折叠的纸鹤,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竟是她抄录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一首著名的情诗:“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我愿意是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在我的稠密的,树枝间做窠,鸣叫。我愿意是废墟,在峻峭的山岩上,这静默的毁灭,并不使我懊丧……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着我的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  ……少林,这首诗写得真好,我把它抄录给你,请细细品味哦!”古少林默默地阅读着,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诗句所营造出来的美丽意象之中,并被其表达的炽热而纯真的感情深深感动,一股从未有过的让人耳热心跳的激流在他的心中悄然涌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又望了望裴小丽离去的方向,脸上依然是那种单纯得有点稚气的笑容。但是,他也没有想得太多太深。他只当是裴小丽在录诗的末尾所注明的那样,是品读了裴多菲的诗歌后,觉得这首诗写得好,让她非常喜欢,从而抄录下来给他一起欣赏罢了。更不会揣摸出隐藏在那个感叹号背后,萌动在裴小丽心灵深处那份细腻而复杂的少女情怀。

2.裴小丽带着一种甜蜜而又有些慌乱的心情回到她的房间里。她放下铁锄倚立在桌子旁,双手抚着胸口,微仰起荡漾着喜悦的酡红脸蛋,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然跳动。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是她十七岁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奇特感觉;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那首诗抄录给古少林,她只是朦胧地觉得,那首诗上所表达的情感,正是她想要对古少林表达而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心意。少女的心其实就像秋天的云,飘浮不定而又充满幻想。但是有一点是肯定和明确的,那就是,她们的潜意识中对于美好的、浪漫的事物开始有了朦胧的向往与追求。这种渐渐萌发且越来越强烈的冲动,会让她们对自己心仪的目标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也许,裴小丽是同龄女孩子当中身体比较早熟,感情比较细腻,内心比较敏感的一个,处在这种情窦初开的年龄阶段,自然会对身边优秀的异性产生纯真的好感。古少林正是她身边的这么一个才华出众英俊帅气的异性。他们从小学入学到初中毕业,一直都是情投意合的朋友。尤其是一同进入学校文艺宣传队之后,裴小丽更是对古少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稳重正直和种种富有涵养的表现产生了深深的爱慕。她悄悄喜欢上了古少林那与众不同的,刚毅中稍稍带点忧郁的个性,以及他爱读书、讲礼貌,文质彬彬的气质。就在他们面临“上山下乡”被分配到不同乡下去插队落户的当口,裴小丽不顾父母的意愿,坚决要求与古少林一同下放到雨母山区。寒意微露的九月底,公社从各大队抽调一批各方面表现比较突出的下放知青参加雨母山水库的建设工程。古少林是湾里大队下放知青的积极分子,协助丁纪元担任水库工地上的安全及后勤工作,所以他处处都照顾着那些体力弱小的女知青,对裴小丽也不例外。自从向古少林传递了那首抄录的裴多菲情诗之后,裴小丽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回应,可是古少林这边迟迟没有任何动静。这次被抽调来修筑水库,裴小丽在心里暗暗高兴。她频频向古少林发起爱情攻势。经常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匀给他,看到他的衣服破了脏了就悄悄拿过来替他补好洗净。有一天晚上,轮到裴小丽和另外两位女知青值勤守护工地上用来爆破巨石的雷管炸药。雨母山夜晚的气温比白天要低十来度。山里的雾气很大,四周黑乎乎的一片,几只萤火虫儿闪着点点萤光,在近处的树影上方飞来飞去。裴小丽她们在工棚外冻得直打寒颤,只好不停地来回走动,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潮润的水汽。偶尔听见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她们心里感到很恐怖。裴小丽拿着一支手电筒,正要走到小溪边去,察看放在那里的几个装着雷管的木箱子。突然,她发现脚边有个什么东西在跳动,她顾不得细看,“哇”的一声就往工棚那边跑,一脚踏空,掉在了旁边的小溪里,其他两个女知青连忙呼叫起来。古少林和郭金平、“钉锤脑壳”等几名男知青闻声赶了过来。古少林按女知青指引的地方跳到溪水中,一把将裴小丽抱出了溪涧。裴小丽冻得浑身直发抖,当她发觉救起她的是古少林,便毫无羞涩地用力搂住古少林的脖子,半晌不肯放手。虽然天黑,但是在场的人还是透过手电筒的微光依稀目睹了这富有浪漫意味的惊人一幕。古少林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裴小丽裹住,把她抱入女知青的工棚里。第二天,大家问裴小丽,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成那个样子?她说是看见两只泥蛙爬在一块儿。大家一听就大笑起来,说她真是个胆小鬼,连泥蛙也怕。裴小丽不好意思地说:“晚上黑咕隆咚的,当然怕嘛!”一个女知青用眼瞟着古少林,笑着说:“不用怕,今后值勤就叫上你的护花使者好了。”说得古少林满脸通红。这天,他们从石隙里捉了好几只泥蛙,按照雨母山区的习惯,做了一大盘红烧“花兰泥蛙”。吃中餐的时候,古少林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泥蛙的故事,他说:“中国有句俗语是‘癞蛤蚂想吃天鹅肉’,意思是说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其实在我们雨母山地区,癞蛤蚂吃天鹅肉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们知道为什么泥蛙的肉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吗?那是因为它们的食物来源不仅有水中的小鱼、地头的昆虫,它们还吃天上飞的‘天鹅’肉”。看见大家都瞪着眼疑惑地看着自己,古少林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因为泥蛙为了捕捉会飞的猎物,常常装死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天真的小鸟见它‘暴尸’荒野,满以为一顿美味又到口了,于是麻痹大意地落在泥蛙的肚皮上去啄它。这时狡猾的泥蛙便会闪电般地伸出四只粗壮强劲的大腿,像铁钳似地箍住小鸟的头颈,随即迅速来个转体侧翻,扑咚一声滚落到旁边的溪流之中。等到把小鸟活活溺死,再拖出水面,拉到石缝的窝中,美美地享用,饱吃一顿之后再甜甜地睡上一觉,再消化、吸收,变成高蛋质,这样长出来的肉当然营养丰富了。所以呵,癞蛤蚂要吃天鹅肉还是办得到的,第一,要么天鹅是死的;第二,要不天鹅送肉上门;当然,第三,还看你是否有吃天鹅肉的雄心、智慧和勇气。你们说是不是?”在场的知青们都被古少林的话逗得大笑了起来。几个女知青笑着指责他是在发布“奇谈怪论”,硬是给他罚了好几杯米酒,要不是裴小丽夺过他手中的杯子,帮忙喝掉一杯,古少林肯定会被灌得烂醉。即使这样,他还是醉意迷蒙地说了很多酒话,甚至还扯到当时国家政治生活上的一些问题。后来,这些话被大家传来传去便传到了水库工地管理委员会的贫协委员丁纪元的耳朵里,他听了后笑呵呵地说:“呵呵,泥蛙吃麻雀,听说过听说过。”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所以他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更没有对古少林怎么样。他把古少林酒后的言论当作是年轻人思想活跃,虚心学习当地风俗文化,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表现。再说,丁纪元对这个会吹口琴、积极肯干的古少林的印象也还不错,还是他向丁家禄提议让古少林和裴小丽这两名知青负责监督他们的房东——出身土匪家庭的丁耀宗、丁家宝父子平常的言论举动。这或许因为古少林是丁纪元欣赏的一名下放知青,要是对待其他的社员,丁纪元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常常自称是“土改根子”,儿子丁独灿又在公社当任革委会副主任,以为自己比任何人的政治成份都要高,对党最有感情,因而时刻表现出自己有多么高度的阶级斗争警惕性。他逢人就说自己是最最革命的贫下中农,心最红,眼最亮。要是见到谁谁有他看不贯的行为,或是听见谁谁有什么出格的言论,丁纪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给对方扣上一顶“反革命、坏分子”的高帽子。那年在批判丁家宝与陈香萍的“流氓犯罪行为”大会上,已经六十多岁的丁纪元义愤填膺地跳上台去,脱下自己的臭解放鞋,在丁家宝的脸上狠狠抽了十几下。

3.在湾里村老老少少百来号人当中,丁家宝算得上是甲等劳力,他粗活细活样样能干,从不知道什么叫累,也不知道偷懒耍猾、投机取巧或磨洋工一类的把戏。有时别人用锄头拄着下巴站在地头上嬉笑闲谈,他绝不会插进去揍热闹。大家憩息的时候,他总是坐得远远的,把锄头倒在沙坑中,将头埋在两腿之间坐着,似睡非睡的样子。见他这样,有人会逗弄他:“家宝,昨天晚上又偷了哪家的婆娘?”他并不理睬,而是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丁家宝没有烟酒嗜好,也不像其他男人那样聚在一起就涎涎地拿眼睛偷觑队上的年轻女人,说一些低俗下流的诨段子。他甚至对住在他家的小丽也从不拿正眼瞧一眼。村里人都说,自从发生水渠工地上那件风流艳事之后,丁家宝变得万念俱灰了,他心里头只有陈香萍,那个狐狸妖精已经把他的心给勾去了。他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往,要是有人问他什么或要跟他说话,他只是以简洁的一个“嗯”字短促地回复对方。他的这种性格,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谁都知道,他放不下那个会唱歌的陈香萍!


4.秋收以后紧接着就要向粮站送秋粮,这是乡村最欢畅,也是最迷人的季节。但是将翻晒好的新稻谷送到十几里以外的龙爪镇上的粮管所去,这是一件费大力气又苦又累的活,每一次送公粮,都要安排甲等劳力。走在坑坑凹凹既陡又窄的崎岖山路,不要说挑着百多斤的担子,就是空手走路也累得够呛。队长丁家禄照例安排丁家宝去送新粮,这在那种拈轻怕重的人肯定会想着法子推辞,而丁家宝却点一点头就答应了,好象这事非他莫属似的。那天,丁家宝想向古少林借用那根柚木扁担去送公粮,他犹豫了好半天,走到古少林的卧室门口,默默地站在那儿。古少林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问道:“家宝,你找我有事吗?”丁家宝没有作声,眼睛却望着少林屋子里靠墙角放着的扁担。古少林似乎明白了丁家宝的意思,先是迟疑了一会。他想起丁家禄那番要他暗中留意丁耀宗父子的叮嘱;又想起刚来雨母山的第一天,丁耀宗曾经一再向他问起这根扁担的来历,他便在心里担心他们是不是看中了这根扁担,要打它的坏主意。现在丁家宝直接要跟他借这根扁担,他心里更是有些紧张。但他知道丁家宝是要去送公粮,确实需要一根好点的扁担,既然自己的扁担闲着,借给他用一下也没什么。于是古少林二话没说就将那根溜光扎实的扁担拿给了丁家宝,只是一再提醒他悠着点,别弄丢了。丁家宝手持扁担拈了拈,眼里泛着亮光,嘴角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根柚木扁担呢!”丁耀宗看见丁家宝手里持着古少林借给他的柚木扁担,眼睛也突然一亮。他快步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拿过扁担仔细端详,并用手掌反反复复地轻轻抚摸,眼睛里充满兴奋和惊喜的光泽。他抬起头,久久盯着古少林看,喃喃自语道:“你这扁担是哪来的?我父亲也有一根这样的扁担呢。”古少林听到此言,满怀戒备地望着眼前这一对父子。他那充满困惑的目光与丁耀宗那带着一丝亲切柔情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心头不由得又颤了一下:这家人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对我的扁担如此感兴趣呢?天真而单纯的古少林甚至想到:这是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村头老樟树上的喇叭里又传出一阵“最高指示”,紧接着是催促送公粮的社员赶紧到队部去的集合的通知。丁家宝从饭桌上的陶钵里拿了一只大红薯,咬了一口,提着扁担匆匆走出去。


5.高音喇叭还在不断重复着“最高指示”。丁家宝拿着那根柚木扁担第一个来到队里的谷仓。谷仓约有五、六十平米大小,靠门的空地上已经排满了装好稻谷的箩筐,后面三分之二的地方是用木板隔成的仓室,金黄色的稻子堆得几乎挨着屋梁,整个仓房里散发着新收稻子那好闻的香味。丁家宝站在一对箩筐旁边,看了看,嫌装得还不够满,自己要求过磅的老会计给他的箩筐再装满点。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道:“装满点!装满点!压死了好让你家婆娘守活寡!”家宝理也不理,挑起一担小山一样满满的稻谷,与其他送新粮的社员一道甩开大步稳稳当当地向村口走去。管仓库的老会计见了丁家宝担着担子快步如飞的架势,在背后咂着舌头说:“这个家伙,好力气,那一担硬有一百五十斤哩!”


6.南方秋天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淡淡的蓝,开始凋谢的树叶上、田埂小道两边的杂草上都沾着湿润的朝露,空气里散发着稻梗和谷粒清淳的芳香。丁家宝他们这一队送粮的队伍约有十几个人,他们挑着金黄的谷子,走在早晨的田野上,颤悠悠的扁担发出“咯吱咯吱”的好听的音响。当他们来到公社粮站的时候,粮站的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各村来交公粮的队伍络绎不绝,负责收购新粮的粮站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湾里村这支送粮队排到了街道边。丁家宝将扁担平放在地上,坐下来,背靠在箩筐上,闭着眼睛歇息。其他人也坐在各自的谷筐担子旁边聊天。丁家宝睁开眼睛看看前面收粮过磅的进展。无意中,他瞥见不远处有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前面的街口走过去。他眼前一阵恍惚,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温暖的激流。“香萍!”等他定睛想仔细看个清楚的时候,那人已经没有了踪迹。丁家宝迅即从地上站起来,朝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丁家宝寻遍了整条街,也没有看到他要找的那个人。他站在街边发了一会儿呆,心里觉得奇怪,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等他重新回到粮站门前的时候,他们那队送粮的人已经挪到前面去了,而他的那担箩筐也被本队的人移到了前边。丁家宝走到自己的箩筐前,却发现扁担不见了。猛然之间,他感觉头脑里好象进了水,意识一片模糊。他焦急得在原地直打转转,向队友和周围的人询问有没有看见他的扁担。他在粮站周边寻找,甚至抓住别人的衣服问见没见着他的柚木扁担。没有人知道他的扁担在哪里,与他一起的伙伴也没人为他留意。丁家宝气得两眼发直,浑身颤抖。他大声地喊道:“这扁担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向别人借来的。你们哪个捡到了就把它还给我吧!”他在粮站门前找了一遍又一遍,急得几乎要哭起来,嘴里直唠叨:“不得了,不得了,我拿什么还给人家?”

