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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情迷仙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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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4 17: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许多事物都随岁月远逝,唯有爱情永恒。
——作者题记
一、
易昕明天就要启程,随香港商务代表团赴江西的仙女湖风景名胜区考察,她心中兴奋不已,这是她经过不懈努力说服妈妈,让她第一次担当回家乡考察投资开发旅游项目的任务。作为中兴集团公司总经理宁娜的千金小姐——易昕有意让自己在商场上锻炼一下胆量。
因为高兴,易昕从公司里回到自己的别墅,并没有先去准备一下行李,而是打开DVD音响设备,一阵乱蹬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便一头冲进浴室里,放了满满一浴池的热水,她快速地脱尽内衣,将整个苗条的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里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就这样躺卧着,一双白皙的脚分别搭在浴池的边沿,目光凝定在自己的小腹,这个富于美感的部分在清澈的水纹之中,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大腿和腹部。
浴室外的客厅正演奏着贝多芬的《月光曲》,为了让自己在浴室中能够听见,易昕把音响调得很大,虽然隔着门,那弥漫的声音还是有些刺耳。她在水中泡了一会儿,便从浴池里跨出来,站在莲蓬头下淋浴。水珠由上至下滑过她细长的脖子,丰满的胸脯,流过纤细的腰、平坦的腹部,顺着修长的腿流到地上,打了个旋便流入了下水道。易昕喜欢用很烫很烫的水洗澡,当热水抚过肌肤,她就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注入了活力。因此她每次洗澡都被烫得皮肤通红,她喜欢这种酥酥的飘然欲仙的状态。
电话铃声响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钻进易昕的耳朵里。一个人正陶醉于某种境界中时,突然受到打扰,心里就会异常烦躁,此时的易昕就是这样的感觉。要是在平时,她定会飞奔出去拿起电话,顾不得身体还湿漉漉的,甚至一丝不挂。然而,她现在只想在热水里泡着,懒得去接电话,巴不得它快快停止。它终于停止了,似乎带着一份不甘,易昕得意地笑了笑,继续享受她的热水浴。
从浴室里出来,她查看来电号码,刚才的电话是她母亲宁娜打来的。即使不太情愿听她的唠叨,她还是给母亲回了电话。
“还有一份计划书在我这里,我已叫秘书给你送去。明天就要出行了,今天不要玩得太晚,早点休息。”宁娜在那头关切地说。
易昕扬了一下眉头,然后眯着眼睛笑笑说:“妈咪呵,你放心吧,我都26岁了,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的。”
“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别到时候丢三拉四的。”宁娜补充道。
“不会的,不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嘛。”易昕强调。
“你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宁娜不满意地,“这次去内地主要是考察一下,看看那边的投资环境,其他的事由我来处理。你要尽快回来,下个月,你美国的小姨妈要回来,她要带个人来见你。”
“什么人?” 易昕突兀地问。
“她说适合你。”
易昕恍然大悟。
“华裔商人,很有本事的。”母亲加重了语气。
易昕不置可否地愣在那里。
“好啦,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不去机场送你了。”易昕应了一声,说再见,便挂上电话。
二、
易昕那端早已把电话挂了,宁娜还手持着话筒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漠然越过办公室偌大的落地窗,凝视着远处夕阳下维多丽亚港繁忙来往的游轮,心中蓦地产生一种落寞的感觉。是呵,女儿都26岁了,时间过得真快……记忆的激流又一次冲击着她的心河。
窗外吹来的轻柔海风拂动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头发,虽然保养得很好,但是她那清秀的脸颊上还是隐现出细密的皱纹,一双细长而美丽的眼睛于刚毅中透出淡淡的疲惫。
宁娜应该说是一位成功的女性,二十多年前,她从外公手里接过这家房地产公司,凭着一股坚忍不拔的倔强和拼劲,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忍辱负重,经历了堪称世界经济史上的冰川期,渡过了来自家庭和外界诸多的重压乃至打击,惨淡经营,将公司发展成一个大型经贸投资公司。如今,中兴公司已在世界各地开展了商贸投资业务,涉及房地产、旅游和进出口贸易,总资产数百亿元。然而刚刚接手时的她比女儿现在的年龄还小几岁呢。可她就是放不开让女儿去独当一面处理业务方面的事物,这一回也是在女儿一再的坚持下,才答应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也许她是太溺爱易昕了,这当然不好,她也清楚这一点。
其实,宁娜答应让易昕代表她回内地考察投资环境,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那就是江西是她的故乡,也是她心中不为人知的创痛所在,她不敢轻易触及那段看似远逝实则触手可及的刻骨铭心的记忆。除了她那已经去世的母亲和外公,再没有别人了解她与故乡新余那段幽怨情结,那是一段怎样的情感纠葛呵。在内心深处,她一分钟也未曾间断对故乡的怀念,那里的山山水水、在那里度过的青春时光、以及那段死去活来的初恋。
她一直不愿让别人走近那段隐秘的历史,甚至对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也是讳莫如深。有时她一个人独处时,就悄悄拿出过去留下的已经发黄的照片,思念那个让她爱得发疯后来不幸死于石场的男人,每当这时她就会泪流满面。有时,她还会悄悄坐在女儿的床沿,久久望着她那娇好的面容发呆,思绪便会不安份地长出翅膀,飞到那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岁月……
不只一次,丈夫易永财情绪郁闷地对她说:“你跟我结婚以前所有的事情我并不介意,因为我跟你也不是初婚。但是我们既然已是夫妻了,你就应对我说实话,你到底爱不爱我?还有,你经常一个人发呆,到底是在想什么?”
“你怎么这样神经稀稀的嘛,我是在想公司的事情。别这样没完没了的来烦我了好吗?”宁娜用话把他支开,心里却有一种内疚的感觉。当初,她带着女儿与易永财结婚,纯属权宜之计,因为那时她们刚刚来到香港,外公的生意也正处在低谷,而她同母亲的关系一直就非常紧张,特别是母亲蛮横地阻止了她的初恋,她从心里怨恨着母亲。因此当她带着女儿来到香港之后,就在外面租房而居,坚决不愿接受来自母亲和外公的一切资助。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以航海为业的易永财,他与前妻因感情不合离婚,身边带着一个十岁的男孩子,急着想给儿子找个后妈。宁娜出于生活的考虑,瞒着母亲,很快答应嫁给了易永财。
宁娜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这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心中怀念着初恋的情人,也就是易昕的生身父亲,另外就是外公要她过去帮他打点业务,她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到了公司里面。再说易永财长期在海上飘荡,这样她与易永财相聚的日子少,分开的日子多,久而久之,俩人的婚姻就名存实亡。后来易永财在外面有了新欢,有时从海上回到香港就索性住在那个女人家里,却把孩子丢给宁娜。宁娜发现后当然不能容忍,于是与他大吵大闹,结婚不到三年就分道扬镳了。这时她母亲已经病逝,外公也年迈了,业务上的事全权交给宁娜处理。宁娜带着易昕搬到外公的公寓里,开始了商场上的搏杀。她想通过忙碌的工作来忘却过去的一切,也想凭着自己的能力确立自己在这个社会的地位,尽管母亲给她留下了一笔非常可观的遗产。
对于那些逝去的经历,你越想忘记的却往往越是无法忘记,更何况那是一段投入了她全部的爱和激情的初恋!宁娜除了在公司的那些时间外,回到家里就会想起远方那个被称作故乡的江西新余,那段美妙的青春时光,更加怀念她心目中那个英年早逝的情郎。
现在女儿已经长大了,并执意到江西去考察投资环境,要与家乡合作开发旅游事业。
三、
飞机从香港国际机场起飞,只一小时的航程便降落在南昌的昌北国际机场。江西省府的接待人员早已在此迎候。考察团的成员一下飞机,一些消息灵通的新闻记者就涌了上来进行采访。易昕对这种场面感到很新鲜,但她不愿招惹媒体的注意,便戴上墨镜,始终默默无闻地跟在队伍后面,别人还以为她是考察团里一名年青的随行义工。一番隆重的欢迎仪式之后,他们就被专车接到了市区的蒙山宾馆。
宾馆位于赣水河畔,风景如画。
易昕住在28楼上靠西头一套豪华双人客房里,从巨型玻璃窗俯瞰,黄昏笼罩中的城市正华灯初上,这里可以看到碧蓝的赣水向北悠悠地流去,八一大桥像一道彩虹横跨江面。此时,两岸森林般的楼群披着夕阳的余晖,恬静又安详。易昕深深吸了口气,为眼前这片宁静的美景所迷住,她立即爱上了这个地方,忽然想到为什么母亲每当提到故乡的时候,总充满着一份深长的眷恋,这里原来竟有这么美丽的景色。
她打开电视,拨了好几个频道都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就把它关了。走进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一身宽松的衣裙,便坐在沙发上给妈妈挂了个电话,把她的喜悦和兴奋一股脑地说给妈妈听。
“妈妈,这里真的好新鲜,这里的人好热情。喔,我们住的这家宾馆坐落在赣江岸边,站在楼上可以看到整个南昌城区,还能看见江中的一大一水两个洲呐。我的正前方是滕王阁,有空再登到那亭子上去体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情趣。”
宁娜告诉她:“那个大的叫扬子洲,小的叫裘家洲。我在南昌上大学时,经常与同学一起乘小渡船到河那边去郊游。”
因为晚上还要出席一个欢迎晚宴,她与妈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重新化了一下妆,穿上一套晚礼服,便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二楼宴会大厅。
大厅里早已是宾客满座,充满了热烈欢乐的气氛,柔和的灯光下处处都是神采飞扬的微笑的面容,萨克斯演奏的乐曲在大厅里轻轻回荡。礼仪小姐将易昕领至靠近前台的贵宾席,笑容可掬地帮她拉开桌边的椅子,易昕轻声说了声“谢谢”,在座位上坐下来。宴会开始前是宾主双方几位领导人的致词,虽然易昕挺直了身子努力倾听着各位的讲话,却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她干脆打开面前的文本,飞快地浏览了一遍。
晚宴结束之后就是舞会,人们纷纷离开餐桌,步入舞池,在欢快的乐曲中翩翩起舞。易昕却选中一个临窗的座位,面对着静静流淌的赣江,遥望河面来往的船只。天色已黑,船头船尾点起红灯,非常浪漫。
“汪市长,省长叫你过去一下。”耳畔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易昕不经意地扭过头来,看见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不远的那张茶几前,与一个身材高挑、体态匀称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穿一套深棕色西装,雪白的衬衣配一条铁青色领带,黑皮鞋擦得锃亮发光,言谈举止显得稳重而果断,尤其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透着精明与智慧,给人一种气宇不凡的印象。
“哦,我就去。”这个被称作市长的中年男人答应了一声,随即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小齐,后天香港考察团第一站就到我们市,你给市里打个电话,叫他们准备一下!”说着便跟戴眼镜的男人朝前台那边走去。
易昕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被他那张持重中依然蕴藏着帅气的面孔所吸引。凭年青女人的直觉,她感到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到底是什么气质呢?她一时又想不清楚,反正她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能干、有深厚文化涵养的人。她的目光就这样跟着那个人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大厅的另一端。
易昕正在思量着刚才离去的那个人的身份,与她同来考察的一个香港老板走到她的面前,邀请她跳一曲恰恰舞,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妩媚一笑,把左手伸过去,欣然步入了舞池。
四、
考察团在南昌只停留了两天,然后就由省政府负责接待的人员带领着,到江西各地和风景名胜区进行实地考察。来的都是香港较有实力的大财团,这些人不但是生意场上的强手,同时也是地产或旅游开发的行家,各人都想在内地选中几个好项目,作为自己向国内这个潜在的大市场拓展业务的探路石。他们之所以看中了江西这个位于中国中部地区的省份,是因为这里不仅有着良好的人文环境,还有诸如庐山、井冈山、龙虎山、三清山以及鄱阳湖、仙女湖这样一些充满神奇的吸引力的自然旅游资源。长江在其北部与鄱阳湖和赣江相接,境内的铁路、公路、水路和民航形成完备的交通体系。虽然江西一直被称作老区,经济基础比较薄弱,但是经过这些年来的改革开放,情况已经有了根本的改善,在这样的地区投资搞开发,当然可以享受许多政策上的优惠,这是不言而喻的。考察团中有好几位的故乡就在江西。
易昕也正是冲着这里低廉的成本及无限的商机而来的,当然还包含着对母亲多次提及的故乡的某种好奇与寻根的成份。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早晨弥漫的薄雾到了上午九点多钟便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考察团从南昌乘豪华游轮溯赣江南行,到了樟树市再沿着袁水往西,向新余行驶。袁水是一条没有被任何人为雕凿的河流。正因为没有被人工雕凿,使它显示着一种单纯的、质朴的、天然的美;恰如山区那些不事装饰的女子。在它的上游,大部份河道都被夹在两岸的青山之中,好像一条布置着风景画的走不完的长廊。它的流水清得出奇,树影映在水面上,连枝间的鸟巢都可以看清楚。从游船上眺望两边江岸,看到的是南方春天的山峰和一只只在水面盘旋的白鹤。不时有布谷鸟的啼声从岸上传入耳内,空灵而幽远。易昕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置身这样美丽的河流,尽管她游历过世界各地许许多多风景名胜,但是这一次的感受不同以往,她庆幸自己没有白来。此刻,她心里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天地之间的界限似乎完全不存在了;鸟儿在水底飞翔,鱼儿游上山岗;人呢,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水上,还是在天空。周围的一切都是绿的,绿得教人心醉。唯独在河流的远方,蒙蒙的雾气,荡漾着一抹幽蓝。这蓝色似乎在召唤着她,引诱着她,挑逗起她的无尽遐想。
河面时宽时窄,河面宽的地方,水就变得浅了,在石滩上发出欢畅的喧哗。但转一个弯,山将它紧锁起来,河水深了,它又恢复了平静。河湾里转动着巨大的水车,这些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缓慢地旋转,日夜不停地将河水提上来,扬扬洒洒地倾倒在凌空架起的木槽里。水车发出咿呀的歌唱,仿佛在叙说一个古老的神话:王母娘娘的七个女儿,被人间的这片美丽风景所迷醉,于是相携相伴着偷偷来到这里游玩,她们循袁水而行,发现一片绿宝石般碧绿的湖泊,便在那里洗浴玩耍,后来被良家弟子牛郎撞见,最小的七仙姑爱上了这个偷窥仙女洗澡的憨头憨脑的放牛郎,由此便演绎出一段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那个湖泊,后来就有了一个非常美丽飘逸的名字——仙女湖,它就在新余。易昕坐在游船上,两岸的风光让她目不暇接,意趣盎然:一会儿看山看树,一会儿看水看天,一会儿看嶙峋的岩石、旋转的水车和掩映在竹林中的小村庄。她不时拿出小本,在上面记下点什么。
新余是此次考察的第一站,也是考察的重点地区。船还没有到达新余的时候,易昕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她听妈妈说过,新余就是她的故乡。原来,故乡竟是这样的迷人,在这里投资旅游项目一定不会错的。她又想到妈妈,要是妈妈这次一同来就好了。易昕以手掌支住下巴,望着远处的山峰沉思起来:不知为什么妈妈每次提到故乡的时候,就表露出一种隐隐的忧伤,而当她问及自己的父亲——他姓什么,他的经历以及妈妈与他恋爱的经过,妈妈都故意回避。妈妈并没有跟那个男人结婚,她是在未婚的情况下怀孕并生下我的。妈妈只说那时他们都在大学念书,后来搞运动,那个男人下放到一个偏僻的山区,不久就死于一次石山爆破,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结婚,他死后埋在什么地方,她都缄口不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眼下易昕已置身在故乡的山水之间了,她除了对这儿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产生浓厚的兴趣之外,同时也感到这块陌生而神奇的土地有着某种特别的吸引力,紧紧牵引着她的心弦。
五、
经过将近六个小时的航行,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游轮驶过新余市区,抵达离市区大约16公里的仙女湖。仙女湖名不虚传,真正堪称是人间仙境、美好天堂;放眼望去,满目开阔的水域、四围碧绿的山峰,湖中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岛屿星罗棋布,翡翠般地撒落在深蓝色的玉盘中,游轮在其中一个最大的岛屿——龙王岛靠岸。
这一群来自香港的客商中间,有相当一部份人的老家是在江西,因此他们对江西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情,现在他们登上汉白玉石块砌筑的码头,环顾周围秀丽的湖光山色,一个个像孩子似的欢呼笑闹起来。你无法不被眼前这一幅仙境般的风光所陶醉,那蓝宝石般的天空、那棉绒似的白云、那葱翠如梦的岛屿、那一如史前般纯净碧绿的湖水、水面翩翩飞翔的水鸟,一切都是这么悠然和谐,令人迷醉。易昕惊讶于眼前的景色,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在心里盘算着:在这里建一座疗养院或开发一片休闲的别墅区,那该多好。
新余市的几位主要领导早已立在码头上,迎候考察团的到来。易昕发现,前天晚上在舞会上见过的那位汪市长就在其中,原来他是新余市的市长,多年轻呵,大概也就四十多岁吧。他今天穿一身毕挺的浅灰色西装,颇有一种儒雅的绅士风度,站在人群中非常惹人注目。
他们来到离码头不远那座隐没在绿树丛中的“白鹭山庄”里,各人由礼仪小姐引进事先安排好的房间里。洗浴休息了一会,差不多就到了晚餐的时间。易昕满脑子都被这里的美丽景象所占据,吃过晚餐她就一个人来到湖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晚霞映照下的仙女湖。
她沿着一条蜿蜒在翠竹林中的石子小路来到湖边,正要跨到露出水面的一座礁石上去,脚下拌了一下,便一头撞在对面走来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伸出一双有劲的臂膀,将易昕轻轻托住,然后稳稳扶她站好。易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吓了一跳,状若惊鸿地望着面前这个人,这一望,更让她呆住了。易昕半张着嘴唇,圆瞪着双目,脸上蓦地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易昕撞上的正是新余市市长汪洋。晚饭后他陪同几位香港客商四处走走,正在观望着水面上一群披着落霞飞舞的白鹭,被迎面而来的易昕撞了个满怀。
易昕抬头望时,汪洋也正在看着她。他盯着易昕,心里也怔了一下,似乎有些一见如故。这张脸是多么的熟悉呀——她太像他的初恋情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儿——宁娜。
见他在望着自己笑,易昕像怀里揣着一只小兔子,心跳得更加厉害。她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市长,惊叹于他深沉的韵味和堂堂的仪表。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汪洋关切地笑笑说:“扭伤了脚没有?”易昕不好意思地说:“呵,没有,没有……对不起!”
汪洋转身对另外几位客商说道:“这位小姐也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吧?”