7.回到家里,丁家宝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古少林面前一个劲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搞丢了你一根上好的扁担,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脚无处放似的搓动着。丁家宝好久以来都没有象此刻这样,表现出如此强烈的痛苦与懊恼。这个沉默而坚韧的汉子,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丁家宝当然知道那是一根少见的好扁担,虽然不知道它是古少林家的传家宝。那根柚木扁担被丁家宝弄丢了,古少林的第一反应就是瞪圆了眼睛,大吃一惊。这根扁担可是他们家的宝贝。当他要随着这一批知青下放到雨母山家乡接受农民伯伯再教育的时候,他一再要求母亲将爷爷古兆光用过的已经传了两代人的扁担交给他,他要用这根扁担激励自己,像爷爷一样能够勇挑重担,有所作为。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古少林就采取不吃饭来要挟她,母亲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同意让他带着这根扁担去插队落户,条件是给他换一个插队落户的地点。古少林只觉得这个要求好奇怪,甚至有些不通情理。一根扁担,一个下放的地点,风马牛不相及。他问母亲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母亲也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只说是想让他到一个条件稍好的乡下去。由于他们这批下乡知青是由单位统一安排落户地点,古少林的户口已经随大家一起迁到了雨母山区。母亲只好作罢,让古少林来到他们最不愿提起的故乡去插队落户。临行时,父母反复交待,要古少林少说话多干活,不要与当地人发生任何纠葛,要像爷爷一样做个有出息有血性的人。可是现在,这根象征着他们家族光荣与自豪的扁担竟然给弄丢了。古少林听了丁家宝的道歉,表面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而心里却气得不行。他只怪自己太大意了,随随便便将一件心爱的东西交给他人。古少林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在这么无可奈何想着的时候,他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丁家宝,他姓丁,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里很多人姓丁,那么这里就是奶奶说过的丁家祠堂?我的天呵,真是山不转水转,这个姓丁的,莫非就是当年爷爷与之交手搏斗过的那个丁占魁的后代吧?如果这是真的,那又是多么滑稽可笑呵!他是故意丢失我的扁担,为的是报复我们古家?那么我算是落到姓丁的手里了。天地真的这么狭小,命运真的这么乖张吗?难道是冤家路窄?他决定探个究竟。

8.几天之后,大概是重阳节前的一个日出之时,微凉的风吹拂着清水河两岸稻田里一个个高高耸峙的稻草垛儿,宁静的秋原显得特别的辽阔,特别的遥远。丁家宝提了一个旧得泛白的黄色帆布挎包,跨过小河上那座石板桥,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湾里村。前一天收工的时候,他只跟队长丁家禄说,他明天要去城里给父亲抓几付治哮喘病的中药,当天下午就回。可是都过去两天了,仍然不见他回来,甚至连个音讯也没有。他的父亲丁耀宗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哑女更是木然不知。那个年代的人,心里那根阶级斗争的弦都绷得特别紧,人人都有一种强烈的斗争意识,都有一双异常警觉的雪亮的眼睛,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之中。因此,村里的男女老少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丁家宝肯定是到收面去搞反革命串联去了;有的说他是因为丢了古少林的宝贝扁担,无脸面对古少林,而离家出走了;有的说他那天到公社送公粮时,看见了香萍,他是找那个“妖精婆”去了。大队部的人也坚持第一种说法,他们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认为这是雨母山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有更深层的政治原因。不早不迟,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联想到丁家宝的爷爷丁占魁曾经当过土匪头子,他的出走莫不是潜到哪个重要的单位去从事破坏活动去了;要么就是害怕群众运动而畏罪潜逃到香港去了?一时间众说纷纭,好象队里真的冒出了一颗定时炸弹。看起来问题非常严重。于是大队部安排专人到附近一些乡镇和衡阳市区去寻找。古少林作为一名进步知青,被点名参加抓捕丁家宝的行动。他与丁家禄一组,负责在衡阳城区的寻找任务。事不宜迟,丁家禄从田里叫回古少林,催促他洗掉脚上的田泥,穿上解放鞋,两人一起来到龙爪汽车站,上了开往衡阳的班车。

9.丁家宝的突然出走,在湾里村掀起了轩然大波。大队部的干部专门坐阵湾里村。丁家禄 要“老鸡公”暂时不用去放牛了,安排他负责监视“不戴帽的内专对象”丁耀宗一家老少的言行举动。在湾里村,这类负责监视、站岗的政治任务总是派给“老鸡公”,一方面是因为“老鸡公”干不了正儿八经的农活,做点走脚跑腿传信捎话的事情还算利索;另一方面,也是重要的原因,是他家庭出身好,过得硬,是运动依靠的对象。哑女忧心忡忡。那次在公社的批斗大会上眼见着自己的父亲被人打下戏台,生死不明,却不敢回家去看看,因而她的精神几近崩溃。但是想到自己的遭遇和处境,她不得不暗自强忍着悲痛,像个机器人一般地操持着全家老小的生活。现在丈夫丁家宝去向不明,哑女心里明白,这个痴情倔犟的男人是因为什么而出走的。她是多么想对他说出自己遭遇不幸之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然后发现自己怀上了家宝的骨肉而辗转返回最终进入丁家的真相啊!可是,丁家宝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所有的暗示都一无用处,给他写纸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撕掉,哪会把身边这个流浪落魄的丑陋哑女跟水灵美丽、能歌善舞的陈香萍联系到一起呢?唉,我的心上人啊,你难道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我是谁吗?你真的好笨好傻呵!如今你去了哪里呢?你是去寻找那个记忆中的陈香萍吗?是的,要不是为了几个孩子,要不是害怕被当作“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典型抓去接受群众的批斗,哑女真要自己出去寻找丁家宝了。但是她不能放下这个家。她只有在心里默默祈求菩萨保佑,让丁家宝一切安好,平平安安地回来。

10.除了上队里的集体工,裴小丽每天只要歇下来就帮着哑女拾柴禾、煮猪食、做饭什么的,她完全融入到了这个家庭之中,与哑女已经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丁家宝出走已经三天了,丁耀宗心头郁郁沉闷,憋屈难受,喘咳得越发利害。他的行动也受到了许多的限制。按照队部的要求,丁耀宗每天都要去队部向贫协委员丁纪元汇报当天的思想和行为情况。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后的蚊子依然猖獗地带着嗡嗡的叫声到处飞来飞去,清水河缓缓地流淌着,发出沉郁的呜咽声。小丽帮哑女将一大锅煮熟的红薯藤及野草茎叶混成的猪饲料倒入一只木盆里,然后端到猪圈给猪喂食。几头半大的牲猪早就饿极了,将前蹄爬在猪圈的木栏上,对着小丽嗷嗷直叫。喂好了猪食,小丽返回屋里。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被蚊子咬出了许多小包包,她吐了一口唾沫擦在蚊子咬过的地方。队长丁家禄按照丁纪元的吩咐向古少林和裴小丽交待过,要他们平时多多留意丁家宝父子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敌情”要及时向队部报告。肩负着这样一个特殊的任务,单纯的裴小丽既感到责任重大又觉得十分困惑。她不明白,像丁家父子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何以会跟“地富反坏右分子”沾上边呢!因此,小丽更多是怀着纯真的善良与怜悯,同情着哑女和丁家的人。她并不像古少林那样,把“大有作为”和“个人荣誉”看成是生命最重要的部分,她只是凭着一个稚嫩青年的激情,响应着时代的呼唤,就如一粒细沙顺应着潮流的推动。到队部汇报情况后回来的丁耀宗,心情阴郁地坐在堂屋里闷闷地吸着土烟,一口痰咳得他透不过气来。几个孩子在门前的阶台上玩耍。小丽见丁耀宗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便从桌上的瓷钵里拿了一个早上煮熟的冷红薯送到丁耀宗的面前:“大伯,你要正确对待过去的历史问题,要相信群众,不要与革命运动对着干。快吃点东西吧!”丁耀宗睁着一双幽暗无神却满含着复杂成份的眼睛看了小丽一眼,他本想说“我哪还有胆量和心思去与运动对着干呵,只要别人不找我的麻烦就阿弥陀佛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长长地“唉”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吧嗒吧嗒”地只顾吸烟。裴小丽将红薯递到丁耀宗的手里说:“不管有多大的委屈,先还是要吃饱肚子。有什么问题可以向组织上慢慢说清楚呵!”像是被小丽的这句简单却带着一些柔情的话触动了心灵深处某个隐蔽的敏感的部位,丁耀宗使劲摇了摇头。似乎犹豫了好久,慢慢地,他那两片发黑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眼眶里溢满了浑浊的泪水。丁耀宗叹了一口气说道:“妹子,你是不会明白的,大伯心里好苦呢!我们的家庭情况虽然复杂,但是从祖辈到如今,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政府、对不起革命的事情。村里却有人硬说我父亲丁占魁曾经是土匪头子,参加抗日是假的。还有人干脆说我不是丁家的人,说我原本是古兆光的后代,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现在家宝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要我交待家宝是不是与反动组织有联系,我们真的是冤枉哪!”这个中年男人似乎有着满肚子的冤屈,因为压抑得太久却无处宣泄,他那枯瘦的脸庞和迟缓的眼神早已在岁月的剥蚀下变得呆板、麻木、憔悴。此刻,宛若山顶的堰塞湖终于找到了裂口,冲出堤坝的阻挡,当着裴小丽的面,丁耀宗道出多年来郁积在胸的隐痛。




点评

哑女就是陈香萍?这个结果有些意外,同时,她毁容骗过了心上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既然是心上人,又知道家宝心里只有她,早就和盘托出了。难道就因为作品的需要,刻意来这么一出?  发表于 2020-3-16 14:37
 楼主| 发表于 2020-2-20 21: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因为本人现在昆明,几次用手机发稿未能成功。感谢鸡窝山人代为上传我的长篇小说《苍山蒺藜》的后续各章并置顶支持!再次感谢各位亲们的欣赏和鼓励!欢迎大家点评指正,谢谢!

点评

此文既然是写雨母山,就应该将现在的雨母山与过去的雨母山融合,让读者能找到当年的影子,这对雨母山的宣传也是一大贡献。可惜,看了这么多,没有找到更多雨母山的属性。  发表于 2020-3-16 14:39
发表于 2020-2-22 15: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宗族情仇


1.确如古少林担心的那样,这个湾里村就是当年的丁家祠堂,古少林的祖辈与丁氏家族在这里演绎了一部惊天动地的血泪情仇。20世纪初期以前,内地缺少食盐,“盐贵如金”是那时百姓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所以除了官盐之外,各地都有一些胆大悍猛的盐贩子组织专门的人马,冒险到南方的广东、福建一带长途贩运海盐来内地高价出售。也有乡民自发合伙组织的走私队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挑南盐”或“南盐帮子”。那时,湘南各地这种“挑南盐”的营生真可谓蔚为壮观。自古以来,挑南盐都是一件既苦又充满凶险的玩命差事。因为交通十分落后,没有公路和铁路,盐帮靠的是人力,他们的交通工具只有马匹和毛驴,为赶路程和躲避盘查,“南盐帮子”常常有意避开官道,走的多是崎岖不平的羊肠小路。在这条道上行走的不仅是些南盐贩子,还有一些茶叶贩子和走方货的。久而久之,这种供盐贩和茶叶贩子马帮往来的羊肠小道又被叫作“茶马古道”。一般史书上记载的茶马古道主要有五条,分布在我国的西南边境,但实际上,这些茶马古道远远地延伸到了我国的东南和内地。湘粤交界一带多是崇山峻岭,沿路上常有“强人”出没剪径打劫。为保安全,盐帮一般都聚有十几甚至几十个壮汉同行才敢上路。倘若遇上“强人”,他们便会抡起手中的扁担进行自卫和还击。这真是一条腥风血雨的山路!一旦遭遇拦路打劫的事情,非但马帮的盐担子和方货担子保不住,说不定还要撂下几条人命。因而挑南盐的都是些骁勇善战、身强体壮的中青年壮汉组成。他们不仅要有一身蛮力气,还必须脑筋灵泛,要吃得苦,甚至有一些防身搏斗的武功。原本在表姑家学木工的古兆光,十七岁那年与表姑家隔壁纸玛店老板的女儿何蕙兰发生了恋情。女方父母死命不同意他们的交往,何惠兰的父亲手执拐杖闹到了表姑家里,并将女儿反锁家中。这样闹腾了一阵,有着一身好力气的古兆光不得不中止学艺,离开了表姑家,然后就成了雨母山盐帮的一名挑夫。衡阳到广州相距千余里,一次挑上个百来斤的南盐担子,没有一根好扁担不行。为此古兆光的父亲便特意为他精心挑选了一根既柔韧扎实又轻便好使的柚木扁担,古兆光带着这根扁担,跟随盐帮经由衡祁古道翻山越岭到广州去挑南盐。

2.常年的风餐露宿,不但锻炼了古兆光的体质,磨炼了他的意志,还炼就他一身防身格斗的扁担功夫。不管走到哪里,他总是扁担不离手。不论寒冬酷暑,每天早上天未亮之时,他都要拿着扁担一个人来到户外,练上一阵自创的搏击招势。后来,这根扁担在他手里被耍得烂熟。每当古兆光玩弄起扁担来,只听得呼呼风响,疾如流星,活似“哪咤”手里的风火轮,水泼不进。他凭着这根柚木扁担,好几次从强人手下救出盐帮。渐渐地,他在这支南盐帮子中的威信越来越高,族人都称他为“扁担王”,每到农闲的时候就请他去给青年后生当教练,教授他们这种古氏家族独特的“扁担神功”。后来,外族人见到手握扁担的古姓成员就有几分胆怯。有一年的清明时节,聚居在长湖町的古氏家族组织族人来到距湾里村不远的祖山上祭祖,与同样声称对这处祖山拥有主权的丁氏家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械斗。当古家众人来到祖山准备祭祀的时候,丁家的人也恰好在此祭奠本族的先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爆发了一场昏天恶斗。眼看着古氏家族的族老——古兆光的爷爷古松明,被丁氏家族的人围在山顶,处境十分危险。古兆光见状,硬是凭着那根扁担,带领族人一声吼叫冲了上去,吓得丁氏家族的人四散躲避。古兆光趁乱救出了族老古松明,并平息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械斗。回到村里之后,古氏族人召开大会,对参战人员封功行赏,古兆光因功劳最大,受到族老的重赏。从此他的功名雀起,四乡皆知。那时古兆光年仅十八岁。

3.古氏家族在当地方圆百里成为出了名的强势家族,人们对古氏家族的成员都心存几分畏惧和敬重,只要听说是古氏家族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礼让三分。要是古氏家族的人在外面犯了科的或是做了小偷小摸一类的贼子,外族人也不敢轻易将其怎么样,而是主动把人犯交由古氏家族去处置。那时候,古氏家族的族规是颇为严厉和残酷的。据说有个古姓男子到洪桥镇去赶集,路上腹饥口渴得难耐,便顺手在路边的旱地里挖了两个红薯,被人发现后告到古氏族老那里。族老当即召集大会,不容辩解地按族规处置,硬是用铡刀斩断了男子的五个手指。族老古松明有个叫古文清的本家侄儿,与本族一个叫古美艳的女子私通,被认定是犯了乱伦的死罪,因为论辈份古美艳是古文清的曾祖母。这还了得,简直是有辱古氏家族的列祖列宗。古松明气得牙齿打颤,无地自容。他不得不秉公执行家族规矩,将乱伦的一对男女处以极刑。用刑的那天,古氏家族召集本族几百个男女老少从远近的村子汇聚到古氏祠堂门前的禾坪上观看,以此杀一儆百,教育族人遵规守法。这件事就是在今天提起来还让人胆战心寒。


4.那正是盛夏时节,天气酷暑闷热。禾坪的四周层层叠叠地站满了观看的人,禾坪中央的空地上叉手叉脚地跪着古文清,在他旁边一个竹篾编制的樊笼里则装着已经半死的古美艳。古文清被剃光了头发,那光秃秃的脑袋就像一只倒扣的陶罐,他面色死灰而又呆滞,只有一双没有神彩的眼睛半晌这么轮一下,显示他还是个活物,僵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招牌。在他的背后摆着一张油漆斑驳的杂木方桌,上面凌乱地放了七八只粗瓷碗,一盏暗淡的油灯在白日的阳光下晃动着一星惨白的火焰。地面上燃着几贴纸钱,黑色的纸灰被微风一吹,轻悠悠地飘动起来,一如几只从冥冥鬼域阴间飞出来的黑蝴蝶。族老宣布了古文清和古美艳的罪状之后,将一支枯若干柴的右手缓缓一挥,接着就听见“咔嚓”一声,雪亮的大刀随着刽子手的臂膀在空中一闪,古文清的躯体訇然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一滩鲜血慢慢地浸入躯体下面的黄土里,渐渐由红变紫变黑,像一朵凋谢的硕大的紫黑色罂粟花。