走在后面的考察团团长点点头说:“是呵,是呵,这位是易昕小姐,香港中兴集团的才女啦。”易昕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红着脸自我介绍道:“我叫易昕,容易的易,日字旁一个斤的昕。”说完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与汪洋握了一下。
一阵说笑之后,易昕已没有刚才那份羞涩了,她也随着这一行人欣赏起仙女湖的风景来,不时用目光打量走在侧旁的汪洋市长。他系着一条红领带,暗红酒色的那种,是法国丝质,非常悦目。那套西装看上去剪裁得很得体,穿在他身上好像是量身制作的。他身上那种成熟而干练的气质,是易昕最欣赏的男人的气质。汪洋发现这个撞了他一下的年青女客商在看自己,就扭过头对她笑一笑。易昕慌忙把目光移向湖心的小岛。
曾经有人问过她,问她最欣赏的男人是哪种类型的男人?
她似乎毫不考虑地回答:“有成熟外型的男人,有绅士气质的男人。”
这个男人最好比她大十岁,不能太年轻,而且,要风度翩翩,要有事业有成就,还要有令人一看就有好感的微笑。
宁娜不只一次地给女儿物色对象,都被易昕一一否定了,以至于宁娜不知道女儿到底要找怎样的一个天下无双的好男人。她甚至要那远在美国的妹妹帮忙留意留意。但是妈妈看中的,易昕却看不中,她要自己去找。现在,令她不能置信,这样的一个男人就在她的身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幻想与憧憬,易昕所希望遇到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每个人的理想对象,只是一种幻想,因为她从未遇上过自己的理想对象。而此刻,她不禁哑然失笑——世界上,是真正有那种理想对象存在的,她之所以没有遇上,是因为她以前从未回到故乡新余来。这一次是自己一再要求回来,她心目中的理想男人不就出现了吗?这大概就是缘了,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汪市长,新余有这么一个聚宝盆,怎么就没有好好开发呢?太可惜了。”有位老客商一边观赏一边问汪洋。
汪洋沉吟了一会说:“说来惭愧,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客观上说是没有资金,而主观上看却是机制不活。现在好了,改革开放给我们新余创造了一个极好的快速发展的环境。这次各位财神爷到新余来考察,希望你们大胆投资,我一定当好各位的后勤服务员,为你们提供一切必要的条件,包括各项政策上的优惠和能源通讯交通治安方面的保证。”
“只要改革开放的政策不变,我们就敢放心地来投资啦,而且还会有更多的港商台商回来参加内地的经济建设。”
“是呵,国内是个巨大的市场嘛。国家强大了,我们所有的华人都会更加自豪的!”
汪洋看见易昕在注视着自己,便对她点点头,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令易昕傻了一阵。就是这样的微笑,她觉得这就是她最欣赏的那种。易昕感到自己已经从心底里迷上眼前这个男人了。她跟在大家后面边走边看边想,寻思如何能接近汪洋。
此时,从浓密的枝叶间传来阵阵鸟儿的欢叫声,他们都停下来驻足寻找鸟的踪影。汪洋指着头顶的树枝,那儿栖息着好几只白鹭,正在亲怩地彼此呼唤,夕阳从叶隙里照在鸟儿白色的羽毛上,反射着柔和的亮光。
汪洋转身望着波光荡漾的湖面,介绍说:“新余是古籍《搜神记》中七仙女下凡这个传说的发祥地,仙女湖风景名胜区因此而得名。景区总面积298平方公里,其中水域面积50平方公里,大小岛屿100多个,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龙王岛是景区最大的一个岛屿,面积达700亩,海拔高度约190米。仙女湖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全年平均气温17℃,日照1677小时,降雨量1532mm,无霜期265天,相对湿度70%。景区内动植物种类繁多,植物种类占全国总科的62.3%,动物种类达76种,森林覆盖率达95%。各位已经看到了,仙女湖自然风光秀丽,青山绿水,山水相映,水天一色,明天各位再到各处去考察考察就会更加相信,仙女湖具有群岛峡谷曲水、植物基因宝库、水下千年古城这三绝,还拥有碧水蓝天、百岛明珠、神话传说、洪阳古洞、仓山古刹、严嵩万年桥等一大批自然和人文景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仙女湖风景区是投资旅游业的理想之地。”他如数家珍一般地越说越有趣,同行的几位客商都听得入了迷,易昕更是被汪洋这丰富的学识、生动的表现力、不俗的风度所折服。她开始时还只是走在汪洋的稍后的位置,不知不觉间就与他走成并排,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介绍,时不时地望他一眼。汪洋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香港小姐的表情,他只是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向客人尽东道主之谊而已。所以他的表情平静自然得一如这仙女湖的风景一样,更加给人一种含蓄沉稳的韵味。
绕岛转了一圈,他们走过一座曲桥,来到位于湖中的一个亭子里面。刚一坐下,服务小姐就迎了过来,问他们要上茶还是上饮料?汪洋以征求的目光看了大家一眼,笑着说:“还是喝我们自己的特产宁红茶吧。”
几位客商齐声赞同:“宁红是茶中名品,回到家乡当然要喝家乡的红茶啦。”
趁着上茶的时候,易昕给汪洋递上一张她自己的名片:“汪先生,今天有幸回家乡来考察投资环境,希望政府方面多多关照,祝我们的洽谈愉快!”
汪洋也礼貌地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各位,一面真诚地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回家乡来投资,支持内地的经济改革,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的心愿嘛。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如果发现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服务不到位,尽管向我提出来。”
六、
易昕兴奋地将汪洋的名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一口暗红色的茶水,把那清纯的芳香吸入肺腑,感到全身一阵舒畅。
汪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些年来新余的发展与变化,易昕不置一言地默默倾听着,到这时为止,她的投资方案已在心中成形,决心已定,剩下的是些细节问题。但是她目前关心的已不仅仅是考察投资项目,而是面前这个让她一见倾心的汪洋。从各方面权衡,他都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对象。易昕要想办法探知对方的心路。
连续几天都是引资方与投资方的洽谈会,在易昕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明朗了,现在关键的是需要引资方提供详细的项目计划书,以及中国人民银行的担保书,然后就签署合同,各方按合同执行就是了。不过,此次她只是签订一个意向书,其他的协议与合同都要由她妈妈签字。所以,易昕看起来就比较悠闲。
这天早上,易昕一个人背着个旅行包,乘船来到新余市区,她站在街道边准备叫一辆“的士”到市里转转,然后一个人到井冈山去。这时一辆黑色奥迪在她面前悄然停住,车门打开了,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易小姐,你要到哪里去?”
易昕愣了一下,车上坐着的竟是汪洋,他还会自己驾车呢!
她一看是汪洋,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绯红。听到汪洋在问她,便不好意思地说:“呵,是汪市长呀,您好!”
汪洋已经站在了易昕的面前,谦虚地说道:“别叫市长,就称我汪洋好了!呃,你这是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
易昕心里真想趁机接近他,但口头上却说:“呵,我想随便在市区看看,然后到井冈山去玩几天。”
谁知汪洋却笑着说:“怎么这样巧,我正好是到井冈山去开会!走吧,请上车!”
易昕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便绕到车的右边,汪洋帮她打开车门,她一躬身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汪洋从车座旁边拿出一瓶纯净水递给易昕:“想到处走走,怎么不叫接待处的人给你安排一辆车呢?没有关系的。”
“我不想麻烦你们,况且一个人也随便一些,无拘无束的多好呵。”易昕满脸天真的样子。
“你过去来过江西吗?”汪洋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道路,平稳地驾驶着汽车。
易昕看了汪洋一眼,说:“我还是第一次来江西,虽然听妈妈说新余是我的故乡。”
“哦,易小姐的祖籍也是在新余吗?”汪洋高兴地说道。
易昕将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甩向后面,随便用眼瞟一眼背后空着的座位,说:“汪市长,喔,汪先生出行没带家眷吗?”
汪洋笑了笑:“你说什么?家眷?我还没有家眷呢!”