5.话说公元一九三八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也是清明祭祖时节,古氏家族一百多号人抬着供品,赶着猪羊,从长湖町古家祠堂出发,向祖山前进。一路上吹鼓手们吹起七八支长号,十几支锁呐,敲锣擂鼓,爆竹喧天,引得四村八舍的乡民出门观看,场面好不壮观。古氏家族这一队祭祀的人马在族老古松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西南方向的祖山上进发,眼前不远处就是古氏家族的墓群。相传长湖町是古氏家族世代居住生息繁衍的地方。在长湖町与湾里村的交界处,有一座被风水先生赞不绝口的小土岗。它头枕雨母山之尾,脚沉清水河西岸,山丘舒缓微凸,虽然是座不高不大的小土岗,但却依山伴水,视界开阔。黄土岗坡的底下沿河岸长着茂盛的松树和權木丛,半人高的蒿草蓊蓊郁郁地覆盖了整个山坡。这里安睡着古氏家族历代的列祖列宗,一座座坟堆恰似供奉于神位案桌上的长形馒头,错落有致地布满了山坡,一块块青石墓碑耸立在坟墓上。当古松明领着这队祭祀队伍来到坟山上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古松明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有序的祖先的墓地已经被人捣腾得面目全非。山下的松树全部伐倒,墓间的干道被挖得坑坑凹凹,青石墓碑也被尽数砸断或掀倒在地,坟堆上布满了人屎、牛粪和深深浅浅的牛蹄踩踏的印痕,整个坟山满目疮痍,一片狼藉。那些倒伏枯萎的墓草在风中摇晃着,仿佛也在为躺在这片山坡上的亡魂们哀号低泣。阴郁的冷风在墓地上盘旋呼啸着,发出恐怖的叫声。天啊,这片坟茔下的亡魂们已经被强烈地惊扰,他们失去了安息之所,成了一群附着在风中的孤魂野鬼,在山谷里呜咽呻吟,四处游走,无家可归。这种以羞辱先辈亡灵为乐事,从而达到一泄仇者心头之恨的恶劣行为,或许在各个民族的早期发育阶段都有发生过,最典型的当属战国时期的伍子胥鞭尸。就是近现代的历史长河,也曾发生像一战、二战、局部战争以及部族冲突之类的大规模杀戮。人类的劣根性顽固地阻止着文明进步的车轮,人类每前进一步,都付出着沉重的血的代价。然而让人类困惑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丑恶与暴虐还在时不时地沉渣泛起,它们变幻着形式,像病毒一样繁衍漫延,这是人类文明的悲哀……呵呵,扯远了。

6.跟在族老身边的古兆光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惨状惊得目瞪口呆,心如刀铰一般的抽搐着,疼痛着,腮边的肌肉剧烈地抖动,一股愤怒的火焰自心底升腾。面对这样惨无人性的蹂躏,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他们愣在了那里,足有好几分钟之久,等到清醒过来,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古松明的身上。族老古松明的眼中射出两道深绿色的光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大吼道:“狗娘养的,姓丁的,我操你祖宗,灭了你全族!”古松明说完便颓然地蹲了下去,双腿跪在地上,用手抖抖索索地捧起一抔黄土,然后将头用力撞在一块石碑上,嚎陶大哭起来。他的额头顿时浸出一片殷红的鲜血,可是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心中除了愤怒和仇恨再没有别的。他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缓缓地抬起头来,然后一挥手,将身旁一棵锄头把粗细的小树击成两截。过了一会儿,古松明从地上立起身子,将古兆光和另外几个年轻后生叫到身边,简单交待了一番,便一挥手,高声对众人喊道:“走,找姓丁的算账去!”言毕,便领着这一帮怒不可扼的族人骂骂咧咧地向丁家祠堂奔去。



7.长湖町距湾里村丁家祠堂只有两华里的路程,中间隔着清水河。族长古松明迈着大步在前头走着。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子骨却还是那么硬朗,他是古氏家族第十三代族长,年轻时也曾是一条威震遐迩的硬汉子。有一回,他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半大的老虎,并以此名扬乡里。那是民清之交,有一年的八月,秋风自北向南越过南岳衡山,把湘江流域广袤的原野吹得一片枯黄。天气开始变凉,大雁纷纷南飞。农民早早地收了稀薄的庄稼之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进入农闲秋藏时节。妇女们开始准备过冬的衣被,男人们则做点零星的杂事,或者干脆蹲在禾场上晒着太阳聊天,乡村呈现出一派悠闲的气氛。古氏家族自古以来便有着勤劳勇敢、发奋图强的传统。即使是在农闲时节也没有人在家闲着,他们或做一些修理屋宅农具的工作,或是整理田间的沟渠,或到雨母山上去猎捕獐麂豺兔。尤其是这狩猎,更是男人们最乐意从事的活动,几乎家家户户都备有鸟枪土铳,一到秋收之后,就三人一伙五人一帮扛着猎枪到山上转悠。也有胆大的,孤身一人就进了山。那天,古松明和族兄古和义两个人带着干粮和猎枪,早早地走进了雨母山的密林之中。他们来到一片尚未完全长成的松树林,然后攀过一座山梁,眼前有一条小溪在错落的大石块之间缓缓流淌。因为是秋天,水量没有春夏那么充沛,原来淹没在流水中的卵石暴露在水面之上,那些原本湿润溜滑的青苔在阳光的照射下干枯得卷了起来。天空飘浮着灰色的云朵,云块在地面投下一片片硕大的阴影。这迅速移动的云影使山坡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阴暗,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沉郁意味。他们在小溪边一块大石头旁停了下来。古松明一面观察四周的地形,一面聆听林子里的动静。可是,四周静得出奇,甚至连鸟的叫声也没有,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凝重而又郁闷。凭着以往的经验,古松明感到有种不祥的气息正在降临,危险在悄然迫近。为了稳妥起见,古松明示意古和义转到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块大石头的背面躲起来,他自己则藏在原来这块石头下面屏息观察。古松明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去,手中的猎枪也随着眼睛的扫视而悄悄移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让两个以打猎为乐的男人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8.突然间,从古松明右侧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随即刮起飒飒的冷风。还未等他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随着自己右腿发出的一阵火辣辣撕心的痛感,一只浑身有着黄黑条状花纹的半大老虎已从他身边飞窜而过,也许是石头的遮挡,老虎的利爪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抓了一下,撕下一大块皮肉,纵到石块的另外一侧去了。古松明只觉得右腿火烧火燎地疼痛,撕破的裤腿处露出鲜红的伤口。慌乱中,他手中的土铳也掉到了地上。藏在另一处石块背后的古和义望着这番情景,心儿立马提到了喉咙尖上。他来不及屏息瞄准,便匆忙地朝着老虎的方向放了一枪。随着这一声枪响,冒起一股剌鼻的硝烟,几十粒铁砂散射而出。老虎的尾巴中了几颗铁砂,这只饥饿已极的老虎大吼了一声,丢下半截尾巴纵身朝枪响的方向飞窜过去。古松明稍许迟疑了一下,随即猛然清醒过来。他趁机从石块后面一跃而起,反手自腰间解下一柄尺来长的短把双刃尖刀,绕到了老虎的侧面。老虎没有扑着古和义,看到完全暴露在外的古松明,便掉转头来重新向古松明这面冲来。古松明赶紧蹲下马步,双手紧握尖刀,朝凌空扑来的老虎猛力刺去。老虎一扭脖子,巨大的冲击力将古松明撞出好几米远。还未等他站稳脚跟,老虎又张着血盆大口,舞动锋利的爪子,对着古松明的脑袋打过来,眼看就要扑到了古松明的身上。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古松明机敏地一闪身子,躲过了老虎的进攻,并在老虎飞身从他侧旁扑过的一刹那,伸出右手,将手掌从老虎的几颗大牙之间直捣它的口中,五个铁爪一般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老虎的舌头,他猛地往外一扯,半截滑溜溜、粘乎乎的虎舌被拖了出来。古松明顺势举起左手的尖刀,正欲割断老虎的舌头,不想老虎用劲一晃,舌头重新缩回到口腔之中,与此同时老虎挥起利爪在古松明的肩头上啪地打了一掌,一股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洇了出来,浸湿了半截衣袖,那只紧紧抓住虎舌的右手也被老虎咬进了嘴里。古松明屏住呼吸,仍然死死抓紧老虎的舌头不放,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左手举起尖刀向老虎的一只右眼狠狠刺了下去。老虎疼痛得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古松明的右手也随之抽了出来。可是尖刀却紧紧地扎在了老虎的眼眶里面,大概是被额骨卡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9.老虎疼痛得张牙舞爪地拼命扑腾,眼看就要将古松明压倒在地上。而此时的古和义已经在一旁被吓慌了神,只知道哇哇直叫,不敢上前。古和义战战兢兢地举着猎枪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绕来绕去竟不知如何开枪。古松明感到死神巨大而黑暗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一股拼死的力量从他的心头爆发了出来,只见他挥起拳头对准老虎的另一只眼睛猛力地一击。在老虎眼冒金花,嘴喷白沫的当口,古松明一个鹞子翻身滚到了原来藏身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顺手拾起了地上的猎枪。经过几个回合的搏斗,老虎也有些精疲力衰了,加上右眼窝里插着一把钢刀,血流如注,疼得它“噢噢”地吼叫。老虎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忽然又是纵身一跃,重新朝古松明窜了上来。因为距离太近,猎枪已经派不上用场。古松明不敢与老虎正面相遇,于是他侧身往旁边的小溪滚下去,打算跑到对面的密林里去。当他滚到溪中的时候,老虎也追了上来,只见它腾空一跳,伸着一双前爪就来抓扯古松明的肩膀。古松明立即趴下身子,并往后一缩,老虎扑了个空,强大的惯性使它向前直冲,正好撞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夹缝里,几乎是与此同时,古松明箭一般地纵身飞扑过去。他骑在老虎的背上,双手死死攥住老虎的额头,以泰山压顶之势,用力将虎头按在石缝下几尺深的溪水里,老虎的头整个的卡在了溪水中的石缝里,四肢还在疯狂地乱扒乱蹬。古松明双腿夹住老虎的身躯,用尽吃奶的力气紧紧揪住老虎的头不放,将它死死按在石缝下的溪水里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老虎的身子渐渐瘫软了下去。古松明赶紧拔出扎在老虎眼窝里的尖刀,在它的脖子上连刺了几刀,直到老虎完全没有了动静,古松明这才扔下手中血肉模糊的刀子,“卟咚”一下,整个身子便无力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此刻他才感到疲惫不堪,伤口钻心的疼痛,四肢麻木无力,头脑一阵眩晕,不省人事。躲在远处石头后面的古和义见古松明和老虎都倒下去了,心惊胆颤地走过来,抱起浑身透湿,到处是粘糊糊的鲜血的古松明。古松明慢慢睁开眼睛,望了望一旁仍在微微喘息的老虎,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古松明吃力地拾起扔在地上的土铳,支撑着身子缓缓地站起来。腥红色的夕阳从山林的那边射过来,映照着古松明的脸,映照着他摇晃的身体,那神情恰似一座血染的雕塑。老虎身上流出的血液浸染在石头上,浸染在小溪里。在秋日的阳光下,血色的溪流像一根细长的红丝带,在寒风中曲曲折折地轻轻飘荡着。在这场生与死的搏斗当中,老虎逐渐走向了死亡,一束曦微的阳光如从天国铺来的五彩路,引导着老虎的亡灵升入云霄。沉昏的林子里隐约传来锁纳吹奏的安魂曲,一道灰暗而沉静的地平线无声地横亘在浑暝的天边,将生者与死者两重天地迥然分开。古松明徒手降服老虎的经历顿时成为古氏家族伟大的壮举,是古氏家族空前的荣耀。古松明也因而成为远近皆知的名人。这一事迹被古氏家族写进族谱,一代一代反复传颂,越传越远,越传越神……





点评

打虎的场景比起施耐庵胆子大,更富于想象力。  发表于 2020-3-16 14:59
发表于 2020-2-22 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两雄斗勇


1.古松明领着这一队亢奋的人马,怒气冲冲地走在长湖町到湾里村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山路上。他们手执扁担、木棒或锄头,一个紧跟着一个,疾步前行。沿途村舍里的人们懊懊地注视着这群刚刚从祖山上下来的汉子,不明白他们何以个个目光喷火,表情激动,带着不可扼止的愤怒。人群很快上了清水河上的一座木板桥。站在桥上可以望得见远处山脚下遮掩在绿树之间的丁氏祠堂青砖瓦屋的翘檐。这座木板桥已经有些年头了。它苍老得残破不堪,但整体还是结实牢固的。八根粗壮的杂木柱子呈八字形立在河中,支撑着上面的木板桥面。湍急的河水在桥下流过,冲刷着支架,击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发出轻柔的声音。很久以前,这一段清水河上没有桥。人们在河中垒了一溜的河卵石,当地人就踩着这些石矶往来于河的两岸,这是古氏和丁氏两个家族的必经之路。后来古氏家族与丁氏家族商量,在河上修一座木桥,一来方便古氏家族的人上山祭祖,二来方便丁氏家族的人到山外赶集,更为重要的是,在河上建起一座桥,可以改善两个家族的关系,彼此世代友好相处。这座桥造型简洁典雅,与清水河及两岸风光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古朴灵秀的气韵。但是现在,与木桥遥遥相望的那座山坡,那一片被破坏,被践踏的坟茔却在发出苦痛的呻吟,从而给这一幅本该宁静祥和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凄惋悲怆的阴影。


2.据传,在还没有修建这座木桥之前的数百年间,古丁两个家族一直为了村边那块坟山而疙疙瘩瘩,争斗不休。丁氏家族坚持这座祖山是他们的,因为这座小山离湾里村稍近,在山顶上还埋着十几座丁氏家族的先人;而古氏家族同样有足够的理由,坚持这座坟山属于古氏家族,他们甚至搬出流传了三百多年的族谱,宣称他们的祖先在明朝时期就埋葬于此。后来丁氏家族又对自己的族谱作了一番更加精细深入的考究,竟然发现了他们的祖先在唐朝的时候就是这座祖山的主人的佐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年年到了清明节之际,为了祭祖的事发生口角和械斗,多次惊动衡州的知府大人,但最终也未能断定清楚。矛盾演化至今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打了几百年的官司,最后还是古氏家族占了上风。丁氏家族当然不服,他们岂能咽下这口恶气!因此他们常常到坟山上去捉弄古氏先祖,弄得这些亡灵魂不守舍,不得安宁。古氏家族为了捍卫列祖列宗的安息之所,维护本家族在当地的尊严与地位,依据其略胜一筹的强势,寸土不让。就这样,两个家族之间为了这么一座坟山,进行着无休无止的激烈的争夺战。仅乾隆元年的一次械斗,双方就死伤了十几条汉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人们劳作,人们争斗,人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一代又一代,在苦难与温情中吮吸毒疮,繁衍生息。他们靠着本能的胆气和无畏的蛮力,靠着有限的智慧与无穷的顽强,用清水河一样汹涌澎湃的汗水和鲜血,与天灾、人祸、野兽以及整个大自然进行着殊死的对垒,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不屈的冤魂,留下的却是越积越深的怨恨。每一次的交锋下来,那些来自大自然和人们自身的乖张暴戾,没能让他们痛定思痛,改变主意或者化解矛盾,他们凭着坚韧与勤劳,尊严与荣誉,为了一张虚无的面子,在这片充满辛酸和血汗的土地上重复着悲喜交加的活剧。也许,欲望与梦想正是历史车轮前进的原动力,但代价又何其沉重!人们在无数的苦难与斗争中茫茫然度过一生,用生命换取财富和速朽的虚荣。他们把田园、把池塘、把森林、把房屋留给后人,然后长眠在这块亦爱亦恨的黄土地下面。他们死了,灵魂则依然在左右着后人。即使被埋在黑暗的地下,他们大概依然睁着一只眼睛,在不安与恐怖中注视着后嗣的一举一动,以期他们为自己建造一个最后安置灵魂的极乐世界;或是在年年祭祀之时,能够为自己多燃一些香火纸钱。这就是他们所渴望的幸福,一种宿命的荣耀。乾隆年间的那一次械斗之后,大概因了其结局太过惨烈,或许是两个家族彼此都已争斗得精疲力竭,在掩埋了十几具在械斗中死去亲人的尸骨之后,古丁双方终于坐下来,面对面地商谈,这两个斗了数百年的古老家族总算和解了。他们摆了一百多桌酒席,遍邀了各地有名望的乡绅豪杰,杀猪宰羊,置酒蒸粟,在一阵阵朗朗的言辞和氤氲的香烛之中,举杯言和,歃血为盟。两个家族当场商定在清水河上建造一座木桥,取名为“永安桥”。此后,两家和平相处,来往密切,古家还把本族几个水灵清秀的姑娘嫁到了丁家,建立一种血缘关系。丁氏家族家也在连接湾里村与长湖町的道路中间捐赠了一座歇脚的凉亭,表达和睦相处的心愿。谁知仅仅过了十几年,丁氏家族翻修族谱,旧事重提,从而又引发了一系列的矛盾纠纷。古、丁两个家族再次进入互相敌视,水火不容的对立状态。