易昕觉得自己刚才问话有些冒昧,但听他说没有家眷,心中便“格噔”了一下,也更加感觉这个男人有些神秘,有些不可思议,也莫明其妙地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庆幸,她心中有一种要走近他的冲动。
汽车转上一条高速公路,汪洋提醒易昕系好安全带,便全神贯注地开车,不再与易昕说话。过了吉安,眼前呈现出一片苍郁的丘陵地貌,再往前走,地势明显地越走越高,不一会儿汽车就进入井冈山区,这里的景色与新余又大不相同了,易昕把目光投向窗外,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春天的井冈山正是杜鹃花怒放的时节,山野间、田头上到处都是一丛丛火焰般燃烧的热烈景象。经过春雨的滋润,满山遍岭的草木像墨水浸染过似的浓绿得令人沉醉。一竿竿翠竹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在无边的林海中漾起一道又一道碧绿的波浪。汪洋见易昕被路边的美景迷住了,便有意减慢了汽车的速度。当汽车转过一道山梁的时候,他干脆停下汽车,让易昕下车领略这山区的风光。时间已近中午,可是山区的雾气依然很浓,整个的山谷都是雾的世界,远处一片迷迷茫茫,好像有一群群灰色的大象在山谷间不停地来往穿梭。隐隐地听见溪流的歌唱,这歌声似乎从天上传来,又像是发自脚底的峡谷,又仿佛传自远近那些飘浮着的白雾的深处,这儿的空气湿度很大,易昕和汪洋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沾着一层密密的水珠,在煦微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易昕看看汪洋,卟滋一声笑了起来。
七、
汪洋不知道易昕为什么发笑,他愣愣地看着她。他越是这样,易昕越是觉得好笑,以至于汪洋也跟着她傻笑,易昕直笑得弯下了腰,用双手捧着腹部,喘不过气来。笑够了,易昕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汪洋,说:“快擦擦吧,像个白发老头了。”
汪洋这才明白她发笑的原因,一面抽出纸巾擦拭着头发,一面说:“你自己也是一头的水珠子了,山区的雾气就是很大。”擦湿了的纸巾沾在汪洋的脸颊上和额头上,又引起易昕的一阵大笑,她伸手去把纸屑拈下来,汪洋正欲向后退,易昕却用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要他别动。易昕的胸脯轻轻地触碰着汪洋的身体,她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汪洋心里一阵狂跳,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但他眼前马上浮现出宁娜那张美丽娇柔的脸容,便很快就放开了易昕,转过身去,回到了汽车上。
易昕感到脸上火辣辣地发热,心里却荡漾着一丝美妙的甜蜜。
汽车向井冈山的腹部行驶,汪洋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汪洋被自己刚才的举动惊呆了,他从内心感到十分愧疚,作为新余市的市长,一个以成熟和稳健著称的男人,他的心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为一个女人而激动了,他在心里寻思着自己为什么竟会控制不住自己,出现那样的冲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易昕的香港商人确实长得非常漂亮。但是有才能、有金钱、有地位而且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却从来没有对她们心动过,所以他在区、县、市各级政府部门留下的评价,都是极好的,人们正是看中他的廉洁和才华,看中他对工作的认真与执著,看中他办事迅速果断的干劲……但是今天是怎么了,与这个香港女子才刚刚认识,就为她身上的某种魅力所迷惑,他又找到了二十六年前的感觉。
他一边默默地开车,一边悄悄侧过脸来,看一眼正微低着头、满脸羞涩的易昕。他从她的侧影里,越发感觉她的风韵和相貌很像他心中那个叫宁娜的女人,他在记忆深处寻觅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车轮轻微跳动了一下,易昕连忙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窗外。前面是一个大弯,公路左边壁陡的岩石上爬满了长青植物,稠密的叶片间点缀着一簇簇金黄色的花朵;右边的峡谷里依然弥漫着白雾,只是比先前淡了些;对面的山坡上映着阳光,满目都是杜鹃花火红的身影,公路两侧也长满了杜鹃花。汽车驶过一座架在山涧上的小桥,对面传来瀑布的轰鸣声,一条大瀑布从天而降,直挂在左前方的山岩上,易昕被这不经意间出现的壮阔的景象深深吸引了。
这是著名的龙潭。井冈山的瀑布多得数不胜数。有时,它像一阵风,在岩壑间轻轻地流转呼唤;有时,它如漫天大雨,尽情地滋润山间草木;有时,它是仙女下凡,在幽深的密林里轻歌曼舞;而更多的时候,它像一群天真无邪的玩童,从高高的山崖上呼啸而下。
汪洋停下车子,他们来到一条长约两公里的峡谷前。空气中飘浮着水沫,耳畔是震憾山谷的轰响,俯身下望,在这短短的峡谷里面,竟然汇集了四五个清潭、十来条瀑布。大大小小的瀑布在悬崖峭壁之间争相轰鸣,奔腾呼啸,而四周那些高大的山峰则好像一群听命的将军,在战鼓的擂响呐喊中准备着冲锋陷阵。当他们爬到山顶来到瀑布上方的时候,这里所见到的情景却完全不同了。透过稀疏的树丛,面前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水流十分平静,从叶隙间筛下的点点阳光,在溪面上轻轻地跳跃着,溪水缓缓流过树丛,流过石滩。易昕兴奋地叫道:“呵,那些瀑布就是由这小溪形成的呀!它真像一支交响曲,极具抒情意味。”
汪洋望着这舒缓的小溪,若有所思地说:“可是它们哪里知道,仅仅是几步之外,它们的命运将要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它们没有任何选择,甚至不容许有一丝犹豫,它们平静的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于是就这样相互簇拥着向一道不可知的深渊一跃而下,当然它们谁也没有想到,这身不由己的一跃,竟使得生命的瞬间如此壮观又如此辉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有时也像这瀑布一样,常常在你没有觉察之间,潜伏着重大的改变。”
易昕微笑着,轻声说:“到底是市长,说起话来这么生动,而且充满了哲理。”
汪洋微笑地看着易昕,说:“不是我的话生动,而是这井冈山的山水给我一种灵性,一种启迪。我们走吧,前面还有更多美好的风光呢。这次是我们有缘相遇,那么我就带你好好领略一下我们江西的无限美景吧!”
八、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向山顶行驶,从车窗望出去,那些气势磅礴的雄峙的山峰转眼间就蹲下去了,现在都如波浪般地在他们的眼下起伏着。他们已经来到了黄洋界。
汪洋一直把汽车开到黄洋界宾馆的停车场里,他停好车,走下去给易昕打开车门。易昕走出汽车,来到一处悬崖边缘一座遗弃的炮台上凭栏俯瞰,四周都是沉郁的、墨绿色的山峰,天空变得更加开阔,她顿时有了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这里山高路徒,直入云端,地势险要,是当年毛泽东和朱德率领的秋收起义队伍抗击蒋介石国民党军队大围剿的主战场之一,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无数的山峦尽收眼底,山脚下那些楼群、河流以及盘山公路都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真有点“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要不是身边那些游人的喧哗,易昕简直忘记了自己是置身在人间。
“易昕小姐,我要参加全省市级领导的理论学习班,不能陪你了。”汪洋挟着只公文包,走到易昕面前,面带歉意地说。
易昕眼里放着光亮,怔怔地望着汪洋,脸上飞起的红晕更让她青春勃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去开会吧,我想自己随便看看。”
“要不你先在宾馆里住下来,休息一下,然后慢慢欣赏这里的景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就住在这个宾馆的八楼。”汪洋想了想说。
易昕心里有些犹豫,她是不想离开汪洋,意欲利用这个机会向这个非常优秀的单身男人表白自己心中的秘密。但她又害怕让他看出来,就向汪洋妩媚地笑一笑,说:“我还是先到那边的峡谷去看看,再见!”她迈着轻捷的脚步向山坡下走去。
汪洋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易昕那窈窕而又丰满的身影,浮想联翩起来,他记忆的屏幕上隐现着宁娜温柔的笑容……
二十多年前那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心扉。
汪洋出身在新余北部、蒙山脚下一个小村子,父母希望他长大做一名新式农民,所以给他取名叫汪新农。因为家里穷,汪新农从小就发奋读书,立志长大了要改变家乡贫困落后的面貌。由于他学业优秀,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班干部,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
一九六三年高考过后的一天,汪新农正在村前的小河边放牛,公社直接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张录取通知书,他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被南昌师范大学生物系录取了。汪新农读着录取通知书,将信将疑,心里怦怦直跳,赶紧跑回家告诉父母。可是他人还未到家,消息早已传遍了全村,乡亲们纷纷来到汪新农的家里向他们道喜,堂屋里挤满了人。人们感到十分兴奋: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村里第一次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这是汪家祖上积了大德的结果,也是全村的光荣呵!大伙儿都说要好好庆贺一下。
到了晚上,汪新农的父母闩上房门,悄悄地烧起一炷高香,插在靠西墙八仙桌上的一只竹筒里。墙壁上有个壁龛,从前供着菩萨,现在空着,上方贴着毛主席像。他父母并不是迷信,他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对毛主席的感激之情。供完之后,父母却面对着那张粉红色的通知书犯起愁来——他们从哪里去找给儿子到省城去上大学的路费呢?他们一家人眼下连一顿饱饭都没得吃呵!
汪新农知道父母的难处,他想:父母已经供自己读完了高中,现在考上了大学,但是家里穷,负担不起那么多的费用,倒不如推迟一年去上学,自己上山去砍些柴禾卖点钱,等挣够了路费再去读书。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因为不懂得学校的规矩,他们也认为这是个好法子,还为儿子能体贴家里的困难而欣喜。消息传到村里,正在田头干活的老憨伯扔掉锄头赶到汪家,一进门就把新农的父母数落了一顿,说他们没文化没见识,还说他们目光短浅,村里就新农一个人考上了大学,他们却不让他去读。末了老憨伯说:“你们家里有困难,大家都知道,这样吧,我把家里喂的那头架子猪卖了,先给新农凑点盘缠再说,以后的费用慢慢想办法。”老憨伯一转身回到家里,把一头喂了几年的架子猪赶到镇上的肉食站。村里的乡亲们也纷纷给汪家送钱送物,有的抱只老母鸡,有的提几个鸡蛋,有的卖几拾斤稻谷,实在拿不出什么就到菜地摘个南瓜冬瓜……这样总算给新农备足了第一年的生活费和路费。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给新农送行,那场面就像过节一样热闹。汪新农望着那些纯朴善良的乡亲们,感动得流出了眼泪,走到石板桥上他双腿跪下来,对着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一再表示要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老憨伯一直把汪新农送到省城南昌,帮他安排妥贴了才返回村里。
时间就像庐山上的云雾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去了。一转眼,汪新农度过了三年的大学生活,现在已是大三学生了,还有一年就要毕业。
这年春天,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学校政治处左主任把汪新农叫到办公室里。汪新农不知左主任找他有什么事情,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室的门边。左主任招手叫他进来,要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并给他泡了一杯庐山云雾茶,然后坐下来说:“汪新农同学,你是一名优秀学生,是学校培养的对象,可要珍惜这些荣誉呵,明年就要毕业了,学校有意将你留在学校当老师,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汪新农连忙站起来,说:“谢谢学校领导和各位老师的培养!”
左主任扬了扬手,叫汪新农坐下,沉吟片刻后说:“听有的同学反映,你正跟一年级女生宁娜在谈恋爱。这不太好,学生时代怎能谈这个呢?再说宁娜的外祖父是香港的资本家,而你是革命的接班人,千万不要为小资产阶级情调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呵。明白了吗?”
汪新农正要解释,左主任已站起身子,说:“好吧,我也是代表学校,出于关心爱护你才这么说,你自己把握好就行了!”
从办公室出来,汪新农心里乱糟糟的。他想:我与宁娜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况且宁娜是一个积极要求上进,好强而有正义感的女孩子,我们在一起读书,讨论学习上的问题,这跟她外祖父有什么关系呢?他觉得左主任的话有些不可思议,于是也就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依然像平常一样与宁娜交往着。
可是宁娜却不是这样看,她从一开始就把汪新农当作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她甚至不顾母亲的坚决反对,根本连想也没想他的家是在农村,她深深地爱着他。
一九六六年春寒料峭的三月,系里组织一批品学兼优的学生到庐山考察那里的动植物分布情况。汪新农是高年级学生,又是学生处干部,所以他处处都照顾着那些低年级的同学,对宁娜也不例外。这样两人相处的机会更多了,宁娜频频向汪新农发起爱情攻势。经常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匀给他,看到他的衣服破了脏了就悄悄拿过来替他补好洗净。有一天晚上,轮到宁娜和另外两位女生值勤。庐山夜晚的气温比白天要低十来度,宁娜她们在帐篷外冻得直打寒颤,只好不停地来回走动。山里的雾很大,四周黑乎乎的,脸上蒙着一层潮湿的水气,偶尔听见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她们心里感到很恐怖。宁娜拿着一支手电筒,正要走到小溪边去,察看放在那里的几个装着植物标本的木箱子。突然,她发现脚边有个什么东西在跳动,她顾不得细看,哇的一声就往帐篷那边跑,一脚踏空,掉在了小溪里,其他两个女学生连忙呼叫起来。汪新农和几名男同学闻声赶来,他按女生指引的地方跳到溪水中,把宁娜抱了上来。宁娜冻得浑身直发抖,她一把搂住汪新农的身体,半晌不肯放手。虽然天黑,但是在场的人还是通过手电筒的微光依稀目睹了这富有浪漫意味的动人一幕。汪新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宁娜裹住,把她抱入女生的帐篷里。第二天,大家问宁娜,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成那个样子?她说是看见两只石鸡爬在一块儿。大家一听就大笑起来,说她真是个胆小鬼,连石鸡也怕。宁娜不好意思地说:“晚上黑咕隆咚的,当然怕嘛!”
一个女生望着汪新农,笑着说:“今后值勤就叫上你的护花使者好了。”
说得汪新农满脸通红。
这天他们从石隙里捉了好几只石鸡,按照江西的习惯,做了一大盘红烧“花兰石鸡”。吃中餐的时候,汪新农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石鸡的故事,他说:中国有句俗语是“癞蛤蚂想吃天鹅肉”,意思是说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其实在我们江西庐山,癞蛤蚂吃天鹅肉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你们知道为什么石鸡肉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吗?那是因为它们的食物来源不仅有水中的小鱼、地头的昆虫,它们还吃天上飞的“天鹅”肉,石鸡常常装死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天真的小鸟见它暴尸荒野,以为一顿美味又到口了,便麻痹大意地落在石鸡的肚皮上想吃它,这时狡猾的石鸡闪电般地伸出四只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似地箍住小鸟的头颈,然后迅速转过身体,“扑咚”一声滚落于溪流之中,把小鸟活活溺死,再拖出水面,拉到石隙的家中,美美地享用,饱吃一顿之后再甜甜地睡上一觉,再消化、吸收变成高蛋质,当然营养丰富了。所以呵,癞蛤蚂要吃天鹅肉还是办得到的,第一,要么天鹅是死的;第二,要不天鹅送肉上门;当然,第三,还看你是否有吃天鹅肉的智慧和勇气。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被汪新农的话逗得大笑了起来,几个女同学指责他是奇谈怪论,硬给他罚酒。当时要不是宁娜夺过他手中的杯子,帮忙喝掉一杯,汪新农肯定会被灌醉。即使这样,他还是醉意迷蒙地说了很多话,甚至还扯到当时国家政治生活上的一些问题。
正是这次庐山上的醉酒,改变了汪新农的人生道路。
九、
从庐山回到学校没几天,个别对汪新农心存妒忌的人就向校领导反映了他在考察活动中有不健康的言论,说他把什么什么比作“癞蛤蚂想吃天鹅肉”,还说他追求“小资产阶级生活情调”,与宁娜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学校方面没有进行任何必要的调查落实,就宣布对汪新农予以停课反省,听候处理。
宁娜也面临着同样大的压力,大家都说她穿得花枝招展,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臭小姐,说她有作风问题,故意以色相腐蚀拉拢贫下中农的后代。她也不能再在学校待下去了。宁娜回到新余的家里,她母亲这时正在作去香港的准备,要宁娜不论如何跟她走,甚至以断绝母女关系来逼迫她。宁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出门,她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整个的人变得虚弱而憔悴。
想到自己心爱的人儿正在学校接受审查,宁娜心里更加焦燥难受。
这天早上,外面下着朦朦细雨,宁娜悄悄从母亲的抽屉里拿了几十块钱和粮票,跑到车站坐上头班车赶往南昌。她找到玩得最好的一位女同学,打听到学校已经作出决定,对她和汪新农给予除名处理,并且要将汪新农下放到蒙山深处的一个硅灰石矿去,进行劳动改造。宁娜满心忧伤,她想到今生今世将无缘与自己所爱的人厮守在一起了,径直来到汪新农的宿舍里,不顾一切地扑到汪新农的怀抱。
此时的汪新农已被整得消瘦不堪,他万万没有想到宁娜会在这个时候,顶着家里和社会的压力来看他。俩人一见面,他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年轻的受伤的心,激情如火山暴发般地喷射出火与热。他们在这激情中相拥相吻在一起,燃烧着、升腾着;灵与肉、情与爱都在这一刻完全地交熔一体,像奔腾的河流,汹涌澎湃。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品尝了生命的甘露,爱的蜜汁……第二天一早,宁娜要回到新余去,她想争取母亲的同意,与汪新农一块到蒙山硅灰石矿去接受劳动锻炼。临走时,她只留下买车票的钱,其余的钱和粮票全部给了汪新农。
天还未大亮,刚刚长出嫩芽的树枝在四月的寒风斜雨中颤抖,这风雨打在人的脸上、身上,犹有几分刺骨的感觉。汪新农把自己的一件旧薄袄给宁娜披上,宁娜转过身子紧紧抱住汪新农,难舍难分……
他们没有想到,这次见面之后,彼此就断绝了任何联系。
宁娜回去的第二天,学校政治处指派专人将汪新农送到了蒙山硅灰石矿。
汪新农预感到今后的前途非常渺茫,为了不连累宁娜,一到矿山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汪洋。他来到矿山才一个多月,发生了一起矿井塌方事故,正在挖采矿石的十几名民工全被压在了井坑下。事后上面下令关闭了那个矿。这样,他又被转到赣南九连山区一个边远的茶场里,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
在茶场,汪洋白天出工,晚上坚持看书学习,所以他在大学学到的知识一点也没有丢,反而更加牢固了。一九七七年评反之后,他由茶场调到县农科所,担负茶叶品种改良的科研任务。恢复高考制度后,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北京农业大学研究生院。学成归来,汪洋回到江西南昌市从事教育工作,这时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汪洋以其优秀的人品、深厚的学识以及出色的才能,受到各界人士的拥戴,他的家乡新余市更是想尽办法将他“抢”了回来。这样他就回到了新余,担任新余市的副市长,负责市政建设和旅游资源管理及开发。
当初,汪洋从茶场出来的时候,通过同学和朋友到处打听宁娜的消息,可是谁也不知道宁娜的确切情况,有人说她下放到武夷山区,有人说她跟父母去了香港……后来由于忙于工作,汪洋只好一面工作,一面继续寻找宁娜的下落。同事和朋友们给他介绍对象,也有一些被他的人品和才貌倾倒的素质高雅的女子不断向他发出爱情信号,他却处之若素,无动于衷,仍旧是孑然一身过着单身贵族的生活,他暗暗告诉自己:要找就找一个宁娜那样的女人。因此有人在背后说他是冷血动物,而有些在他这里碰了冷门的女子干脆就说他不近人情,是有病。他不予计较,只是一笑置之。
而今天,汪洋却一反坐怀不乱的常态,很快即被易昕的容貌和气质吸引住了,他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宁娜的影子,因而就把对宁娜的思恋移情到了易昕身上。
十、
一口气游览了好几处景点,易昕感到有些累了。她在一户山里人家吃了几个桐叶糯米粑,就遁着原路,在黄昏的时候返回到黄洋界宾馆,开了一间房,然后美美的洗了个热水澡,上床睡了。一觉醒来,才晚上九点钟,她已没有了睡意,起来给自己泡了杯井冈山出产的云雾青茶,趴在席梦思床上写日记。写着写着,她拿出汪洋的名片来,看了看,把它贴在唇边,脸上荡起一阵轻轻的笑纹。
易昕一咕碌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可是,她的手指却在键盘上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放了回去。
她踱到窗前,白天看上去像波浪一样的奔腾起伏的山峰,此刻都成了朦朦胧胧的黑影,耳边传来阵阵森林的呼啸,像海涛,又像猛兽的吼叫。易昕感到自己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心潮随着海浪激荡,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她,把她引向旋涡的中心、激流的深处……她折回到电话旁边,忐忑地按下了键盘。
“喂,你好,我是汪洋……”汪洋那富有磁性的浑厚的声音传入易昕的耳朵。
这声音多么动听、多么亲切呵。易昕抑制着怦怦的心跳,有些颤抖地说:“你好,还在工作吗?”