3.其实,即便是在修了永安桥和歇脚亭,两个家族握手言和之后,丁氏家族的人从心里并不服气。他们表面上还是平平静静、委曲求全的样子,实际上在骨子里头却不怎么买古家的账,只是因为这个家族长期以来气势相对较弱,没有出过一个有能耐的人物,因而才夹着尾巴,不敢有什么造次。到民国十五年的时候,丁氏族人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习武之人。随着此人的出现,一下就改变了丁氏家族的颓势处境。这个习武之人就是丁占魁,他人高马大,骨架粗壮,体力过人,厚实的身躯黝黑强劲,肌肉坚硬得用尖刀都戳不出一个洞来。最让人惊叹的还是他那“抱石开功”的绝技。在丁占魁家的院子里放着一块三百六十斤重的长方形青色石板,丁占魁就是用这块石板练习他的抱石开功的招式。每次开功的时候,丁占魁就用双手托起石板,运气发力,那石板便在他那双筋肉鼓胀的手中腾来捣去的被舞得呼呼生风,几百斤的石板在他的手里好像成了弹丸链珠。这块石板至今还在,不过它已经是作为屋基被砌在丁家宝家堂屋右侧的墙脚底下面。这个丁占魁自幼就喜欢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整天跟着一些江湖术士走村窜庄,学了几招花拳秀腿之后,便日夜在自家的院子里踢腾扑打。后来有一次,他在练习功夫的时候被岐山寺庙里下来的一个老和尚瞧见。老和尚认为这个后生资质不错,颇有一些习武的天份,便收下丁占魁为徒,作为他的关门弟子。丁占魁习武还算用功,经老和尚的指点,进步蛮快。稍长之后,他又去长沙进过几天民办习武堂,虽因违反校规被校方开除,没能修满一学期就回到了乡里,可是他在当地七村八舍已经有了一些名声,人们便给了他一个“武秀才”的浑号。自此以后,丁占魁更是盛气凌人,根本不把古氏家族放在眼里,每次上山挖墓毁坟都是由他领头。丁占魁立志要一雪丁氏家族长期被古氏家族欺压的耻辱。他早已拉开了要与古家争个雌雄高下的架势。

4.古松明一队人马赶到湾里村丁家祠堂的时候,正逢丁氏家族举行清明祭祀,族长丁时雨和丁占魁等长幼族人全都在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古松明大步如飞地第一个冲进了丁氏祠堂。只见他一个箭步窜到丁氏族长丁时雨的面前,眼睛里射出两道刺骨的寒光。古松明一上来就破口大骂道:“狗日的杂种,你们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还配做人吗?有种的冲我来!古松明大声辱骂着,并将目光投向站在丁时雨身边的丁占魁身上。丁占魁早就憋不住了。他脱掉身上的衣裳往地上一扔,迎着古松明的目光走上前来。两个人怒目相视,拳头都捏得嘎嘎作响。双方的族人自动在丁家祠堂前的禾场两边排开了决斗的阵势。不管是丁家人还是古家人,个个都怒目呲牙,或挥舞拳头,或敲打棍棒,为己方的主将呐喊助威。一时间,禾场上锣鼓雷鸣,杀声动地,灰暗的天空弥漫着仇恨和愚昧所充盈而起的屠戮之气。古兆光知道古松明要与丁占魁过招,怕他吃了眼前亏,便赶上前去想阻止他。可是已经晚了,古松明用手推开古兆光,身子往下一蹲,双手平展亮开,摆出了马步蹲山的姿态。古兆光担心着古松明不是丁占魁的对手,倘是再年轻十岁或能同丁占魁较量一番,可现在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体力明显不如年轻体壮况且还有一些功夫的丁占魁。然而古松明已经气红了眼,他早把生死抛到了一旁。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仇恨、愤怒、悲痛和耻辱,完全忽视了眼前这个对手的份量。当丁占魁双手握拳地走到他的跟前,他抡起右拳便朝对方的头部打了过去。丁占魁只一闪身便轻易地避过了古松明的这记勾拳,他同时顺手一拉古松明那只落空的右臂,将古松明甩出好几米远。古松明的身子向前窜了几步,立刻就稳住了,并没有倒下去,但是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汗水,呼吸也显得急促。忽然间,恍惚一阵风起,丁占魁一个腾跃又跳到了古松明的面前,挥起右掌直向古松明的头顶猛罩下来。


5.眼见着古松明要被丁占魁的巨掌击中,在这紧要关头,站在一旁的古兆光一个飞身冲上前去,举起手中的柚木扁担,“啪”的一声稳稳地架住了丁占魁击来的铁沙掌。这铁沙掌着实厉害,古兆光明显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酸麻和疼痛通过扁担传到他的手心。古兆光与丁占魁对打了起来,开始是在祠堂里面,打着打着他们就打到了禾场上。双方都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来来往往,喊声震天,尘土飞扬,好几个回合都不分胜负。丁占魁根本没把古兆光放在眼里。这个百里闻名,能够抱石开功的“武秀才”,怎么会瞧得起古兆光这么一个无名之辈呢?他光着膀子,招招精彩漂亮,仿佛一匹精力充沛的狮子。因为运力,他那暗铜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油亮的光芒,一棱一棱隆起的肌腱像经过锻打的精铁,雄浑坚硬,张弛有力。他仗着从岐山老和尚那里学来的套路和抱石开功的绝招,频频出击,意欲速战速决,所以每一次进攻都非常凶狠。古兆光则像一头愤怒的非洲野牛,手执扁担在禾场上奔腾驰骋,而要为古氏家族争光雪耻的意志,更使得他无比刚毅而自信。他沉着地应对着丁占魁的招式,身体机敏地忽左忽右,避开对方的锋芒,在抵挡丁占魁进攻的同时,他有意诱使对方来回跑动,以此消耗对方的体力。他挥舞着扁担就像舞动着一条遒劲的飞龙,势不可挡。



6.在搏斗交锋的过程中,古兆光的脸颊被丁占魁的手指抓破一道三寸长的裂口,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到了他的嘴里,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由他的舌头迅速传到了咽喉,他知道这是血的气味。这种气味迅速直抵古兆光的心底,瞬间引爆了他骨子里一股决绝的力量。古兆光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嘴唇,吐出一口浓浓的鲜红的粘液。突然,他“嗨”的一声咆哮,抡起扁担,势如巨雷轰顶一般向丁占魁怒劈过去。丁占魁还没来得及避闪,扁担已经扎扎实实地击在了他的左肩上。顿时,丁占魁感到身体如山崩地裂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阵痉挛,脸颊痛成了酱紫色。他呲着牙,发出一阵呜呜的哀叫,额头上和脖子上随即冒出一层豆粒大的汗珠。他拧紧眉头怒视着古兆光,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对手不是等闲之辈。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啸,丁占魁两眼喷出血色的凶光。他曲背弓腰移步向前,脚下踏起一路灰砂尘土,在古兆光身边转开了圈子,伺机发起更猛烈的进攻。古兆光早已识破了丁占魁的意图。他抡起扁担,在头顶挥舞起来,由慢渐快,舞成一道流星般的圆圈,脚步渐渐向对方移动。丁占魁不断地向后退去,怎么也瞅不到攻击的空档。他纵有千斤神力也奈何不了这根飞旋的魔棍。气极了的丁占魁在古兆光身边转了半晌,依然没能找到出拳的机会,于是他只好采取强攻的方式,冒着飞舞的扁担直扑过去,只听 “噼啪”一声震响,地动山摇,扁担又一次击中了他的背部。古兆光的手心也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一股酸痛的感觉直刺心底。由于用力太猛,扁担在击中丁占魁的瞬间飞离了古兆光的手掌,落在几米之外的地上。

7.丁占魁的身子晃了一晃之后立住了,一股腥臭的污血从他口中淌了出来。他看见古兆光手中已经没有了扁担,便用手在嘴角抹了一下,甩下一串鲜红的血汁,脸上滑过一丝得意之色。他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掌向前呈伞状撑开,连蹦带嚎地在古兆光面前扑腾。这“扁担王”没有了扁担,犹如战场上的士兵丢了枪支,一时间,一旁观战的古氏家族成员个个都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丁占魁那张带着怪笑扭曲的脸在古兆光的面前越晃越近,越晃越大。死神正张牙舞爪地在他们的头顶狞笑。丁占魁一连向古兆光的胸部和头部打了两掌。古兆光感觉自己的身子像风中的树枝一样剧烈地晃动,汗水夹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粘住了裤子,然后顺着腹部和脊背流向胯部,又顺着大腿流入鞋帮,与脚上的污垢混在一起,他像是踩在滑腻腻的烂泥之中。古兆光不愧是古氏家族的骄傲。他挺住了丁占魁打过来的重重的两掌,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开始频频使出新的招数。虽然古兆光是以他的“扁担神功”闻名乡里,但是十几年挑南盐的经历,也促使他学了些南拳北腿的功夫,因而他面对眼前这个恶魔一般的丁占魁,心中尽管没什么底,却并不怎么害怕。通过几个回合的交锋,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打败丁占魁,所以在扁担离手之后,他依然显得沉着镇静,一招一势不慌不乱。闪身避过了丁占魁的几通直拳之后,古兆光趁对方收回的拳头尚未打出的刹那间,纵身跳到丁占魁的左后侧,他揪住空档,准备去捡起地上的扁担。可正当他弯腰之际,丁占魁已经俯身扑了过来,眼看就要扑到古兆光的身上。就在这时候,古兆光顺势往地上一滚,抬脚向丁占魁踹去,这一脚,正好踹在丁占魁的胯裆里。丁占魁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像一只被人捅了一刀的野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随着一阵尿急,他的脑袋一个劲地乱点,整个脸颊变得歪斜而煞白。丁占魁狰狞可怖地呲着牙齿,忙用双手捂住阴部,不停地扭动着屁股,以此来憋住即将撒出的尿液。未等丁占魁缓过气来,古兆光翻身站起,举手一个“五爪金龙”,一下抓住了丁占魁的头,丁占魁弯腰大叫了一声,烧灼的鸡头再也憋不住了,一泡热辣辣的黄尿急不可耐地顺着裤脚撒了出来,湿了当下一地。

8.此时,古兆光和丁占魁都已经精疲力竭,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怒目而视,相持相跟着在场上转圈,谁也不敢贸然进招。最终他们的拳头彼此重重地一击,随着闷雷般的轰响,两人都荡开了几步,相继倒在了地上。他们两个的鼻子都在流血,身上都多处受伤,浑身上下全是汗水和血迹。丁占魁伤得更厉害,他用手紧紧捂住尿湿的裤裆,躺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在他们的周围,两个家族的人彼此都在一遍一遍地摇臂呐喊,击鼓助威。丁氏家族的人看见丁占魁被打成这样,纷纷举起木棒锄头意欲向前帮战,古氏家族的人见状,也举起了手中的家伙,怒目而视。一场混战眼看就要爆发。禾场上、山谷间激荡着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整个空气里都充满了血腥的气味、仇恨的气味。古兆光在地上躺了不到片刻,便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又侧翻过身子,慢慢用手撑起上身,一眼看见抛在不远处的扁担,于是咬着牙,双膝跪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扁担旁边,地上磨出一道鲜红的血印。他重新抓住了扁担,终于撑着整个身子站立了起来,嘴里发出一阵狂傲的笑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看到古兆光又站了起来,丁氏家族的人呆然而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古兆光扬起手掌,示意叫本族的成员不要动手。他怒视着也已站了起来的丁占魁,高声骂道:“王八崽子,你若胆敢再犯古家,我就劈下你的脑袋做尿壶,不信你试试!”他吐出一口带着血液的浓痰,又骂道:“狗日的杂种,也不看看我是谁!古家是这么好欺负的么?”丁占魁昂着头,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冷眼望着还在一个劲怒骂着的古兆光。古兆光一面骂,一面将一口稠黏浓痰吐到丁占魁的脸上。丁占魁自知理亏,加之古兆光手里又操起了那根神奇的扁担,不敢冒死进招。这一次械斗以古氏家族的胜利而告结束。丁氏家族最强悍的“武秀才”也败在了古兆光的手下,更没了其他的能人,他们只好暂时忍气吞声,事事小心,不敢再惹事端,骨子里却在等待着报仇雪恨并赢回面子的机会……



点评

这段厮杀写的非常传神,谢老师写武侠小说可能更好。  发表于 2020-3-16 15:11
发表于 2020-2-22 1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冤家路窄


1.古少林与丁家禄乘班车来到了衡阳城。他俩要在一座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丁家宝的下落,简直就是海底捞针,况且他们根本不知道丁家宝是不是已经来到了衡阳。漫无目标地在汽车站、火车站和太子码头旁边的旅馆瞎转了一气之后,丁家禄也没有了再找下去的兴致。一队队喊着口号的游行人群从街道上走过,架在法国梧桐茂密树枝上的高音广播不停播放着长篇社论。丁家禄跟着古少林来到街边,不知往哪儿去好。他一屁股在人行道旁一棵泡桐树下坐了下来,用手在没穿袜子只穿着旧解放鞋的臭足丫子上抠抓了一气,然后伸手到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摸出一张长方形的小纸片,抓了一小撮土黄色的自切烟丝放到上面,将它卷成一个喇叭筒状的烟卷,放到嘴中,然后擦燃一根火柴,狠狠地吸了一口。他一边吸着烟,一边想到,既然来到了衡阳,就不能不去看望一下童年的一位发小,据说他就在这衡阳城里的一个什么建筑材料厂里当干部。亲不亲家乡人嘛,兴许还能打发一点什么东西哩。这样想过之后,丁家禄就向古少林打探:“你晓不晓得衡阳有个建筑材料厂在什么地方?”古少林见问,立刻说道:“知道呵,我家就住在建筑材料厂的家属区呢。”丁家禄听了,兴奋得站了起来,喜出望外。似乎是灵光一现,他讶然地对古少林说:“真的呵,嗯,太巧了。你也姓古,你爸爸是不是叫古文标?”古少林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丁家禄,答道:“是呵,你怎么知道的?”丁家禄拉住古少林的手笑了笑:“哎呀,你就是文标哥的儿子呐,太巧了,太巧了!”还没等古少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丁家禄又接着说:“丁家宝这个死硬四类分子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单凭我俩也没办法找到他。算了,不找了,说不定公安会抓住他,关到监狱里去,判他十年八年,看他老不老实!嗯,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回家看看父母吧。”古少林睁大眼睛露出欢喜的神色。他当然求之不得,下乡都大半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进城的机会,怎能不回家看看呢?但是他想到自己是随同队长丁家禄出来找人的,人没找到却中途回家,怕有人说闲话,于是说道:“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哪有心思回家!”丁家禄就拍了拍古少林的肩膀,说:“不要紧,就两天嘛,我批准!”见丁家禄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古少林这才高兴地说:“那行,我回家看下父母,队长真是个好人,谢谢你!不过,既然来了,你也到我家去坐坐吧,刚才听你的口气好像跟我父亲认识?”古少林不无感激地看着丁家禄。“是,是,我和你爸爸是从小穿着开裆裤一起耍大的,二十多年不见了,正想去看望你的父母亲,去向他们问个好。只是我空手打打的,没带什么礼物,不好意思进你们家的屋门!”丁家禄表面上客套了一番,随后猛地一口吸完了手中的喇叭筒烟卷,把烟蒂根扔在地上,拍了拍屁股,跟着古少林穿过前面的街道。