“噢,是易昕小姐呵,我正在起草一个文件……你今天都玩了哪些地方,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但是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呵,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吧,晚安!”易昕轻轻放下电话,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一仰身躺倒在床上,想到自己刚才的电话有些唐突,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她怎么也不能入眠了,看了一会电视,又翻了翻当天的报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来到楼下的咖啡厅里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那儿伴着音乐品着咖啡,心里却在回味汪洋给她的印象。这样想入非非地坐了不知多久,抬腕看一眼手表,已是二月十四日凌晨一点了,她站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冷不丁地,她看见汪洋一个人坐在一张临窗的餐桌旁吃夜宵。此时他也看见了易昕,便向她点头一笑。
易昕欣喜地走到汪洋的餐桌前,笑着说:“你经常这样工作到深夜吗?”
“早就习以为常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回来的时候睡了一觉,现在反而没有睡意了。”易昕将一缕长发拂向耳后,微笑地望着汪洋。
汪洋推开面前的餐具,用纸巾擦拭着嘴角和手指,请易昕在旁边坐下。
服务小姐走了过来,问易昕要喝什么饮料?易昕正欲谢绝,汪洋却代她点了一杯热牛奶,给自己要了一杯柠檬汁。不一会,服务小姐端来了他们的饮料,托盘里还放了一枝红玫瑰。汪洋不解其意地望着服务小姐。那位小姐嫣然一笑,说:“噢,今天是情人节,俩位是今天本店的第一批顾客,可以获得免费赠送的一枝玫瑰花,恭喜俩位!请慢用。”易昕听说,用手掩住嘴唇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汪洋也笑一笑,将那枝红玫瑰放在易昕的面前,说:“鲜花只配女孩子,给你吧!”
易昕拿起玫瑰花,插在桌子中间的价目卡上,心中有一种异常甜蜜的感觉。她想,这是不是一种巧合,或者说是某种暗示?看来这是天意,将这个男人送到自己的面前。她这样想着,看着汪洋,轻声说:“明天还开会吗?”
汪洋告诉她,明天上午讨论报告,下午放假。易昕马上高兴地说:“太好了,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碑林好吗?”
汪洋没有做声,他双手捧着饮料,默默地凝视着易昕。
易昕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去轻声问道:“你老望着我干什么嘛!”
汪洋恍然醒悟地连忙说:“哦,对不起!看见你,就使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呀?是男人还是女人?”易昕好奇地问。
汪洋若有所思地说:“一个女人,一个跟你一样的,非常美丽又非常善良的女人。”
易昕不做声了。她完全明白,像汪洋这样优秀的未婚男人身边,肯定会有不少的异性朋友,甚至爱情的追求者,但是他为什么都没有看中?或者在他的心目中早就有了一个人,就是他所说的“一个跟你一样的,非常美丽又非常善良的女人”?这样的问题,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当然就不好细问。易昕在想,怎样才能进入到汪洋的内心去?
过了一会儿,易昕又说:“恕我冒昧,这个女人一定是你的所爱吧。可是,你们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这个问题击中了汪洋心中最脆弱的部份,他望着手中的杯子,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
最后他叹了一声,低缓地说道:“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一场空前的政治运动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们从此失去了联系……不知道她现在哪里?生活过得怎样?”顿了一下,他忽然笑着说:“怎么,你这小朋友要查我的历史呀!好了,不谈这个。明天下午准备到哪里去玩?我可以做你的导游!”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我这导游可是义务的。”
易昕忽然感到汪洋的经历充满了坎坷,并不像他的脸上表现的那样平静。他好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生命中涌动着苦涩和沧桑。由此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他们那一代人的命运怎么这样相似,都是这样不幸!见汪洋在问自己,她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他,说道:“我还是先回新余吧,再到其他地方走走,回头跟你们签一份投资意向书。”
“这样也好,我下个星期回新余去,到时候拿出一份更加详细的引资报告给你们做参考,其实,我们新余的投资环境是明摆在那里的,那才是个聚宝盆哪,开发仙女湖的旅游项目,这是真正最佳的选择。”汪洋一说到投资仙女湖的旅游开发,就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易昕欣赏地看着他,心想:为了自己的家乡,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导游员。
一十、
第二天下午,汪洋带着易昕游览了茨坪、仙女潭瀑布和笔架山的十里杜鹃林,兜了一大圈。易昕在每一个景点都拍了不少的照片,采购了一些小工艺品,她还特意选了一块心形的红玛瑙石佩要送给汪洋。
汪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哪还有资格接受一个女孩子的礼物?你还是把它送给那个你所喜欢的人吧!”说着把石佩放在易昕的手上。
易昕看出汪洋是有意与她保持距离,但她并不灰心,因为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只要自己再主动一些,走进他的内心,就不怕追不到自己所钟情的男人,况且她已看出,汪洋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她一直以为是老天爷把汪洋送到她面前来的,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这样想着,易昕趁汪洋下车去买饮料的时候,匆忙写了一张字条:“我不在乎你的年龄,也并不看中你的地位。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爱上了你的才智和人品。易昕”。她把纸条折成一只白鹤,放在汪洋留在车上的西服口袋中。
回到宾馆,汪洋即被人叫去开会了。易昕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就去餐厅吃晚餐。下午已经跟汪洋约好,晚上在宾馆旁边的歌舞厅见面,所以她早早地来到歌舞厅里,在一张茶桌前坐下来等候着汪洋。她在那里坐了好久,都过了九点半,汪洋还没有来,一些男士见易昕一个人坐在那儿,便过来邀她跳舞,易昕视而不见地只顾喝她的饮料。看看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她开始烦躁不安起来。正在她失望地准备离开的时候,汪洋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眼睛到处张望着。看见汪洋这个样子,易昕心中涌出一股温柔的感情。她按捺不住地迎上去,一把将他紧紧地搂住。汪洋看着她,歉意地说:“刚才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让你久等了!”易昕眼里涌出一抹感动的泪光,轻声说:“那就罚你陪我跳舞。”汪洋心头不由一颤,牵着易昕的手步入了昏暗的舞池。
易昕轻捷地扭动着腰肢,颤悠悠地乳峰轻轻地触碰着汪洋的胸脯,汪洋感到身体里有一股烈焰在熊熊燃烧,他望着她的眼睛,脑海中又翻腾起莫明其妙的幻觉。易昕将头倚在他的肩上,汪洋不紧不松地搂着她,鼻息中呼吸着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法国洗发水的香气。这个女子是如此的温柔自然,并不像有的女人那样的矫揉造作,这种气质与宁娜是多么相似呵。想到宁娜,他的心又沉了下来,步子也变得滞重了些。易昕马上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连忙问他怎么了。他只轻声说没什么,也许是太累的缘故。
一曲终了的时候,他们坐下来喝茶,俩人都没有说话,彩色旋灯的光束在他们身上交替闪过,耳畔低翔着悠婉的乐曲,这让汪洋感到一种迷惑与不安的气氛。他喝了一口茶水,对易昕说:“对不起,我还要把那份报告再修改一下,不能陪你了。你也回房休息吧!”易昕原想在等一会的点歌时间,上去为他唱支流行歌曲《爱到地老天荒》,看到他脸上郁郁的神色,猜想他有什么心事,也就不再坚持,随着他走出了歌舞厅。他们默默地往前走着,这时电梯已经下来,他们走进电梯。汪洋住在八楼,易昕住在七楼,现在电梯里就只他们俩,易昕用幽幽的目光看着汪洋,汪洋则昂着头,望着电梯门眉上的楼层数字。易昕的心在怦怦地狂跳着,她甚至听到了他们俩人心脏的跳动声,这时,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张开双臂扑进了汪洋的怀抱里,将自己火热的唇向汪洋的嘴唇送上去。汪洋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易昕,低下头去吻着她的嘴唇。他们像两条回到了水中的鱼,紧紧地拥抱着,深吻着,舌头热烈地绞在一起……电梯到了七楼,门自动打开了,他们慌忙分开来。易昕一把拉着汪洋走出电梯,向自己的房间飞跑。
正要跨入易昕的房间时,汪洋猛然站住了,他微微喘息地对易昕说:“我不进去了,你早点休息吧。再见!”说罢,扭转身子,大步朝楼梯上走去。
易昕怔怔地望着汪洋的背影,眼睛里涌出一股欣喜的泪水。她走进房间,胸脯依旧在剧烈地起伏着。关上房门,久久地靠在门上,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翻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与激动。
十二、
第二天早上,易昕早早地乘旅游车离开了井冈山,回到仙女湖的白鹭山庄。她把考察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并附上一份投资意向书,用传真机传送给香港。完了她又在电话里向母亲详细描述了一番她此次考察的收获,着重谈到仙女湖的投资价值,最后以神秘的口气告诉母亲,她在新余认识了一位非常出色的男人,一个她所爱的男人。宁娜告诉女儿,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她要易昕考察完后就马上回香港,因为姨妈就要从美国回来了,至于在仙女湖投资开发旅游项目的事,由她自己来处理。
易昕任性地说:“我既然看中了仙女湖,就要自始至终完成这个投资项目,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那么快就回去。姨妈那边的事我不管,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说完就啪地把电话挂了。
宁娜摇了摇头,放下电话。她手持易昕发回来的传真材料,慢慢阅读起来,心里却怎么也不能平静。远方——武功山脉怀抱中的仙女湖,以及赣江流域那片神奇的土地,她们是怎样深深地牵扯着她的心灵!听说易昕在考察中结识了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她的心头颤了一下。易昕的性格,与自己是多么相似呵。当年,自己不就是用这样的脾气对付母亲的吗?