2.古少林的父亲古文标和母亲刘瑛刚刚与单位同事参加完市里一个“敬迎宝果上北京”的大型游行活动,回到家才一会儿工夫,此刻正忙着做中餐。房门虽然是关着的,但刘瑛还是用眼瞅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说:“你说这芒果装在那么个玻璃盒子里面就变成宝果了哈。从海南岛到北京一路几千里,这样又是游行又是展览,到了他老人家手上还能吃吗?”古文标也警惕地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接着瞪了妻子一眼,说:“就你问得古怪,人家不会将它保鲜吗?”“可我明明看见那只果子有些发黑了呵。”刘瑛白了丈夫一眼,坚持着她的疑问。古文标紧张地指了指房门,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贴着妻子的耳朵说道:“就凭这句话就可以把你打成反革命!”刘瑛不以为然地推了丈夫一下。两个人不再说话,屋子里只有锅盆碰撞的声音和水笼头里的放水声。户外某处电杆上的一只高音广播里正传出激情昂扬的口号,那极富冲击力和斗争性的声音穿过垂着绿色花布帘的玻璃窗,在这套二十来平米的住宅里激荡着。这时,古文标听到有人在敲门。他赶忙走过去打开房门,看见儿子古少林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门前。古少林见了父亲,连忙对父亲说:“爸爸,这是我们队里的丁队长……”丁家禄一见到站在门内的古文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尘封于记忆深处久远的往昔忽然跳了出来。他未等古少林把话说完,就自己抢先伸出那双满是骨节、粗糙黝黑的手掌,握住古文标的手,高声说道:“你是文标哥吧,我是湾里的家禄呵!”古文标的手让丁家禄紧紧握着,他茫然地望着这个老家来的不速之客,惶惑了半天也想不起家禄这个名字是谁。“呵,呵”了一阵将客人让进屋里坐着,自己也在一张旧竹椅上坐下,傻笑地望着丁家禄。丁家禄接过刘瑛递过来的茶杯,见古文标还未想出来他是谁,便咧嘴笑着说:“真是城里的贵人,把老家的事全忘了。我就是湾里丁家祠堂武秀才丁占魁的堂属叔叔丁时雨家的第五个孙子,我叫丁家禄呵。”听见丁时雨和丁占魁这两个名字,古文标这才如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嘴巴哦成一个圆圈,露出几分惊讶地说道:“哦——,你就是那个喜欢在夏天光着屁股站在永安桥上吊蚂拐的五佗子呵,晓得,晓得。”丁家禄听见古文标叫出他的小名,显得更加兴奋起来,连声说:“是,是,是,我就是五佗子。”古少林被丁家禄和父亲的举动弄得糊里糊涂。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便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刘瑛听说来人是从雨母山老家来的,而且是姓丁,又听古少林说那个丁家宝突然离家出走了,不知下落,便悄声告诉儿子说:“少林,妈妈提醒你呵,你说的那个丁家宝就是当年那个与你爷爷打斗的死对头土匪头子丁占魁的孙子,你带回来的这个姓丁的也是丁氏家族的后代,古丁两家有着世代冤仇,已经斗了好几百年,过去的县太爷都解决不了。你现在落到他们中间,就是绵羊落到狼群里,一定要小心才是喔。”古少林笑着对刘瑛说:“妈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脑子里那些宗族观念早就过时了,是要进行批判的。”“你知道什么呀。听妈妈的话,一定要小心点呵!”刘瑛还是替儿子担着一份心,感觉自己曾经小心翼翼回避的事情正在步步逼近,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和忧郁不安起来。

3.丁家禄和古文标仍在聊着一些关于雨母山区乡下、关于过去的事情,从他们的谈话中,古少林大致知道了古丁两家恩怨的模糊轮廓。听着那些祖辈们留传下来的辉煌故事,古少林深感自己太渺小太无能了,他为自己的祖辈而骄傲,也为能成为他们的后代而自豪。只是恨自己没能赶上那样的时代,去创造一项引人瞩目,让人惊叹的伟大事业。古少林将自己把那根爷爷留下的柚木扁担借给丁家宝并丢失的事情告诉了母亲,虽说刘瑛对丢失那根传家之宝很是心痛,但是东西既然已经丢了,再着急再唠叨也于事无补,因此她没有过多的数落儿子。但是少林在心里却更加责怪自己的无能和幼稚,他感到自己与爷爷古兆光相比,简直逊色得无地自容,甚至不如爷爷的一根小指头。想着想着,古少林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有些忐忑不安,毕竟他目前是插队落户在丁家宝的家里,一旦丁家的人知道了他的身世,即使不把他弄死也会将他赶走。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母亲的担心并非多余,心里真的有些害怕起来了。刘瑛故意找借口说单位下午有一场批斗“走资派”的大会,她要准备发言稿,便匆匆走了出去,不愿意为这个姓丁的生产队长做饭吃。丁家禄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这个家庭的气氛有什么变化,还在与古文标东拉西扯。末了,他见桌子上只放着几个吃剩的冷馒头,并没有摆出他想象中的丰富菜肴,便涎着笑脸对古文标说:“文标哥,我们乡下人口粮不够吃,你有没有多余的粮票?给点给我,也好回去换点吃的。”考虑到古少林下放在丁家禄的队上,古文标不好意思拒绝对方的要求,稍稍犹豫了一下,便从衣柜下层的抽屉里拿了伍拾斤省内粮票,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偷偷交给了丁家禄。

4.刘瑛原不打算留丁家禄在自己家里吃饭,便以准备下午的批判会发言稿为由走了出去。当她走在厂区马路上,四面八方建筑物墙壁上的标语、横幅、大字报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弄得她头昏目眩。她转念又一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敏了?老家的人并不个个都是坏人呵,也不是姓丁的都对我们有恶意呵!再说了,儿子就下放在他们队里,受他管着呢,弄得不好他们报复一下那可怎么办哪?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不踏实,在外转了一会就匆匆折回家来。当满脸堆笑的刘瑛推门进来的时候,丁家禄正要起身告辞。刘瑛连忙笑着说:“丁队长,你看我是忙晕了呢。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坐坐坐,我给你下碗鸡蛋面条吃。丁家禄一听刘瑛要给他下面条,客气地推辞了一会,便重新坐回椅子上。古文标疑惑地看了一眼妻子,知道她此刻在想着什么。于是他苦笑了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丁家禄闲聊着。虽说是闲聊,也无非是一些“斗争批判游街串联武斗造反”一类人们天天谈论的内容,除此之外各人都不敢跟他人谈任何内心的想法或见解。在那个年代,人人自危,互相防犯,已经没有和不能有个人的思想和想法!不管古文标是不是乐意听,丁家禄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乡下的事儿,话题自然要转到了丁家宝突然出走的事上来了。“这个丁家宝,平时不声不响,脑瓜子还是蛮复杂的,那年在修渠道的时候跟隔壁公社一个妹子发生了那种事情,被游乡批斗,后来队里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嘛!前几天送公粮他还弄丢了少林的一根上好的扁担呢,我们都没有批评他,可是他却突然畏罪失踪了。我看这家伙肯定有问题,多半不是逃港就是参加什么反动组织去了,抓回来一定要狠狠批斗,让他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改造,不准离开雨母山半步!”丁家禄抽了口喇叭旱烟,一迭连声愤愤地说。在那个突出政治的时代环境薰染下,他已经被磨练成为一个满嘴口号满脑斗争的生产队长,像许多人一样,他遇事总是首先想到政治问题去上纲上线,尽管他和大家一样,并不懂什么是政治。提到扁担,古文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古少林,少林愧疚地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古文标有些不自在地问:“哦——,那个家宝就是耀宗的儿子吧?“就是,就是。”丁家禄说道。古文标又问:“耀宗还好吧?丁家禄将烟屁股丢在地上,再用脚踏灭,抹掉嘴角上的烟丝,说:“他呀,莫讲嗒!他这一世人也不晓得是作了什么孽,整天神神道道的,不声不响像幽灵一样。土改那阵划家庭成份的时候,工作组不晓得怎么给他划才好。他爹明明是土匪,他家有房有田请长工,按条件就该划成地主。耀宗自己却硬说他是你们古家的人,还说亲爹就是你父亲古兆光,参加过游击队,他应该算作革命后代。还好意思把自己往光彩上扯,村里人都不承认他这个革命后代,虽然也有人怀疑他确实是你父亲留下的种,这件事在雨母山地方远远近近都讲遍嗒,可是没有凭据呵。你们古家也并不接受他是古家的后代,嘿嘿,这件事你比我们这些外人应该更明白。他最后还是被划成富裕中农!”说到这里,丁家禄停了下来,往厨房那边望了望。古文标心里自然明白丁家禄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情,他母亲不只一次跟他提起过他的父亲和雨母山老家。此刻,他默默地低着头,用手搔着有些花白的头发,任由丁家禄的唠叨。丁家禄又搓了一只烟卷,接着说:“嘿嘿,你们古家和我们丁家早年那些个鸡肠麻纱永远也扯不清楚。如今现在,全天下都晓得耀宗是在丁家长大的,事实上他有一个当土匪的爹,为这事他还受过批判。这件事扯来扯去,一直就说不清楚。如今现在有时候公社和大队开大会也把他捎带抓去给那些坏分子陪斗,接受我们的教育改造,给他敲敲警钟,不许乱说乱动!听了丁家禄这么一通叙述,古文标心里一阵抽搐,他暗想:母亲在世的时候一再告诉他,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是生在丁家,家庭成份复杂,所以这么些年来没敢前去认他。不出所料,他正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呢!

5.其实,古文标的日子也并不是波澜不惊的。早在“三反五反”的时候,就有一些人贴过他的大字报,单位一度有人放出传言说:古文标的父亲古兆光虽然参加过抗日游击队,但是后来却与一帮土匪混到了一起,是个混进革命队伍内部的叛徒和土匪。这样一来古文标就成了土匪崽仔,而不是革命后代,他的党员身份值得怀疑,应该把他列为专政的对象。古文标的单位曾经派出工作组到古文标的原籍调查,得到的结论是:“据传,古兆光抗战的事迹突出,当年是受组织委派与衡西山区的土匪接触,争取他们加入抗战的统一阵线(因当事人情况不明,无法证明)。”那些捕风捉影的人没有找到有价值的定性材料,后来只好匆匆作罢,没能把古文标怎么样。事情虽然过去,也给他的家庭背景留下一个沉重的尾巴。文革开始后,马上就有人提起古文标父亲的“历史问题”,他们在结论后面“括号”里的那句话中做起了文章,又开始整理古文标父亲参与土匪的材料。有了这样一层经历,古文标真有些胆战心惊,处处变得小心谨慎了。他主动把建筑材料厂制坯车间主任的位置让出来,自动靠边站,接受造反派的审查。表面上看,他的生活还算安定,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并不像古文标想象的那样简单。就在丁家禄来他家之前不久的一天下午,古文标按广播里通知的时间到厂礼堂参加一个全厂职工大会,他刚刚走到会场大门的旁边,厂革委会副主任王绍龙走过去拦住了他:“哎,你不能进去,这个会你没有资格参加!”“我怎么不能参加呵?”古文标愣住了,惶惑不解地望着对方。王绍龙提高声调瞪大眼睛说道:“我说不能就是不能,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心里清楚!”“我有什么问题呵,组织上不是已经搞清楚了吗?”古文标也提高声音睁大眼睛说。“哼,你的问题大得很呢!你父亲通匪投敌,强占人妻的揭发材料已经有这么厚一叠了。”他张开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下,接着严厉地说:“你们老家的革命群众强烈要求把你们全家押送回去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呢!你等着吧,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到时候我们会好好帮助帮助你这个反动分子的狗崽仔!”古文标听母亲说起过父亲的事情,哪来的与土匪勾结一说!于是他气愤地申辩道:“你们凭什么污蔑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抗日游击队员,与土匪没有任何联系。听我母亲说过,我父亲是按照游击队长的指示去争取丁占魁加入革命队伍的。”“听你母亲说的,你母亲又是什么东西?况且,谁能证明你母亲说的是真实的?告诉你,虚构历史,罪加一等!”王绍龙以不可辩驳的口吻说道。从那天起,就时常有造反派的人到他家里来查看,监督他们有没有不轨行为和反动言论。古文标的心坎上被这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此他终日闷闷不乐,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他又庆幸自己暂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被列为专政对象。然而,他心里知道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有谁能帮他澄清父亲古兆光一生的历史清白呢?一种冤屈和无助的感觉在古文标的胸口漫延。


6.那天,吃了刘瑛做的煎蛋煮面条,又收了古文标送的伍拾斤省内粮票,丁家禄向古文标夫妇客套了几句,他吩咐古少林在家多玩几天,然后就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古文标的家来到街上。关上房门,刘瑛悄声对丈夫说:“这样的人,有东西给他就说好话,一转背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咱们的坏话呢。唉,这样的日子还怎么过呀,我们本本份份地过自己的日子,到底招谁惹谁了?”古文标沉默不语地坐在一张藤椅上,脸色阴郁地望着窗外。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回荡着被酷暑逼压出来的枯燥的蝉鸣和远近高音广播里放出的声讨口号。这是闷热的夏末天气,两旁长着苦楝树的街道上,来往着许多臂膀上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和女人,人们脚步匆匆,表情亢奋。丁家禄兴冲冲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走错了路,正在迷茫之际,迎面来了一队激情亢奋的红卫兵,他们手执带着红缨的梭镖,推搡着几个头戴用纸糊成的尖顶高帽的老人,那些被押着游街的老人胸口上都挂着一块写着他们名字和罪名的木牌,步履蹒跚。丁家禄好奇地趋上前去,这下看清了被游街批斗的人的身份,那个走在队伍前面头发灰白的老人胸前的木牌上写着“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李义轩”。丁家禄站住了,他自言自语道:“嗯,这不是李市长吗?前几天还在我们那里检查运动情况呢,怎么也被游街批斗了?”他又向马路中间走了几步,倾着身子想看清楚曾经是这个城市最高行政长官的人此刻的模样。冷不防地旁边有人推了丁家禄一下,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下去,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伸出,没想到却抓住了李义轩胸前的木牌,随着“轰”的一声,在他身子倒下的同时,一下子便把那块木牌给拽了下来,人也跪在了李义轩的跟前。


7.红卫兵和围观的群众都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紧接着,就有红卫兵指着地上的丁家禄大声喊道:“这个家伙是哪里来的,他故意拉掉走资派的牌子,想破坏革命群众的游斗行动!”“对,抓住他,让他陪斗!”人群中跟着暴发出一阵起哄的叫喊声。几个红卫兵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丁家禄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拖起,要把一个报纸糊成的尖顶高帽子往他的头上戴。丁家禄吓得脸色发白,他用力摔开被捉住的手臂,慌不择辞地说:“革命小将,别误会,我和他是一边的,哦,不不不,我和你们是一边的!”在场的红卫兵有的捉住丁家禄的手,有的按住他的头,硬将那顶高帽子戴在丁家禄的头上,一个手执话筒的年青人大声呵斥道:“我们就知道你是同情这些走资派!老实点,要不然就将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不,不,你们搞错了,我跟你们是一边的,我是雨母山公社湾里大队湾里生产队的革命造反派呐!”亢奋中的红卫兵们哪里会相信他的说辞,他们捉住丁家禄的臂膀,让他戴着高帽跟在那几个“走资派”的后面,一路高呼着口号向市中心走去了。丁家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陪着那几个“走资派”在市区的大街上被游斗了一圈。他满肚子的委屈和怨忿,眼睛里流露着不服的神色。天边,铁灰色的云朵正悄悄聚集在地平线的上方,形成一道厚厚的深浅不一的山脉状的屏障,让人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好象要下雨了。已经是傍晚时分,游斗总算结束了。激奋了一天的红卫兵将那几个汗流浃背的“走资派”押回总部看管起来。他们对丁家禄审视了好一阵子,看他身上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个城里人,再说丁家禄还在口口声声地申辩自己是雨母山公社的人,是革命战友。从他身上除了搜出伍拾斤省内粮票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以证明其真实身份的有效物件。他们识意到可能是弄错了。丁家禄自跌了那一跤被当作同情“走资派”而陪斗的一刻起,就非常后悔将那份盖着大队革委会红印的介绍信放在了古少林身上,这会儿只是有口莫辩。同时,他也在心里怨恨着丁家宝,要不是为了进城来找他,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呢?还有古文标一家人,明明晓得我不认得路,也不讲清楚车站怎么个走法,哼!末了,红卫兵们猜测丁家禄这个来历不明的陪斗者是个无业外流人员,于是大家将信将疑地议论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把他给放了。丁家禄“哼”了一声,沮丧地来到街道上,黯然神伤。他挨着街边的围墙匆匆赶到汽车站,上了一辆回雨母山的末班车。


8.古少林在家待着,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吃吃妈妈做的饭菜。乡下的伙食没有一星点的油水,肚子里荒得实在难受。没有回来的时候思念父母,现在回来了又觉得无所事事。同龄伙伴和校友大都已经下放,没下放的病残留城人员要么蜗在家里待业,要么被安排到街办小厂就业,古少林没有心思去找他们玩。古少林倒是去了一趟裴小丽的家,想问一下小丽的父母要不要给她带点东西。当他刚刚走到裴小丽家住的那个篱笆墙小院落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在那儿扫马路的小丽的母亲丁雨绮。古少林心里纳闷,这位曾经让他肃然起敬的市歌舞团首席小提琴手,怎么会在这儿扫马路?他快步走到小丽母亲的跟前,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有些拘束地说:“丁阿姨您好!我刚刚从雨母山回来,在家住两天就走,您要给小丽捎点东西吗?”裴小丽的母亲见是古少林,便停下手中的大竹帚,冷着脸孔说:“是你呵,不用!对了,我问你,你们学校搞下放动员的时候,你跟我家小丽说了些什么,弄得她非要放弃我们给她联系好的湘江国营农场,而铁了心要下放到雨母山那个死村旮旯里去?”丁阿姨对女儿自作主张下放到雨母山乡下的事情,怪罪着古少林。她认为小丽的行动是他蛊惑的结果,因此她对古少林一直耿耿于怀。古少林被问得一头雾水,正欲解释,小丽的母亲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又接着说道:“不用解释,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是雨母山古家的后代。告诉你吧,我也是雨母山的人。不管你是怀着什么目的,我求求你,以后离我家小丽远点。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说罢又舞动起大扫帚,自顾自扫她的马路去了。这究竟是怎么了?在上学的时候,自己经常到她们家找小丽玩,她们全家对我都是客客气气的,十分热情,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也许是小丽的父母因为受到造反派的冲击,心情不好的缘故吧!古少林站在那里不解地摇摇头,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会,也没有再往深里想,便转身离开了篱笆小院。回城的两天,古少林独自待在家里,早上起得很迟,随便吃了点妈妈给他做好的早餐,然后就整天阅读从学校破仓库偷来的查禁的图书。吃晚饭的时候,他让妈妈为他准备一些辣椒酱和酸萝卜干带到乡下去,他决定明天一早就返回雨母山。入夜之后,古少林一个人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就着一盏小台灯看书。他阅读的这些书籍多数是被列为“封资修毒草”的世界名著,所以他从不敢向外人提及,甚至不敢让父母知道。真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他何以还能静下心来看书!尽管常常感到越读越迷茫,越读越觉得自己的思想与当前的时代难以合拍,但他还是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下乡之前,学校工宣队和红卫兵组织对他的评语是“走白专道路,政治表现不积极”。此刻,他正在为巴尔扎克笔下的“塞查·皮罗多”这个人物感到讷闷和不可理喻:一个平凡的花粉商,因为抱着可笑的野心,在兴旺发达的高峰急转直下,一变而为倾家荡产的穷光蛋。黄金时代原来就是他倒霉命运的起点,而最后“胜利”到来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到了终局,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引得古少林百思不解。联想到自己所处的这个社会环境和时代,许多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走资派”或反革命;人们整天批斗的那些所谓“坏分子”,有不少其实是非常好的人呵!他怎么都不明白,这些看上去写得非常精彩、内容也非常进步和积极的书籍,为何却被定为“封资修”的禁书呢?他只能缘用从书中学到的词儿来形容眼前的情形:这一切都太富有戏剧性了!……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从白天父亲与丁家禄的交谈中,他已经觉察出自己的家庭和他下放的那个山村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但他依然不明白,父母在提起自己老家的时候,何以要闪烁其辞!这会儿听见父母似乎在低声谈论着老家的事情,他便竖起了好奇的耳朵。先是古文标叹息了一声对妻子说:“唉,少林插队的村子正是丁家祠堂,他住的那一户偏偏就是丁耀宗家里,我担心乡里的人会找他的麻烦!”接着是刘瑛忧郁的声音:“要是真有什么麻烦的话怕是躲也躲不开了,听天由命吧。再说他一个知青而已,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旧社会的老账算到新社会出生的后代人身上!”“你又不是不明白,我们古家人的长相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浓眉大眼,高鼻梁阔嘴巴。少林跟家宝长得挺像,外人稍微留点意,一看就能认出来。湾里村的造反派一旦知道少林是我的儿子,是雨母山古家的后代,就会抓住这个把柄大作文章,他们会追溯到我父亲与丁占魁那段无人证明的经历,那些眼红忌妒的人正要把我们整到乡下去呢。王绍龙说揭发材料都送到厂里的造反派头头手上了!”古文标把上次参加大会被拒的事又说了一遍。刘瑛听了丈夫的话,心里一阵紧张:“那怎么办呵,这回少林不是落入虎口了吗?真是冤家路窄啊!”古文标有些烦燥,说道:“只好求老天爷保佑了。但愿少林在那里表现好点,与丁家划清界线,念他是个下放知青,那些人应该不会太怎么为难他吧。倒是我们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送回到老家去,既然王绍龙已经放出话来了,估计这只是迟早的事情。”“王绍龙算什么东西呵,他能把我们全家搞到乡下去吗?”“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老家那边一些对我们古家有怨恨的造反派正在向厂里的造反派要求,要将我们全家押回乡下去接受他们的监督改造。”“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免不掉一定要下放回乡了罗。”古文标无奈地点了点头。……听到这里,古少林愣住了,心里一片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呵?这次回家,让他感觉到许多事情都变得有些陌生和不解起来。


9.丁家宝突然出走之后,村子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连古少林都参加了寻找丁家宝的行动,裴小丽牵挂着古少林,他不在村里的日子,她忽然感到心里有些空荡荡的。那天特意抄录了裴多菲的诗送给他,他却像木头人一样的没有任何反应。裴小丽一直在心里埋怨着、揣摩着、期待着。隐隐之中,她发现自己对古少林这种说不清楚的感情竟然如此强烈,只想天天看到他,几天不见就有点心慌意乱,就会有些思念和惦记。想到古少林,裴小丽就会脸上一阵发热,一股隐隐的心潮会悄然在胸中浸润开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古少林?反正,就是喜欢看到他那透着涵养,腼腆有礼,温文尔雅的样子。这或许就是少女懵懂情怀的自然展现。然而,早晚的政治学习又让裴小丽对自己的这种感情深为羞愧,这种情感与社会时代的要求是多么格格不入呵!这不是大家整天都在批判的资产阶级情调吗?裴小丽不敢把自己的这种感情公开表露出来,哪怕一丁点儿都不行!她为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感情而困惑,而自责。与所有同代人一样,裴小丽也认为这种感情是龌龊的,是见不得人的,可是心里却无法抗拒它的诱惑与滋扰。这种感情有时非常强烈,非常执著,挥之不去。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想不够纯洁,意志不够坚定。古少林才离开一天时间,裴小丽就觉得已经很久了。她默默地随着社员们上山种地,没事的时候就帮哑女做饭,要不就听丁耀宗讲讲他们家族那些事情。从这个中年男人的叙述中,她知道了一个叫丁占魁的人,这个人的土匪经历竟然粘连着抗日的色彩。她还依稀感到古少林与丁家人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呢?对了,他与丁家宝的面貌得是多么相像啊!夜幕降临之后,裴小丽躺在床上琢磨着身边一些不明不白的事情:丁家父子、哑女、古少林的冷漠……想着想着就沉沉睡着了。


10.丁家禄一个人神情黯然地回到了村里。要找的人没有找到,自己还意外地遭受了陪斗之辱,心里窝着一股子火气。回来之后,他做出一副很平常的样子。他向大队民兵营长汇报了去衡阳寻找丁家宝的经过,如何如何一家家旅店挨个地找过去,如何如何在车站码头等等地方转得大汗淋漓。但对自己稀里糊涂地被红卫兵拉去冤枉陪斗一节却只字未提。这当然是不能提的,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耻辱的经历。一个最革命的贫下中农、一个有阶级觉悟的生产队长,怎么反被同类们当作坏分子而当街游斗呢?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他在心里说:那些毛头小子太不懂政策了,还不如我们乡下人懂得多哩!他又退一步用阿Q式的心态想道:我丁家禄也算是有福之人,能够陪同过去见都很难一见的市里高层的大领导去游街,一般人还不配呢,嘿嘿。这样想了之后,他的心里就安然了许多。




点评

雨母山离衡阳这么近,应该不会坐公交车的吧。那时候的人,十几公里的路都是走回去的呢。再说,雨母山是姓丁和姓古的两大姓?好像姓陆的更多吧。  发表于 2020-3-16 15:33
发表于 2020-2-22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落草为寇


1.自从与古兆光交手并被打败之后,丁占魁感到无脸面对家族的列祖列宗和父老兄妹们。他终日将自己关在老宅的后院里,要么没完没了地练习抱石开功,要么狠命地锤击吊在梁柱上的大沙袋,要么就呆坐在椿凳上长吁短叹,那神色就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家里人见他这样,都不敢招惹他,只好顺其自然,任他去发泄。母亲怕他憋出什么毛病来,开始忙着托媒婆要替儿子娶一房堂客。指望他成了家就会安安静静过日子。丁占魁只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由着母亲去安排,他的心已经飞到别处。近几个月以来,时常有一些陌生人来找他,对家里他只说是在外面认识的做生意的朋友。丁占魁向往着一种无拘无束的自在生活,可在心里还是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那天,他栓上房门,裁了七八张火柴盒大小的纸片,其中一张上写着“走”,另一张上写着“留”,然后坐在床沿,将那些纸片揉成一个一个小纸团,放在一只量米的小竹筒里反复晃了晃,然后扬手抛在背后的床上。他屏住呼吸,心里反复念叨着“是走是留请老天爷明示”,于是反过一只左手在床铺上摸索,捡起第一个被食指碰到的小纸团,展开来一看,上面赫然是个“走”字。他闭上双眼轻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可是老天爷的意思呵,从此打定主意离家去闯荡属于他的那片天地。春天悄然来到了沉郁的湘南大地,一连好几个月都是这种阴雨迷蒙的日子。丘陵环绕的衡阳盆地被一股凝滞而郁闷的潮气所笼罩,连房内的门窗上、墙壁上、家具上到处都沾着一层细腻的水珠子,什么东西都是湿润润的,空气潮湿并充满着霉味。丁占魁早早地起了床,他挑着水桶到清水河里打水,把家中的大水缸装满。趁着家里人还没有起床,便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布包袱和一把油纸伞悄悄地走出屋门。睡在正房的母亲听到东厢房传来开房门的声音,在床上问:“占魁呀,你这么一大早要到哪里去呵?”占魁在门旁站下了,隔着木窗说:“娘,听说日本人已经打下长沙,马上要打到衡阳来了,我到山里去访个朋友,先去探一探,到时候全家人也好有个躲避的地方。”他说的山里就是衡阳西部洪山坪一带山区,走日本的时候,衡阳城区许多民众逃到那里避难。那里时常活动着一支抗日游击队,也有一些当地的强盗土匪在那里占山滋事。母亲听说儿子要到山里去,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疾急地走出里屋,出了正房。她来到儿子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还未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有些哽咽地说:“儿呀,娘听人说山里有许多强盗拐子,你可不要入伙跟他们搞到一起去呵。”“娘——,我晓得!”占魁用力抱了一下母亲的臂膀,双腿跪了下去。他给母亲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子,穿过堂厅,迅即拉开大门,迈过青石的门槛,一会儿便消失在朦朦春雨之中。老太婆眼见着儿子丁占魁的背影被雨雾吞没,急得站在大门口一边跺脚,一边呼喊着儿子的名字,老泪纵横。唉,儿大母难为,她更加着急要抓紧为儿子操办婚姻大事,用媳妇和家庭来拴住儿子的心,这样他就不会到外面去四处闯荡了。但是她不知道,丁占魁此次出门就是踏上了一条风雨苍茫之路。

2.丁占魁快步如飞走在村前的石板路上,衬着一棵枣树和一棵桂树的丁家老宅已经被他抛在了身后。出了村子不远,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就从路旁茂密的竹林里面钻出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人来,此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稀薄的眉毛,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丁占魁停住脚步与那人打了声招呼:“家伙带来了吗?”那人回答说带了,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支尺来长的短铳,交给丁占魁。丁占魁接过短铳,在手上晃了一下,将它掖在衣裳底下的裤腰里,朝身后看了一眼,便随着那个人向前走去。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来到衡西蒸水河边一个叫白马梍的小镇上。镇上驻扎着一些国民党军队,路口设了哨卡,不少军车来来往往,一派繁忙又神秘的样子。他们向当地人一打听,原来,这里新近开来了一支国民党的空军部队,镇西边约两里地的一片台地上正在修建一座临时军用机场。两人走进临河的一家小餐馆,在桌旁坐下来。丁占魁一眼望见店里只有一名国军军官在喝酒。那军官坐着一张长板凳,一只脚踏在另一条板凳上,头上的大盖帽高高地推到了后脑勺上,一副喝醉了的样子,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匣子枪。丁占魁便悄声对同行的那人说:“明生,我不能就这样空着手上山,应该带点东西去做见面礼才行。”说着用嘴角向窗边那名军官呶了呶。明生立刻明白了丁占魁的意思,将头点了一下。他们在靠门的桌子旁坐定,各人要了一碗渣江米粉,一面慢慢地吃着,一面等待动手的时机。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对面那个军官用手缓缓提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便将酒壶往桌子上一顿,嘟嘟喃喃地对店老板嚷道:“今……今天就不喝了,下……下次给我多来点更烈的!”然后醉薰薰地撑着桌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匣子枪,摇摇晃晃往外走。店老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点头答着:“是,是,我给您准备一坛老谷烧,长官慢走呵。”丁占魁朝明生递了个眼神,等军官快到门边的时候,他一伸腿把一条板凳踢倒在地。军官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脚下被板凳拌住,便扑通一声裁倒在地上,匣子手枪也随之从手中抛了出去。明生急忙走上前去假装扶起那个军官,延着笑脸讨好地说:“老总,您喝高了。嘿嘿,小心点,小心点。”同时用身子遮住丁占魁。占魁飞快从地上捡起手枪匣子,取出皮套里面的匣子枪,然后把枪套扔在地上,转身一溜烟儿地离开了餐馆。军官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了一眼明生,又看了看倒地的板凳,骂骂咧咧地推开明生。明生扶着军官站稳,从地上拾起枪套交给军官,恭敬地笑着说:“老总,您走好。”说完也飞快走出了餐馆,一晃就身不见了踪影。餐馆老板和一名伙计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傻了眼,呆呆地愣在柜台的旁边。丁占魁在小饭店侧旁的巷子口上叫住匆匆走来的明生,他将那支短铳递到明生手里,两人顺着巷子一阵小跑来到小镇外边的田野。远远听见小镇上传来呼喝声,两人便急忙穿过田垅,转上一条小路,遁入树木苍郁的山中。天色已经全黑了。小镇一片苍茫,街道上只有少许的几处灯火,军营那边间或有一道光柱划过天空。远远传来车辆的响声和狗的吠叫。