那年秋天,宁娜与汪新农在学校的一次集体活动中相遇了。
当时,宁娜与一批低年级的同学在扬子洲上挖坑,准备在那里种上桔子树苗。汪新农他们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则在附近的田地里帮助农民割稻子。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就乘船返回到位于市区的校园里去。汪新农曾经在家里跟大人学习过驾船,他自告奋勇地担当起摆渡的任务。大家有说有笑地排着队,分批过河。当汪新农把最后一批同学渡过河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正欲把船停靠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忽然对面又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叫。汪新农循着声音望过去,依稀看见对面小洲的岸边有个女孩子在向这边挥舞着手臂,尖声叫喊着:“哎——,还有我,快来渡我过去。”汪新农又连忙把船向扬子洲撑过去。
船靠岸后,宁娜一跃跳到船上,扬了扬手中一只装满了灿黄色小花朵的太阳帽,笑笑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去那边树林子里采野菊花,回头船已开走了,辛苦你过来接我,要不,就回不去了。”
汪新农要她坐稳,说:“再迟一点,你怕真的回不了学校了!”
宁娜咯咯地笑:“那才好玩呢!”
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汪新农显得有些拘束,他只顾撑船,不再跟她说话。
江南的秋夜是迷人的。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河面上蒙着一层梦幻般的朦朦胧胧的薄雾。这月色中舒缓的江面上,飘荡着从岸上吹送过来的阵阵花香,轻舟在微风中荡漾,这情境深深感动了宁娜。她情不自禁地一再引他说话,问了一些诸如家庭、童年、学业、理想等等问题,她也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宁娜从他的讲述中了解到他们原来还是同乡,所不同的,他是新余偏远地区的“山里人”,而她是新余市区的“城里人”。但是宁娜被他身上那种纯朴、善良和勇敢的品质所迷住。
借着淡淡的月光,宁娜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望着他那浓眉下闪着光亮的深邃的眼睛,她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轻轻抖动。船拢岸的时候,汪新农用竹篙把船定住,让宁娜上岸。宁娜走到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扶着汪新农的手臂,向岸上走去,可是船在她的身子下左右摇晃着,她正要把腿伸向岸上,身子一歪,人就倒在了汪新农的臂弯里,手中的太阳帽掉在船上,野菊花撒在了河水里。她接触到汪新农那强壮的躯体,整个的身体都颤栗起来,不由自主地用力搂紧了他。过了一会,宁娜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上一阵火辣辣地发热,赶紧松开了他的臂膀,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跟他说话。
汪新农愣了片刻,上前把宁娜扶到岸上。
宁娜已到了岸上,汪新农还一直拽着宁娜的手臂,动情地凝视着她。
河流在月色中闪烁着微微的波光,小船轻轻荡漾着,望着岸边这一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十三、
不久,母亲觉察到宁娜情绪上的变化,逼着她说出了实情。母亲当时非常气愤,坚决反对宁娜与汪新农交往,她担心自己的“海外关系”背景,使女儿遭到别人的歧视,她是想让宁娜嫁给一个跟自己一样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或者想办法“出去”。
宁娜的思想却如泉水般清纯,她认为爱情是不需要什么附加条件的,爱情就是两心相悦,就是浪漫和付出,就是互相拥有、真诚厮守。母亲的反对非但没有动摇她那颗炽情燃烧的心,反而加深和坚定了她对汪新农的倾慕。
那次学校组织他们生物系的同学到庐山进行动植物分布考察,一个偶然的“坠溪事件”,使她与汪新农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从庐山回来后,她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与陶醉中。然而,梦想很快即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双双被学校宣布开除学籍,汪新农被下放到蒙山深处的硅灰石矿去接受劳动改造。
就是那一次,她好不容易瞒着母亲来到南昌与汪新农见面。在痛苦与渴望中,他们情不自禁地完成了第一次肉体的结合——那种美好而奇妙的感觉令她至今难忘。第二天她就回到新余,说好了回家说服母亲,然后与汪新农一同到山区去生活。
事情不像宁娜想象的那样简单。回到家,她就被母亲关在了房间里,不准离开半步,否则要断绝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宁娜整天呆在屋子里哭泣,央求母亲快放她出去,母亲死命不答应。没多久,宁娜出现了一系列的生理反应,去医院检查发现是怀孕了。母女俩都被这一结果惊呆了,母亲万分气恼,强令宁娜打掉孩子,跟她一起去香港。宁娜想把这个事情告诉汪新农,便带着身孕来到学校,过去要好的同学告诉她:汪新农已于两个月前被下放到蒙山去了。宁娜又不顾劳累地赶到蒙山深处那个山冲里的硅灰石矿,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山坡上的作业面全部倒塌了下来,铁轨通向矿井的一端已被矿石埋没,几节小矿车倒在路基下的草丛里;山坡下几栋破烂的树皮棚屋瑟缩地耸立着,四周杂草丛生,里面空无一人,一只野兔被她惊吓得从一张由砖块搭架的“床”底下窜出来,跑到门外的草丛中去了;倾斜的木电线杆上,几只乌鸦发出凄凉的叫声……宁娜感到一阵恐怖,急忙从山上下来,走了很久才遇到一户农家。
她上前向一个老农打听:“老伯,山上矿里的人都到哪去了?”
老农用怪异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告诉她:“你不知道哇,就在上个月,山上那座矿发生爆炸塌方,活埋了十多个人呐!你没听说过?”
宁娜的心缩得紧紧的:“还有其他人呢?”
老农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叹着气说:“听说矿里没有剩下多少人,几个活命的都分到九连山那边种茶叶去了。”
听了老农的话,宁娜伤心地哭了起来,她谢过老伯,回到新余的家里。她心里想,汪新农不会出事的,他一定还活着。于是没过几天,她又几经周折,乘车来到赣南的九连山,一个一个茶场地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一个叫汪新农的大学生在这里做事?人们看着这个年轻漂亮却又蓬头垢面的女子,摇了摇头就走开了,以为她是神经病。一个无赖见了她,笑嘻嘻地说:“你找汪新农?我就是呵!”吓得宁娜大哭大叫。
在九连山区寻找了一个来月,没有获得一点关于汪新农的消息,她身上的钱用完了,妊娠反应使她病倒在旅馆里。有个好心人见她病病捏捏的样子,帮她买了张回新余的车票。
此时母亲已经办好了去香港的手续,要宁娜先打掉胎儿,然后跟她去香港。宁娜倔犟地告诉母亲,她宁愿去死,也不会打掉孩子。这时候,外界的情况已经十分紧张,母亲作出有条件的让步,只要宁娜跟她走,孩子可以留下。就这样,宁娜带着满心的思恋,带着无限的忧伤,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一别就是二十六年了,宁娜也经历了无数的人生坎坷,现已人到中年。回想起来,往事幽幽,失去的太多太多,能够聊以自慰的是,她在事业上是成功的,再就是,她有易昕。
十四、
新余市的招商引资洽谈会正在紧张而热烈地进行着。汪洋结束了全省地市干部的理论学习,立即驱车从井冈山赶回来。已经有好几家港商看中了仙女湖区的开发前景,到底将是哪一家公司夺得这个重大的旅游投资项目,就看谁的资质和资金实力最强。据易昕所知,那些竞争对手们都在会前会后积极地活动,搜集有关各方面的信息,以期用最优惠的条件抓住这个投资机会。在众多的争取对象中,汪洋自然是特别引人注目的一个。自从他回到新余,已经有许多人找他谈及开发仙女湖的意向,希望他从中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易昕是这批来江西考察的港商中最年轻的一个,从外表上来说,她给人一种柔弱甚至稚嫩的感觉,但她代表的却是从事房地产、经贸及旅游投资已有三十多年经验的香港中兴集团公司,这是一家誉满全球的企业。易昕没有像其他对手那样去争取某位个别领导的支持,而是别出心裁地准备了一整套富有说服力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投资计划书及本公司的宣传资料包括图片,分发给所有的与会人员,她还自己策划了一个30分钟的电视宣传方案——在江西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同时播出由中兴公司冠名赞助的公益广告。当然,这些活动只能从一个方面来说明,易昕作为一个现代商人的眼光与胆量,而要成为商场上的赢家,则是靠公司本身的管理和资本运作的技巧以及经营理念,在这方面,宁娜领导的中兴公司是无懈可击的。
因为忙着洽谈会的准备工作,易昕已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跟汪洋联系了。
现在,汪洋就坐在她的对面,这是仙女湖白鹭山庄洽谈会的会议桌上,汪洋是引资方的首席代表,而易昕代表的是香港中兴公司。她脉脉含情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坐直身子,振作精神,完全换了一种持重、冷静、自信、果断的女强人风范。汪洋则对易昕点点头,依然是一副精神抖擞的神情。
像其他的洽谈会一样,双方都派出了专家学者,对问题的论述客观而严谨,洽谈的气氛是非常融洽愉快的。会上,双方达成共识:由香港中兴公司投资3.5亿港元,新余市政府提供相关的配套服务及全部批文,合作开发仙女湖区的旅游资源。并当场签署了一份《香港中兴公司与江西新余市政府合作开发仙女湖区旅游资源意向书》,正式投资协议书将由中兴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宁娜与新余市市长汪洋签署。走出会场的时候,易昕微笑地走到汪洋身边,轻声对他说:“今晚我请你吃花兰石鸡。”汪洋高兴地看着她:“还是我请你吧,以我个人的名义。”在场的一位香港记者抓拍了这个镜头。这幅彩色照片配了一条题为《港赣联手,仙女动容》的新闻,刊登在次日出版的香港《华星报》的头版上。