3.丁占魁和周明生沿着上山的小路在黑暗中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洪山坪西部三十多里一个位于穆云峰山坳里的寨子跟前。小寨叫作麻姑寨,位于陡峭的回龙山深处。寨子前临蒸水河,后倚回龙山,四周被一座数米高的厚实的土石围墙护卫着,围墙又被一片茂密的竹林遮盖得严严实实。竹林的外侧就是十几米宽的清浅的蒸水河,河流呈U形绕过山寨,河水泛着白亮的天光,拥着轻柔的浪花,流过满是鹅卵石的河床,发出“哗哗”的喧响。当两人走到山寨的入口处,忽然听见一声呼喊:“站住,什么人?”随即是拨拉枪栓的声音。明生赶紧回答:“我是周明生,自己人都不认识了!”“哦,原来是明哥呵!”随着闷声闷气的说话声,石头磊成的黑乎乎的寨墙上唏哩哗啦了一阵,一扇厚重的杂木寨门打开了,几个持长枪的人走了出来。走在头里的那人手执着松树皮扎成的火把,他将火把在明生和丁占魁的面前晃了晃。明生对来者说:“这位就是抱石开功的武秀才丁占魁大哥,寨主特意要我请来的。”“哦,是武秀才呵,快请,快请,寨主老在念叨你呢。”丁占魁随着明生来到山寨内一座最高的木楼前。先前已经有人上来通报,所以寨主莫一刀早就站在门口等候了。这是一帮以打家劫舍、绑架剪径为营生的山林土匪。寨主莫一刀原来是一个靠耍拳弄棍卖狗皮膏药为生的江湖拳师,在一次卖艺的时候失手打死了衡阳警备司令长官的公子,因躲避官府追捕而带了几个义气相投的弟兄来此占山为王。最近各方面传来消息,说日本人已经相继攻陷了武汉、常德和长沙,很快就要打到衡阳来了。莫一刀担心他这群乌合之众被日本人消灭,便开始四处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势力。这样,丁占魁就被他拉了进来。丁占魁自己因为败在古兆光的手下,心里总是不服,他也想借助外面的力量去压一压古氏家族的势头,从而一雪古兆光用扁担功夫废了他的宝贝男根的奇耻大辱。莫一刀将丁占魁让进木楼的大堂,周明生又把路上夺得一支匣子枪的事说了一遍。莫一刀接过丁占魁献上来的匣子枪,乐不可支,当着众多弟兄夸奖丁占魁有勇有谋,并指任他为山寨副统领。丁占魁跟随这帮土匪日伏夜出,似乎如鱼得水,日子过得倒是挺自在,挺得意。因为他功夫过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众人对他抱着几分畏惧。

4.时隔不久,在一次下山打劫的行动中,莫一刀身中暗枪,还在半路上就咽了气。因为那子弹是从他背后打来的,有人猜测那放暗枪的人是他们自己队伍中的人,甚至有人怀疑是周明生干的,不过没能得到证实。莫一刀死后,这支土匪队伍作鸟兽散,丁占魁提着他的匣子枪向众人发话,愿意跟着他继续干的就留下来,不愿意干的则发点盘缠各自回家。结果有二十几个无家可归或有家不能归的人愿意留下来继续跟他干。从此,丁占魁就穿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没有军衔的旧军装,腰间撇着他上山时抢到的匣子枪,领着这支二十几人的难兄难弟,出没于蒸水河一带的山林之中。他们依然干着打劫剪径的活儿,只不过,他们袭击的对象已经不单单是当地的富裕人家,还包括那些与日本人有交往的大户和真假日伪鬼子。尽管这样,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他们就是一帮地地道道的强盗土匪。

5.树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梧桐花欲开未开,几只黄鹂鸟从小河对面的竹林里飞过来,落在树枝上,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子。丁占魁斜靠在曾经是莫一刀坐过的那张雕花太师木椅上吸着闷烟,明生蹲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一声不响地擦拭着他的小马枪,这枝小马枪是上回他们与一小股日本兵遭遇的时候,丁占魁从一个小鬼子手上缴获来的,他把它送给了周明生。“魁哥,前几天伯母不是捎信来,让你回家一趟吗?”周明生把枪搁在地上,抬头看着丁占魁,半晌问道。“嗯,我母亲托人给我说了一门亲,催我回家去完婚呐。出门的时候我就跟二老说过现在不打算成亲,你说成亲有什么好呵,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成亲吗?我正为此事烦着呢!”丁占魁吸一口烟说道。“老人家是急着想抱孙子吧!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事儿还是依了父母双亲的意思为好,要不我下山去替你张罗一下吧。”周明生说。“你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还没考虑好呢!”当丁占魁脱口说出“太监”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隐痛。除了占魁自己,别人都不知道他不想结婚的真正原由,因此每当有人提出成亲生子的问题,心里就会涌起一阵强烈的刺痛,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古兆光,就会绷紧腮梆子,暗暗把牙齿咬得紧紧的。“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呵,成亲生子是人生大事,宜早不宜迟,我看你不如择个黄道吉日,我们兄弟一起去喝你的喜酒吧!”周明生没有注意丁占魁脸色的变化,有些兴奋地说。“明生呵,我们交往也有这么长的时间了吧,你怎么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呵?”丁占魁坐直身子,扔掉手上的烟头,满不高兴地说。见丁占魁提到婚姻大事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周明生不再吭声。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可以听见隔壁弟兄们猜拳喝酒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草与谷烧酒混合的气味。丁占魁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周明生说:“你去看一下去鸡窝山踩点的人回来了没有,今晚到那边去打野猪。”打野猪就是打劫的意思。周明生嗯了一声,出去了。其实,丁占魁的内心是非常矛盾的。谁也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个体格高大、眼泡眉粗的男人,常常是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不一样,而他心里想的从来不跟人谈论,闷声不响地做出来之后就不再去想它了,心里又在琢磨下一个目标。这种不露声色的性格,让他看上去很阴郁,很冷漠。也许正因了他这种强壮的体魄和冷峻的个性,再加上他的抱石开功的本领,手下的这一群弟兄才死心塌地跟着他出没于衡西的山林与村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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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刀的死是个悬念吧  发表于 2020-3-16 15:49
发表于 2020-2-22 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商船镖师


1.1934年春天,古兆光十七岁的时候,父亲送他到离家二十里远的龙爪镇表姑家学木工。表姑家隔壁是一家纸玛店,开纸玛店的是一对外乡夫妇,男人的腿有点残疾,夫妻俩带着女儿何蕙兰从常德逃难来到这里。因为会扎纸玛,身边也还有几个银子,在龙爪镇落脚以后便租了这个铺面做起纸玛营生来了。他们的女儿已经十六岁,肌肤白皙,人长得如花似玉的,十分可人,两口子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谋划着要给她嫁一个殷实贤良的好人家。何蕙兰是个天性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加上父母的疼爱,她的性格中就有了一种娇矜与任性间杂的成份。平时,她有事没事就喜欢跑到隔壁的木工房玩耍,每当她来的时候,古兆光就要给她雕一个小木人儿小木狗儿逗她开心。古兆光的师傅让他拼接一张板凳,站在一旁的何蕙兰主动上前帮他扶住板凳的面板,古兆光就将凳脚的榫头打入面板上的榫孔里去,两人做得很是认真,配合得很是自然默契。师傅见了,开玩笑地说:“嗯,你们两个拼得还是挺好的呵,我看蛮般配的嘛!”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听到“蛮般配”这三个字,何蕙兰的脸刷地飞起一抹红云,娇媚地低下头去。情窦初开的何蕙兰对这个长自己一岁身材高大,体格结实,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暗生恋情。为了表达自己对古兆光的爱恋,犹豫再三之后,何蕙兰买来一方雪白的细纱手绢,在上面绣了几朵红月季和一句古诗,然后将手绢悄悄塞在古兆光的衣袋里。古兆光无意中伸手在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急忙打开来看,只见那上面绣着杜甫的诗句:“花径不曾缘客扫,篷门今始为君开。”心有灵犀一点通,何况古兆光是念过几天私塾的,背诵过不少的唐诗宋词。现在看到手绢上的诗画,当然明白何蕙兰的心意。一直以来,他就暗暗喜欢着这个冰雪聪颖,外秀内灵的女孩呢。一来二去之后,两个有情人明白了彼此的心思,他们就这么悄悄好上了。两人时常在师傅外出或歇工的时候躲在木工房里窃窃私语,越谈越亲密,越谈越不舍,渐渐到了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甚至朝思暮想的地步。这一对痴男痴女的亲密关系,古兆光的姑妈以及何蕙兰的父母却是浑然不觉。夏天说来就来,不待所有的水田全部插上嫩绿的禾苗,天气就已经热了起来。何蕙兰脱掉了严实的春秋装,换上一件红底白花的单衫。这样一来,就将她那娇好妩媚的身段便恰到好处地突显了出来,于是凭添了几分妖野与诱人的气息。午后,师傅习惯要休息一会。古兆光向来是个做事认真又勤快的伙计,他没有午休的习惯,吃过午饭继续待在木工房里,揣摸着师傅做成的木器成品。这时候,随着一阵唏嗦的响动,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过头去,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已经跳了进来。何蕙兰站在古兆光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歪着扎了两条油黑长辫的脑袋,笑盈盈地望着他。何蕙兰的眼睛里荡漾着清冽的柔波,丰满的胸部把衣裳绷得紧紧的,使高耸的乳房更为明显——她的胸部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古兆光感到一阵目眩,一时之间被何蕙兰的美艳惊呆了。等到醒悟过来,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木器,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了何蕙兰的臂膀,满含深情同时又心慌意乱地凝视着她。何蕙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微笑着,水灵灵的眼睛泛着晶亮的光,默默地望着古兆光,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去,十个手指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微微侧转过身子。空气好象凝固了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寂静得只有他们彼此粗重的鼻息和“嘭嘭”的心跳。此时此刻,天地似乎合为一体,除了他们俩,只有他们俩……接下来的事情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何蕙兰只感到自己被古兆光紧紧地拥抱着,她的嘴唇与古兆光的嘴唇本能地颤抖地互相吮吸在一起,两条火热的舌头疯狂地探寻着,绞织着。然后,她的身体渐渐摊软下去,倒在脚下那一大堆散发着木质芳香的厚厚的刨花丝上。在那柔软的肤白色的刨花丝上面,他们解除了彼此的衣装,让失控的身体在一阵鲜活的刺痛和痴狂的呻吟之中紧密交融,以至于师傅的出现都没有察觉。只一刹那,他们便从愉悦的天堂跌落到痛苦的深渊。事情就这样败露了。何蕙兰的父母气急败坏地吵到古兆光表姑家的门头。他们已经顾不上女儿的名声,非要古兆光赔偿贞操损失,何蕙兰的父亲当着古兆光表姑及街坊的面,指着古兆光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下流坯子,也不撒泡尿照照,真是赖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从此以后,何蕙兰被母亲牢牢锁在卧室里不许离开家门半步。表姑有意替古兆光去说合,将生米做成熟饭算了。她花了一些银子买了份礼物,陪同古兆光登门到何家谢罪,同时也是提亲。当着何蕙兰的父母,古兆光一再保证他与蕙兰是真心相爱的,请求他们成全他和蕙兰的心愿,却遭到何氏夫妇的断然拒绝。无奈之下,古兆光卷起铺盖离开了表姑的家,回到雨母山做了一名盐帮挑夫。离开龙爪镇之前,古兆光偷偷绕到何家后院,翻过院墙摸到何蕙兰的卧室外面。卧室的门被一把大铜锁锁着,古兆光隔着门板轻轻呼唤着何蕙兰的名字。听到亲爱的情郎就在自己的房门外却不能相见,何蕙兰心如刀绞,只能伤心地落泪。她扑到门边,伸开手掌在门板上轻轻摸索着;在门外相对应的地方,古兆光也一样在用手掌摸索着门板,似乎在寻找着何蕙兰那纤柔的手掌。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默默地扑在门板上,喃喃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末了,古兆光安慰何蕙兰保重身体,不要太伤心,并将事先写好的一张字条从门缝里塞给何蕙兰,然后匆匆离开。何蕙兰急切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蕙兰,我没有什么东西作为给你的定情之物,就用这几个字来表白我的心意吧。等着我,我一定会来娶你的!”看罢字条,何蕙兰早已泣不成声。她猛地扑到窗边,哽咽着喊道:“兆光,兆光……”寂静的窗外,苍月如水,秋风自吟,黑夜辽阔无边。古兆光走后不久,表姑一家也离开了龙爪镇,到汉口替人经营一家船务社去了。因为不堪邻里的口舌,也是觉得再也没有颜面留在龙爪镇,纸玛匠一家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2.古兆光加入盐帮,一来是因为在龙爪镇木工坊已经呆不下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赚钱,他打算赚够了钱就明媒正娶地将何蕙兰迎进家门成亲。事与愿违,当他满怀希望地跟着大伙儿跑南盐的当口,发生了那件古丁两个家族的祖坟争斗。他凭着一根扁担打败了丁占魁,虽然给古氏家族争回了面子,但是自己也伤得不轻,可谓两败俱伤。表姑听闻古兆光与丁占魁决斗的消息,几次来信催促他去汉口帮忙打理船务社的业务。古兆光自己也想出去走走,想办法多赚点钱回来,兑现他对何蕙兰的承诺。于是,在家养了一些日子的伤之后,一个晴和的春日,古兆光用柚木扁担挑溜着一卷简单的铺盖,独自乘乌篷船来到九省通衢的汉口。当船只由湘江进入洞庭湖,再由洞庭湖驶入长江的时候,古兆光被那波浪翻滚的宽阔的江面所震憾,他从来未见过这么大的河流,这样浩荡的水势,眼前有了一种天高水阔的坦荡,心胸也似乎宽广了许多。古兆光挑南盐时到过福州到过广州,却都是与远离城区的海盐贩子摊商们打交道,从未去那些大都市逛过,因此他并不知道真正的都市是个什么样子,更没有见过这样的水,这样的地。这回跟船来到汉口,心里有种别样的期待。乌篷船驶近汉口码头,他人还未上岸就感觉到了这个列为“四大名镇”之一的都市的繁杂与喧哗的气势,他的心也跟着那些涌动的江水一起兴奋了起来,江面上来往的大小船只更是令他眼花缭乱,激动不已。码头沿岸排列着密集的商铺楼宅,江边泊靠着密密扎扎的各式船舶,一艘紧挨一艘,桅杆如林,人声喧哗,号子粗犷,那些码头搬运工个个光着上身,打着赤脚,来往于高高的石阶上,他们正在给一艘刚刚靠岸的外国商船卸货,整个码头一派忙碌景象。

3.午后时分,古兆光所搭乘的乌篷船在那艘外国商船近旁靠了岸,这里正是表姑经营的船务社埠口所在,那些装卸工就是船务社雇请的工人。古兆光扛着行李从乌篷船上走下来,表姑正站在码头上等着了,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年约三十来岁戴墨镜的金发女人。待古兆光走近,表姑就乐哈哈地招呼道:“兆光呵,一路辛苦了吧,船上的生活还适应吗?几年不见,个子又长高了,皮肤也晒黑了,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古兆光虽然也可称得上是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但是初来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是显得有些拘束。因此,当站在石阶上的表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看到表姑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脸便一下子红了。这么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恰好被那位穿戴有点特别的外国女人看在了眼里。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名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黄中带黑的中国男人,嘴角上浮现出欣赏的笑意。古兆光被她看得浑身的不自在。外国女人一脸甜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表姑:“噢,张太太,这位是谁?”表姑连忙指着古兆光向对方介绍道:“他是我的侄儿,叫古兆光,功夫不错。我特意把他从老家叫过来,您的这一批货物就交给他来护送,您就放心好了!”因为担心沿途遇上强盗打劫,溯江西行的货船都要由几名身强体壮的汉子来押送,所以许多船家都聘了保镖。外国女人听罢此言,惊喜得扬起两道淡而修长的黄眉毛,不无夸张地嚷道:“是真的吗?那太棒了,太棒了,真是了不起噢!”表姑又向古兆光介绍说:“兆光,这位是我的英国顾主,艾达·露易斯小姐。”艾达已经伸过被太阳晒得呈着健康的浅棕色的圆润纤柔的手,与古兆光有些拘束的手握了一下。她感觉古兆光那粗糙的手在轻轻颤抖,心里便觉得有些好笑。她觉得眼前这个中国男人挺有意思,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笨拙又迂腐,可是骨子里却透露着一种桀骜不驯,甚至可以说有某种刚韧中带着柔情的魅力。自第一眼开始,艾达便对这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腼腆的男人产生了一些好奇。表姑领着古兆光走上码头,来到船务社的办事处,将他安顿妥当,并吩咐他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即随船护送艾达小姐的货物到鄂西的神龙架山区去。