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考察使命,易昕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现在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到汪洋的身上,恨不得整天同他厮守在一起,她不是约他到音乐厅喝茶听音乐,就与他一起看著名剧团的歌剧演出或音乐演唱会,要不就到仙女湖划船,去三清山登高望远。而汪洋,从井冈山回来后,就总是以一个长辈的姿态与她交往,他感觉从易昕身上看到了宁娜的影子,她又勾起了他对宁娜的思恋。易昕则一直把汪洋当作自己未来的伴侣,不管汪洋以什么样的理由改变她的态度,比如年龄悬殊、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不同等等……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烈地爱慕着他,追求着他。本来,签署完意向书之后,易昕的任务应该说就已经完成了,但是她并没有如母亲宁娜要求的那样跟考察团一块回香港,而是继续待在新余,寻找各种借口与汪洋见面。因为得不到汪洋的明确表示,她的心情变得郁闷起来,终于感冒住进了医院。汪洋便替她的健康担心,一有空就赶到医院去陪护着她,给她削苹果、为她洗衣服。易昕更是被汪洋的举动所感动。那天,汪洋又到医院来看她。易昕穿着病人服装,正靠在病床上看书。汪洋提着一些水果走进来,笑着问她:“怎么样,好些了吗?”他在她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易昕一见到汪洋,把书一扔,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着他的脸,眼泪潸然而下。汪洋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说:“别哭了,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好吗?讲那个跟你一样非常美丽、非常善良的女人。”
易昕连忙用双手捂住双耳,摇着头说:“不要说,我不想听……”
十五、
考察团的其他成员早已回到香港,而易昕却固执地还留在内地,宁娜对她真是莫可奈何。倒是易昕在投资开发仙女湖旅游项目的前期工作中表现得非常出色,显示出她的才能和胆略,真让宁娜对女儿刮目相看。按照双方的约定,宁娜将于近期亲赴江西,完成合作开发项目的最后签约程序,她也想趁此机会看看易昕在电话中一再提到的那位“意中人”。让她担心的是:听易昕说她患感冒住进了南昌中心医院。所以,她决定提前飞往江西。
秘书将那份项目投资方案和协议书送给宁娜作进一步推敲,顺便拿来了那份登有意向书签字仪式的报道的《华星报》。宁娜揉了揉眼睛,随手拿过报纸看了起来。她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引住了,她觉得这个叫汪洋的新余市市长似乎有些面熟,但她也没有细想,不过她对这个男人的气质和仪表倒很满意,认为女儿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回到家里,宁娜给自己煲了一碗江西风味的杏仁莲子羹,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跑进卧室,从一只旧皮箱的底层拿出一体影集来。影集里都是一些颜色泛黄了的黑白照片,挟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他看上去二十来岁,理着个那时常见的学生头,穿一件印着“南昌师范”字样的运动衫,一条黑色长裤,左手挟着个篮球站在广场上,英俊而潇洒,背景是一座詹天佑的青铜雕像。宁娜取出那张照片,来到客厅,又从小提包里拿出那张《华星报》来,将两者放在一起……宁娜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里,她呵了一声,又仔细去看那照片,口中颤抖着声音说:“是他?是他?难道是汪新农?……”随即便昏迷了过去。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保姆焦急地守候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保姆欣喜地说:“宁姐,您刚才是怎么啦,好吓人的!”
医生走了过来,对她说:“您是身体太疲倦,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宁娜静静地躺着,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头脑渐渐清醒,她立即坐了起来,对保姆说:“你马上打电话,给我订一张明天早上去南昌的机票,快去。”
保姆不解地望着宁娜:“可是,您的身体……”
医生见她要起来,也制止道:“您现在需要休息,不能随便走动!”
“没有关系,我已经好了。” 宁娜已经从床上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就往外走。
回到家里,宁娜又捧起报纸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地,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流到嘴里、流到衣襟上。二十多年前的情景,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十六、
下了飞机,宁娜直奔南昌中心医院。
汽车从昌北机场出发,沿着樟树簇拥的高速公路往南,向南昌城区驶去。道路两旁的景物,早非二十多年前的情形,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之后,南昌这个古老而英雄的城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所熟悉的道路和建筑已被一大批新式建筑所取代。只有当汽车从八一大桥上驶过时,宁娜才依稀找到了旧时的印象,大桥宏伟依旧,赣江还是那么清澈美丽,扬子洲和裘家洲一片葱茏。呵,又见扬子洲,那上面的桔子林还是他们亲手所种的呵,它们还在吗?赣江边上那个小渡口、渡口上的小木舟、那个远逝的温馨烂漫的秋日黄昏……接下来一连串的苦辣辛酸……容不得宁娜多想,此刻的宁娜也没有心情去回想往事,她所关心的是,这个叫汪洋的人究竟是谁?
南昌城里的变化更是令宁娜摸不着方向。是呵,时过境迁,历史毕竟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只不过,在这飞速变化的社会进程中,人的命运展示的又是一幅多么富于戏剧性的沧桑画面呢!当汽车自藤王阁前经过时,宁娜望着藤王阁那高扬欲飞的屋檐以及屋檐下悬挂的一只只风铃,叫司机放慢了车速。她从车窗仰视着这座古老著名的楼阁,心中涌出一种无法表叙的亲切情怀。年轻的司机见她这种痴迷的样子,问她要不要停车上去看看,宁娜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前开。
十七、
南昌中心医院坐落在青山湖北面一片密林之中,风景优美。
宁娜通过医生的指点,找到了易昕的病房。见到母亲不期而至,易昕开始大吃一惊,继而高兴得跳到母亲身边,亲热地一把将她搂住。此时的易昕,又恢复到原来那种青春动人、朝气蓬勃的样子。
宁娜上下打量着女儿,有些疑惑地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易昕高兴地笑着:“妈妈,我已经好了,正要出院呢。”
“那好,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
“不哪,他已经给我办去了。”
宁娜在一张方凳上坐下来,拉住易昕的手,让她在床沿坐下,满脸凝重地问道:“昕儿,你说的这个汪洋,也是新余人吗?”
易昕认真地点着头:“是,他跟我们是同乡。”
宁娜有些紧张地又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原来是不是叫汪新农?”
易昕莫明其妙地望着母亲,奇怪地说:“什么汪新农呵,他叫汪洋!”
宁娜仍然面带疑惑地说:“昕儿,婚姻大事,千万不可马虎,你们年龄相差太大,况且你对他的过去一点都不了解,我看你还是先冷静一下,搞清楚他的情况再说。”
易昕一下站了起来,生气地说:“妈妈,你这是怎么哪。他过去怎样我不管,我只知道现在我爱他。”
“过去当然也要了解……”汪洋从门外进来,接过易昕的话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宁娜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子面对着汪洋。
几乎是同时,宁娜和汪洋都张大嘴唇,圆睁双眼,愣住了。
汪洋手中拿着的结账单据倏然飘落,他望着宁娜,冲口而出地叫道:“宁娜,是你吗?”
宁娜也惊呼道:“新农,你真的是新农?”
这两个失散多年的有情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顾不得易昕的在场,彼此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张开双臂拥在了一起,热泪盈眶。
易昕被眼前的这一幕弄得傻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宁娜和汪洋都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松开了对方。宁娜对易昕说:“昕儿,他就是我说的汪新农,是你的生身父亲!”
汪洋看着宁娜,惊讶地问:“宁娜,你是说,我们有个女儿?”
“……”宁娜泣不成声地用力点着头。
易昕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听母亲说自己所痴情追求的这个男人竟是她的生身父亲,她脑子里轰地一热,血液冲到了头顶,满脸通红,耳朵里一片嗡鸣。随即,易昕惊叫着大声喊道:“不,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早就死了!你在骗人,你在忌妒我……”一边哭闹着一边跑出了门外。
汪洋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搅得不知所措,见易昕跑了,他匆匆安慰了一下宁娜,便跟着追出去。宁娜将他拉住了,忧伤地说:“不要追了,让她去吧。她的脾气你不知道,还是先让她冷静一下!”
宁娜与汪洋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留下了彼此的住址和联系方法,她也立即飞回了香港。
十八、
易昕一气跑回了香港,她没有去母亲那儿,而是呆在自己的别墅里,闭门不出。宁娜一再打她的电话,她始终不接,并将电话线拔掉。宁娜只好叫在美国的小妹回来劝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请求她原谅母亲和父亲。汪洋给易昕写了一封长信,诉说自己心中的惭愧,希望她打起精神,面对人生。易昕最终原谅了他们,她接管了母亲的公司,长住美国。
汪洋与宁娜终于走到了一起,在仙女湖畔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宁娜自任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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