4.躺在住处小屋的床上,古兆光没有一点睡意。他满脑子都是滔滔涌流的江水,每一个波浪里都是何蕙兰的笑容。蕙兰,你现在怎样,是不是还在以泪洗面?辗转反侧之间,他又想到自己打从到龙爪镇学艺开始至今这么些年以来发生和经历的事情,真不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感觉自己是在梦中。现在忽然来到这个两江汇流的汉口,他被这里的潮闷天气和嘈杂气氛弄得心绪迷茫,加上旅途的疲惫,眼前的一切令他眼花缭乱。那个戴墨镜的金发女人,初次见面竟然像老熟人一样拉着他的手,样子是那么亲热,这真是不可思议,洋人跟我们中国人就是不同。既然无心入睡,古兆光索兴爬起来,披上衣裳来到忙乱的码头上。他的眼前,几十名赤着上身的装卸工人正将大包大包的货物扛到那艘刚刚卸完货物的商船上去。太阳已经偏西。衬着黛青色的远山,烟波浩渺的江面上,那些船只看上去好像是行驶在迷迷蒙蒙的太虚幻境之中。古兆光被这幅亦真亦幻的江景迷住了,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江风吹拂着古兆光的面颊,撩动着他的衣襟,他感到一阵透心的爽朗。表姑和艾达站在趸船上督促工人装船,从艾达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心里有些着急。古兆光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忽然为自己的悠闲而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于是他飞快地脱掉上衣,将它捆扎在腰间,大步走到货仓里,二话不说就将两大包货物一左一右地扛在两个肩板上,迈着稳健扎实的脚步朝货船上走去。负责记数的管事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却早已被他惊人的力气看得目瞪口呆。这群装卸工的头儿冲着古兆光的背影一个劲地大声叫唤。古兆光并没有理会工头的叫喊,他自顾自地扛着货物送到船上,又返回货仓。工头见古兆光不理他,心中有些恼火,暗想道,这是哪里来的愣头小子,居然不理会我这个工头,让我来教给他一些码头上的规矩。当古兆光又扛着两包货物从货仓出来的时候,站在门边的工头故意将一只左脚伸了出去,用足背去勾古兆光的脚。谁知古兆光早已将工头的伎俩看在眼里,当工头的脚伸过来的时候,他迅速抬起右脚,狠狠地踏在工头的脚上,只听工头“哎哟”一声大叫,人已经摔倒在地上。他的脚被古兆光牢牢地踩住,因为疼痛而发白变形的脸上冒出一层细汗。表姑见状,立即走过去问工头是怎么回事,得知实情之后,表姑哈哈大笑了起来,对工头说:“这位新来的年青人是我的侄子,也是这个货场的新任总管,今后码头上的事都要听他安排。”工头听了慌忙从地上爬起,连连点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艾达望着古兆光扛起两包沉重的货物快步如飞地走向货船,很是吃惊,她不住地点着头,对他产生了更多的好感和敬意。古兆光把货物扛到船上,转身返回。艾达高兴地跑下石阶,迎上古兆光,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古兆光被这突然发生的状况给弄糊涂了,他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怔怔地同时有些不快地看着艾达,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达对古兆光笑了笑,然后没事一样地转身回到表姑身边,对她说:“张太太,从今以后我的货物可以全部交给你的船务公司承运,而且要由这位可爱的骑士负责押送,这样我就放心了。OK?”在战火频繁,经济萧条的时期,与这么一位英国雇主长期合作,表姑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乐呵呵地将双手合十搭在胸前,频频向艾达弯腰点头,一迭连声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古兆光还在为刚才这闪电般的一幕搞得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被艾达用香唇吻印过的脸颊,心里很是尴尬和不安,却又不愿表露出来,便低着头匆匆返回到货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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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继续在展开,有看头。  发表于 2020-3-16 15:52
 楼主| 发表于 2020-2-24 15: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叙述的是几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的人生经历,表现人的命运与社会环境的冲突,刻画了特殊年代人物在特殊环境中的特殊命运。
 楼主| 发表于 2020-3-2 14: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小说《苍山蒺藜》
谢晓衡

第十一章  极致诱惑
1.
古兆光在表姑的船务社待了下来,他只是默默无声地做着表姑交付给他的事情,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这天,装载了艾达女士托运的日用百货的木船从汉口港出发,沿着长江溯流而上。古兆光负责将这批货护送到神龙架山区深处的一个商品集散的镇子里去。因为战乱,那个相对偏僻的土家族山镇倒是变得热闹了起来,艾达就是看中了那里的商机。
与前几次不同,此次艾达是亲自随船同往,而没有让她的中国助理随船送货,因为返回时艾达还要从山区收购一批中药材和山货发往上海,这也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江风把篷帆鼓得满满的,木船借着风力逆水而上,波浪撞击着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嘭嘭”的声响。
时令虽已入秋,白天的气温却依然燥热,早晚非常凉爽,船工们便选择清晨早起上路,太阳下山之后天色完全黑了才歇工,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候靠岸稍作休息,一天要行船十几个小时。
天空蓝得发酽,没有一丝云彩。江流在连绵不绝的峰谷间宛延迂回,奔腾不息。霜染的树林覆盖着沿岸的鄂西山峦,一眼望去,斑斓沉郁,辽阔而深远。
艾达已经脱下了宽松的服装,换上一套简洁的牛仔服,这样使她看上去特别的干练靓丽,也更加神采飞扬,妩媚中透着率性与火辣激情,因而也更显女人味。
行船的时候,她闲着无事,就坐在船舱里看书,有时也打着赤脚,走到船艉帮着古兆光摇橹。她脸上带着娇柔的笑容,有意无意地让自己丰满的乳房蹭碰古兆光的身体。而古兆光则总是战战兢兢地避开艾达,这更让艾达感觉他的可爱,他的可笑,他的魅力。
第二天中午,当货船靠在一处野岸歇息的时候,艾达就跳到江中游泳。她一面娴熟地搏击着水浪,一面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发出大声的感叹:“噢,长江,你太美了!”
这个英国女郎有着非常柔美而匀称的身材,尤其是她穿着简洁的比基尼翻腾在长江碧波之中的时候,更是让船工们目瞪口呆。这些地地道道的传统男人,他们身边的女人都是长袍裹身,哪见过这般裸露的异性胴体呢?他们虽然不敢正眼看一眼艾达游泳的样子,却也忍不住偷偷觑上一眼。
只有古兆光是个例外,他连脑袋都不往艾达游泳的地方转过去一下。这令艾达很失望,同时也更加刺激了她要去征服他的好奇心理。
古兆光并不是清心寡欲的男人,面对像艾达这样体健貌美又婀娜多姿的异国女性,以及她所展示的火辣风情,他在心里也曾不由自主地发出过深深的惊叹。
然而,当他近距离面对艾达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的心上人何蕙兰,这样他就会竭力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对别的女人的强烈排斥。他已经对何蕙兰许下过诺言,要在赚到了一笔足够多的银元之后,回家风光迎娶何蕙兰为妻。何蕙兰也答应等他回来,做他的新娘。因此不管艾达怎么诱惑,不管她怎么刺激,他都对她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艾达用修长的臂膀和双腿轻快地划动着江水,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一会儿交替扬臂,嬉浪逐波,周身绽放着晶亮的水花。当她抬头换气的时候,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她的额头和脸上,宛若出水的夜莲,活力四射,煞是美丽。她对古兆光扬着手,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这一切并没能打动古兆光,他依然蹲在船的另一侧舷边清理着帆篷的绳索。
艾达见古兆光并没有被她的举动所吸引,心中暗自有些生气和没趣。但是她又是如此欣赏这个沉默男人身上所流露出来的坚韧稳重的东方男人味。她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敬慕的感情。她踩着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莞尔笑了笑,心中在埋怨着古兆光的木讷可笑。
游着游着,艾达忽然绕到船艉,对古兆光招着手,笑着向他打招呼:“嗨,米司古!”忽然,她大声尖叫了一声,手臂在空中晃了一下,人便没入水中,无了踪影。
船上的人惊慌地望着空阔的江面。
起先,古兆光并没有在意,他依然蹲在那里捣弄着帆绳。可过了几分钟,仍不见艾达的身影,他一下子着起急来,慌忙扔掉帆绳,二话没说就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古兆光在水里摸索了一阵,并没有寻到艾达的身影,便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朝船艉游去。他一只手攀着舵叶,眼睛向江面搜索,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喊道:“艾达,你这个臭娘们,出来,快出来!”
正在此时,古兆光听到背后一阵水响,紧接着就有一双细嫩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他急忙转过脸去,没曾想正好触碰到艾达那张笑咪咪的脸颊。
趁古兆光发怔的当口,艾达已经不由分说地从后面转到了他的正面,也用一只手攀住船舵,另一只手搂住了古兆光的脖子,并将自己厚实而柔润的嘴唇紧紧贴在古兆光的嘴唇上。
古兆光还没有从惊惶中反应过来,就感觉艾达火热柔滑的舌头已经划开了他的唇齿,深入到他的口腔里,他感觉自己的喉结不争气地蠕动了一下。
被艾达这样近似粗野地抱着吻着,古兆光本能地作出了反应,不一会儿,他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整个身心似乎被一股莫明的烈火包围了起来。
这时,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忽然果决地撇开了自己的脸,并用力掰开艾达的手,急速游到船舷旁边,双手攀住舷沿,一纵身爬了上去。他想到了另一个女人——何蕙兰。
艾达还沉浸在刚才那火热激吻的兴奋中,她一边笑着一边游出船艉,在水里仰身漂浮了一气,也翻身上了帆船。
船上的几个船工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以探寻的眼光盯着古兆光。
直到艾达从江水中攀上船来,船工们哑然无声地望着她那只穿了件薄薄的比基尼几乎赤裸的浅棕色身子,那高耸的乳峰、纤细的腰、浑圆的臀部和微凸的三角丘,竟然忘了本来正在做着的事情。
艾达朝船上的人望了一眼,旁若无人地回到船舱,依然换上紧身的牛仔服。


2.
就这样一路行行泊泊,不知不觉到了西瓖口,货船在这里驶入长江北岸一条叫神龙溪的支流,这是通往神龙架山区的必经水道。
刚刚从长江转入小河,交汇口处的水还是挺深的。可是越往北,河水越浅,河道也越窄,而且河流更加弯弯曲曲,整个河床可以说是一条卵石遍布的浅滩,清幽幽的河流浅浅地在卵石滩中绕来绕去,艰难地伸向大山深处。
河的两岸是茂密的森林,高大的古木绿荫葱茏,它们从两岸覆盖过来,几乎遮蔽了整条河道,树林中不时传来鸟儿和猴子们的啼叫。
太阳从耀眼的火球渐渐变成悬在天边的橙红色圆盆,波浪上闪烁着点点瑰丽的霞晖,河谷的上空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青岚,商船一如行驶在迷蒙的梦幻之中。
从西瓖口进去不到五里路,吃水较深的帆船儿就无法继续前行了,只能在这里转租当地特有的一种平底小木舟。
河滩上排列着十几只小木舟,它们一溜儿泊在岸边等待有人来租,每条船上都有好几名纤夫或坐或站地眺望着下游的方向,凝重的脸上流露着期待。
让艾达大吃一惊的是,这些纤夫居然全都是一丝不挂地赤裸着身躯,即便见到女性也并不回避。那些古铜色的线条分明的肢体,在夕阳的映照下看上去就像一群沉郁且富有刚性和力度的石雕,透露着浓郁的健康、质朴和野性的美。他们与整个河谷融合成一幅完美的画面。
艾达一直爱好着绘画,对人体还有过专门的研究,但她从未见过如此自然,如此粗犷,如此静默的男性胴体。在她见到这个场景的一刹那,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震憾。一时之间,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一名要赶紧把船上的货物送到目的地去的商人。她迫不急待地从船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画具,架起画板,夹好绘画纸,“唰唰唰”挥动手中的碳素画笔,用速写的方式将眼前这群鲜活的雕像记录下来。
神龙溪水流清沏而湍急,弯多滩险,当地纤夫常年裸身泡在水里拉纤行船,这一方面是因为纤夫穿着衣服泡在江水中拉纤不方便,衣服浸湿后容易贴在身上磨破皮肤,另一方面纤夫生活贫困,衣服常年浸泡在水中很容易腐烂。
千百年来,“裸体拉纤”成为当地一种生产习惯。
纤夫之中也是有分工的,走在最前边的是“头纤”,守在船尾的是“驾长”,他们时常要带头吼起拉纤的号子,船工前呼后应,声震峡谷、声势壮观。有时,船在呈“之”字形的水道中横冲直撞,“驾长”手中一把橹、一杆篙,控制船的方向,船在汹涌的水流中飞速行进。
古兆光与纤夫谈好价钱,租定了五条小木舟,然后领着船上的伙计同纤夫一道,将帆船上的货物全都搬运到平底的小舟上去。一切安排妥当,古兆光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他干脆也学着当地纤夫的样子,脱掉外面的衣裤,只穿一条内裤,跳到溪流中,加入拉纤的行列。
五条小木舟呈一字形,在不足一尺深的浅流中向前行进。
为了预防被河水打湿身子,艾达也脱下了身上的衣裙,只穿着比基尼和胸衣。她从帆船跳到木舟上,完全没有了女人特有的羞涩与别扭,沉静中还带着一些俏皮的成份。面对飞泻而下的激流,她心血来潮地下到水里,帮着纤夫推船。古兆光上前劝阻,要她好生坐在船上,艾达瞪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望着他。古兆光的心头一下子软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埋头拉纤。
整条河道沐浴在黄昏的夕晖之中。纤夫们赤裸的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橙黄的色彩,反射着柔和的阳光。前面的头纤带头喊起了拉纤的号子:“三尺白布,嗨哟!四两麻呀,嗬嗨!脚蹬石头,嗬嗨,手刨沙呀,嗬嘿!挺起腰杆,嗨哟,往上爬哟,嘿嘿……”低沉而浑厚的声音震荡着峡谷。
艾达被长江沉郁的纤夫号子声深深地陶醉了,她抬头朝前面的木舟队伍望过去,感觉自己好象是在梦中。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并在心里说,这种体验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是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太长,艾达渐渐感到身体有些乏力。当纤夫们拉着木舟上了一个浅滩的时候,艾达一脚踏在浅滩的凹坑里,摔入水中,湍急的流水迅猛裹卷着她的身体,涌向下游的石滩。
古兆光见状,惊呼了一声,他立即扔掉纤绳,返身朝艾达追过去。
艾达凭着自己良好的水性,在激流将她卷走的瞬间,用力将身体往边上的石滩翻滚,并用双手紧紧抱住一块较大的矶石,拼命把头昂起,抬出水面。
古兆光很快来到她的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的身体,将她拉上了石矶。
艾达用手捋起贴伏在额头上的发丝,趟着急流趔趄地朝木舟追去。可是没走两步又差点摔倒,古兆光飞快地扶住了她:“来吧,我背你过去。”
艾达惊喜地朝古兆光笑了笑,伸出胳膊箍住了他的脖子,并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古兆光背起艾达赶上木舟,他能感觉到艾达激烈的心跳。在内心深处一阵强烈的震颤之后,他强迫自己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一声不响地把艾达送到前面的木舟上。
……
从神龙架山区回来,古兆光感觉艾达看他时的目光更多了一种无所顾忌的火辣辣的成份。她时不时就来找他,与他站在一起的时候,身体总要故意碰着他,甚至与他挨得紧紧的。
表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还暗暗高兴着。可是古兆光却更加烦躁不安起来,他总是有意找借口避开艾达。
没过多久,古兆光再也无法忍受艾达的亲妮举动,他已经受不了内心深处情与欲的挣扎与折磨。终于在秋末的某一天,他断然拒绝了艾达请他做她的贴身保镖的要求。他向表姑打了声招呼,然后扛着背包乘上一条南下潇湘的乌篷船,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汉口,回到离别一年多的雨母山老家。

点评

躶体拉纤和躶体下井一样,都是贫穷中国的落后象征。  发表于 2020-3-16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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